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天津散文杯征文】水车·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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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恋歌
湖南 谢国凡
冒着五十年不遇的连续高温的炙烤,在浓烈的“祭祖”民俗氛围中,我又一次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乘坐湘潭往乌石方向的班车,在乌石镇中塘坳下车,沿着狮子龙山脚蜿蜒起伏的山路,前行四、五里,便置身于视野开阔、舒爽宜人的丰美水库的坝堤上,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水车翻飞的蜃景。
我出生在省城长沙,在“支援农业生产”的大潮中,六岁的我跟随父母“下放”农村,从此,我的一腔故乡情思便与乌石结缘。我清晰地记得,五十余年前,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我们全家携带着简单的行李和家具,坐在一台轰隆鸣响的大型拖拉机车厢里,被剧烈颠簸着转折的命运,就是停靠在中塘坳前的王家祠堂旁——这个人生的驿站里,就是走在这条山路上,来到了丰美水库下一栋土砖茅草民居里。
这里,门前流淌一溪绿水,屋后横卧数架青山;一棵古老高大的樟树耸立在屋檐旁几丈开外,犹如一把巨大的伞盖,为伞下破落的草房和贫弱的房主人遮风挡雨、掩蔽骄阳。有了这棵树,便有了我孩提时代的快乐和记忆:浓荫下,闲看圈圈点点阳光的跳跃;竹铺上,卧数深邃夜空星辰的闪烁;草丛里,席地而坐,听流水声声,享受凉风习习。这里,有一个雅致而不俗、极具文化底蕴的名字——学堂屋场。据说这里并没有办过学堂,却为何有这么一个大气的名字,至今我都没有弄明白。
不管怎样,从这里我对“山青水秀”有了直观的感受,我对生活真谛有了初步的探索。多少次,狂风席卷草房,洞穿屋顶,甚至将整个屋顶掀至屋后菜园,日后联想及此,便能深刻领悟杜甫感伤“茅屋为秋风所破”的痛苦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愿望;多少次,夜深人静,面对昏暗的油灯,我独自思考着诸葛茅庐、杜甫草堂的人生价值,感受着刘禹锡“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励志意义,似乎若有所获;多少次,劳作归来,捧书攻读,感受着陶渊明“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豁达胸襟和田园情怀,分享着宋濂借书苦读的快乐,不免心有所安。
不管怎样,也许是山水灵秀的孕育,也许是文化底蕴的砥砺,这里——学堂屋场文运亨通,奇迹迭出,先后有十来个优秀学子“鱼跃龙门”,步入高等学府殿堂,并衍生出多个书香之家。我就是这里“鱼跃龙门”的先驱。
这是故乡风情画卷的渲染,这是故乡诗意篇章的铺陈,这是故乡不舍情思的自由流淌,仿佛丰美水库的碧波荡漾……
收住奔放的思绪,让多情的笔端走进水库的故事。
丰美水库,正如它的名字,富有诗情画意,风光秀美,孕育丰收,是故乡一方亮丽的风景。这座水库修建于1958年。它的四周群山环抱,拥有一个天然的盆地,只有一个极狭的山口。于是,一道雄伟的堤坝横空出世,一个高峡平湖从天而降,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突兀在故乡的土地上。这是故乡人民社会主义热情的杰作,又何尝不是中国梦的家园篇章呢?有了这泓湖水,从此便有潺潺溪水流歌,也才有了学堂屋的幸福流长。
1964年,也是历史上干旱非常严重的一年,一切关于水和水库的故事就在我八岁的记忆库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象……
记不清有多少池塘露底,记不清有多少稻田开坼,记不清有多少禾苗枯黄,记不清有多少人为生活用水而奔走田野,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为淋菜而寻流溯源,但永远记得丰美水库诱人的浅水清波,永远记得水边车水的动人情景。
水车,这是我的故乡对它的形象的称谓。史书上称之为翻车,是一种古老的灌溉工具,从唐朝发明问世,演绎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动人故事。这种古老的工具清一色的木质构造:一个长长的水槽里,一串长长的车页像一条蜿蜒的水龙游走在上下两层,由前后两个木制齿轮带动着,哗哗的流水便被牵引着流进田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活了农村经济,到处欢唱的都是机械化的歌声,古老的水车一下子就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寻觅于陈旧的老屋,还偶尔能够见到它的身影。
