名家名作:零三一四
零三一四
姚增华

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我早早来到了我的办公室,日常性地抹桌、扫地、夹报纸后,端起茶杯正要开始工作时,快递员送来了一份快件。我接过快递件不慌不忙地把它打开,只见里面装着一份发黄的《人民日报》,这报纸上的时日是一九六零年四月九日暨农历三月十四日。这时,才明白这是女儿送给我闲年生日的一份礼物,使我又想起了那揪心的“零三一四”来。
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第一个春天里,也就是农历三月十四日这一天,我的母亲为了甩掉自身的包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让我挤上了人类历史快车。据说,我有一同胞哥哥,比我早两年登上了这列快车,那时人民公社的生产队里正办起了大食堂,就在我满月的那一天,父亲带着哥哥去吃晚饭,生产队的社员们见我那两岁的哥哥长得活泼可爱,大家都想争着抱一抱,而在你传给我抱,我传给他抱时,一位社员朋友接过我的哥哥,双手抱着哥哥,想让哥哥的头部靠在自己的右肩上,有可能这时他用力过猛了,我哥哥从这位社员朋友的肩上便滑溜到了他的身后,直至头部栽倒在地,当场身亡。
这时,一些好事之人便说我的出生日子犯忌,说三月十四就是“零三一四”,念起来便是“人生要死”,也就是说生一个就得死一个,弄得我父亲一时满脑子的雾水,一度还责怪母亲不该在这个日子让我出来。后来,我老婆的一位闺蜜,在拜访算命先生时,把我的出生时日告诉了先生,让先生也给我算一算……这位先生就我的命说了几点,其中的一点就是说我要“争老大的”,还补充说我上面是载不住哥哥或姐姐的。老婆把算命先生的这一说法,讲给了我的母亲听,母亲才把我出生不久,哥哥在大食堂被人活活栽死的这一伤心事告诉了我们。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时日里,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还经常会失眠,我想我为什么会选择“零三一四”这个日子出来,害得挤上人类历史快车不久的哥哥,急匆匆就到站下了车。再说,我哥他也真的很傻,真的,这列快车当时载有三十万万乘客,而“华夏”这节车厢就载客六万万余人,我上车后哪里没个位儿,非得就要哥哥下车为我让座?对此,多年来我一直不得其解。

到了第二年农历三月初日,母亲把放在灶头那节约缸的米,舀出来称了一称,想不到每餐全家人少吃一点点,天天往节约缸里投一把米,一年下来就足足地积攒了四十斤多大米,这时父母亲便有底气为我弄周岁生日酒了。父母的初心是摆三五桌酒宴,邀请双方的内亲在一起热闹热闹就行了,谁知从山里跑来了一大批自称是来贺喜的客人,见位就坐,见碗就端,四十来斤大米饭很快就被一抢而空,还不时地与内亲们争抢座位和碗筷推推㧐㧐,拉拉扯扯,双方都有人员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弄得自家的内亲根本就没几人能坐着席位,亲戚们有不少人都饿着肚子离开了我家,一位由长征路上负伤回乡的拐子舅舅,因此也与我母亲断绝了兄妹关系。邻里乡亲们又一度再次热议着“零三一四”,说这出生的时日就是“人伤要死”,这不,摆几桌周岁酒席也都弄成这样。
后来的八九年时间里没有人提及过“零三一四”,包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等等都没人会涉及我那不吉利的生日。直到我十岁那年,父母亲又为我的整十岁生日弄了几桌酒,与家乡当年的酒席没有多大的区别,也是“先上滑盘后上鱼,香菇滑肉紧相随。蛋皮海带山粉粿,粉丝笋片面相觑。酸辣汤来红烧肉,目鱼小炒味道殊。”照样是那十二道菜,不同的是每上一道菜都得先放下筷子,人人心中都要默念一遍“庆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大家便自觉地这样放下筷子,又重新拿起筷子,不厌其烦地去完成这必不可少的“餐敬”。酒席过后,我和小伙伴们借办喜事长辈不会管束之际,从禾基上读王、跳绳、滚铁环……到田野里捉迷藏,再到水沟坢摘野草莓,正当大家疯到兴头时,我等便看见了一条锄头柄粗的眼镜蛇正咬着一只青蛙,而那只青蛙见了小伙伴们像似遇上救星一般,还不停地“哇…哇…”直哭,这时小伙伴们立即向眼镜蛇提出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抗议,有的还说,即使要吃青蛙,也得要求眼镜蛇做完“餐敬”后再吃……好在这时,其中一位外乡小伙伴的父亲来找他回家,及时到现场赶走了眼镜蛇,并恐吓小伙伴们离开了这条水沟坢,要不这十周岁的“零三一四”,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事情来。