水车,分为手摇和脚踏两种。手摇的俗称“手拐子”,比较小巧简便,由一人操作,水量较小;脚踏的分别由两至三人操作,俗称“二人台”或“三人台”,车前还有一个坐架,这就是水车的操作台。车水时,用脚踏动轴轮上的锤状“踏脚”,带动车页,水就汩汩地流到了高处。脚踏水车水量大,豪迈大气,男人们更愿意借助它显示自己的魅力和本色。
脚踏水车就是一方风俗。每当田间干旱时,这些田园壮士便背着水车,将坐架安放在田边修整好的平台上,水车尾置于水中。然后脱掉衣服,赤膊上阵,不穿内裤,一条宽大的大布(家织土布)围裙往腰上一系,坐在抹过水的“坐扁担”上,就一步一踏地摇出了碧水欢歌,摇出了春华秋实。哦,对了,可别骂。别以为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裸车水方式是乡野村夫的放荡无羁,这恰恰是人与天地合的惬意。惟有如此,一天下来,这些汉子们才不至于皮开腚绽。为了避免尴尬,乡村里曾有一种传说,传说姑娘们是不能靠近水车的,不然,水车就车不上水来。其实,这是一种含蓄的避讳,久而久之,传说渲染的车水风俗便笼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在那些抗旱的日子里,丰美水库里展现出更加热闹紧张的风情画卷。因为水位低,常常要三、四级水车组成梯次水车群,方能把清凉透彻的水抽向高岸的杉山里方向。这个时候,一声“啊嗬”或许就成为他们的信号。有时是最高处的水车在“啊嗬”声中紧急发力,竟能把底下几级水车积聚在蓄水池中的水抽干;有时是最低处的水车暗中使劲,加快脚步,竟能让上面的水车因水量过深而被活活汆死。于是,胜利的笑声在快乐中传递。
更多的时候是互不示弱,只见“啊嗬”喧天,悠长不绝,宛如高岸猿啼,让田园上空充满诱惑之声;近前一看,只见脚影晃动,水花四溅,一片薄雾飞扬。水车出口处,水流湍急,宛如峡谷激流。
一阵紧张的较量之后,齐齐放松,仿佛激流进入宽阔平静的水面,悠扬的山歌便如渔舟唱晚,闲静恬淡的田园乐趣让水面的游鱼陶醉其中,杉山里就成了世外桃源的一隅。
杉山里啊,你曾是蜚声中外的彭德怀元帅的少年求学之地,如今你却销声匿迹,深藏在青山之中、绿水之畔。你是否留下了少时彭总嬉戏的记忆?你是否记录了水车歌谣的传唱?
夜幕降临,水车归来。我又在学堂屋的樟树底下目睹水车的风采。身经鏖战之后,水车不免遍体鳞伤。此时,会有一双神奇的手为水车接骨疗伤,这就是我父亲的手。我父亲是一位远近闻名的班门之后,各种木工工艺无不精通,修理农具自然也是他的绝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有一幅永远清晰地画面:天空瓦蓝瓦蓝的,月亮的清辉洒满人间,地面如同白昼,这是夜空对我父亲和水车的特别眷顾。在这个画面里,我陪伴着父亲,一边演绎着杜牧的诗境:时而舞动着轻盈小扇扑打流萤,时而卧看天街夜色,指点牵牛、织女、北斗……星座。一边随意地看着父亲巧手修车,不知不觉中,水车印象更加细致入微:水车就是一件工艺品,它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水车不能渗水,连接处必须严丝合缝;槽板、车页需用樟木,因为樟木轻巧、不易腐朽;页骨需用耐磨的槠木;连接页骨的木销需用桎木;轮轴需用檀木;……我的心头永远拷贝着水车印象,我的心头永远铭记着水车歌谣,我的心灵深处永远流淌着水车恋歌。
时光荏苒,我在水车情思里长大,放飞,归来。
曾经,我与恋人漫步于丰美水库边,林涛在歌唱,清风在微笑,水面泛起涟漪,心头却会涌起一丝遗憾:何不漂来一叶扁舟?因为,我愿效仿范蠡,携着心中的西施,泛舟丰美水库,去聆听水车情歌。
多少次回归故里,我总爱站在丰美水库的堤坝之上,忘情地欣赏着它的美貌:青山倒映在它宽广的怀里,片片绿意摇曳生姿,水波荡漾中更添了无穷的生命活力;蓝天白云铺在水底,水天一色,给清澈的湖水镶上了更广阔的背景;不时有白鹭飞过,宛如白帆点点,点缀在水面上;水中小岛苍翠得格外惹眼,这是“白银盘里一青螺”,还是徐徐漂来的一叶扁舟?群山起舞,林涛阵阵,这是多声部的合唱在赞美它的秀丽;清风拂过水面,为它暗送秋波,它便更加温柔妩媚。
凭堤远眺,总能看到绿色的海洋、金色的海洋,稻浪翻滚,一片丰收景色,我久久不愿离去。恍惚之中,也仿佛总能听到水车歌谣飘荡在水面,飘荡在田野,定格为永久的农耕记忆。

谢国凡,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副教授职称)。六岁随父母下放农村,十岁开始接触农事。十八岁从军,军旅四年,服役于万岁军虎贲师。恢复高考时跳出“农门”,执鞭三十七年。教学之余,我写我心,以抒写文字为休闲,笔耕不辍,发表诗歌、散文、微型小说、旧体诗词、随笔、摄影等作品400来篇(件),作品多次获国家、省、市级奖。
附:【大赛公告】 ‖ 关于举办首届“天津散文杯” 全国乡情散文大赛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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