二十岁生日那天,父母亲好高兴地为我办了二十几桌酒席,他们说一来是生产队的稻田已经承包到户了,而且家里告别了“靠番薯粉度饥荒”的历史;二来说我过了这二十岁的生日,有可能到那三十岁的生日早就自立门户,再也不需要他们操这份心了。对于他们的这番好意,我却投了百分之两百的反对票,一是我考了两年大学,第一年离大专线差十分,第二年离大专线差了四十多分,我没有那份闲心来应付客人们的“去年考了多少分?”“今年打算考大学还是考中专?”……等等问题。二是家里办一场喜事,最起码有两三天时间静不下来复习功课;再说,我还担心惊动那“零三一四”,又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俗话说三十而立,到了这个岁数,我的确是自立门户了。然而,在“零三一四”这天,我没通知父母,也没让岳父岳母知晓我的生日,更没宴请我的兄弟姐妹和亲朋好友。而我却让老婆多买了几个菜,便邀上几位同事到家里小聚,本来就不嗜酒的我,在家里也得硬着头皮陪着喝几口,同时还能缓解自己心中的不悦。有一同事劝导我说,现如今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何况这次你的升迁矿里最后还没发文,听说就是发了文也还会有变数……我们就这样一边喝,一边聊,聊我们的工作,聊我们的事业,聊我们的生活……后来我醉了,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这乙醇作用。第二天,老婆告诉我,说我酒后尽说醉话,说我骂天、骂地、还骂人,骂那领导,骂他不该因我没给他买几方杂木,而断送我升迁的前程。

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是我人生中的一次大转折,的的确确是到了而立之年。首先可以说是顺顺当当地从矿山来到了县城,还是从企业走进了县委大院,从一位业余通讯员到一名专职的宣传干部,再后来又从一名普通的宣传干部,晋升到县委宣传员并到副部长。这年头,我慢慢地读懂了汉字,做到得意了而不敢去忘形,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只邀请了老婆家里人和我自己家里人,凑合在一起聚一聚,吃个饭,聊聊天,就算是庆祝生日了。为了纪念四十岁的“零三一四”,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拿去装了程控电话。这电话好装就是难选号码,挑来挑去,挑选了好长时间也没挑出一个中意的号码,工作人员得知我装电话的目的,便建议我用出生月日这个数字作为家用电话号码,而我一想起这“零三一四”,脑子很快就会出现“人生要死”,“人伤要死”,“人上要死”等等谐音词语来,以致于后来买“BB机”,买手机,甚至买汽车等等,都不敢拿我那生日数字来作为备选号码。

老一辈人常说:“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将等寻死路。”过了五十岁的“零三一四”,我不像以前那样很忌讳这个日子了,我认为这日子与一年三百六五天中的任何一天都一样,天天都是好日子,天天都应该有个好心情。我要常常把老一辈人的这句话拿出来晒一晒,虽然自己三十岁没有豪情冲天,过了四十岁也没富裕起来,可我到了五十岁总不能就在那里等死吧!我想我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要依靠多年来工作的文笔,用那平实的文字去激活我的第二青春。
“零三一四”,这是一组极为普通的数字,即使是三岁的儿童也能认识这几个阿拉伯数字来。而这一组数字却是我人生的起点,又是我人生征程中不可缺少的里程碑。

作者简介:姚增华,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铅山县作家协会主席;曾在《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西南作家》、《燕赵散文》等报刊发表过多篇文学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