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瑞 | 床单里跑出人来了

床单里跑出人来了
文/曾瑞
我们那儿群山连绵,一山比一山高,山高能蔽日,太阳落了天还不黑,乡下人管这时候叫擦黑,或是打麻子眼儿。在地里忙了一整天的人们,放了活路,扛着锄头,赶着牛羊,偶尔吼几嗓子山歌,回家了。回家吃了饭,洗了脚,围坐着闲扯一番,也就窝进了被子睡大觉。那时候,多数人家都很穷,没电视可看。夜里干坐着无趣,坐久了耗电,冬天还耗柴,不休息好,第二天也没精力干活。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有人来放电影。
那天,刚打麻子眼儿,我家院坝里早就坐满了人。大家一如往常,闲扯开玩笑,说棒棒话日弄人,气氛无比活跃。一张白色床单悬在我家吊脚楼上,母亲告诉我那是电影布。小小年纪的我,总以为是床单。一束光透射过去,电影开始了。从未见过这玩意儿的我,简直惊呆了,脱口喊出——妈,你看,床单里跑出人来了!关于第一次看电影的事,记忆中相当模糊,只觉得那些人跳上窜下,像做梦一般,很是恍惚。长大后,每每和母亲谈起这事,她说那天晚上放的是《牛郎织女》,我毫无印象,只记得床单里跑出人来了,特别惊讶。

《牛郎织女》剧照
真正记忆深刻的一次看电影,是上小学的时候,几年级我忘了。一天下午放学,站队时,校长公布,晚上放电影,大人愿意来的就来,不要单独来。吃过晚饭,我和弟弟,还有屋场里几个人,打着火把出发了。很多人都跟我们一样打着火把来到学校,小小的操场里挤满了人。黑沉沉的夜,叽叽喳喳的人声,吹着凉快的风。一块白布悬在学校二楼的护栏上,一台机子架在操场中央,一股光射在白布上,电影开始了。
第一场放的是《赌王出山》,众人激动地看,不时爆发出哈哈的笑声。记忆最深的一个剧情,是女主角被人围攻,她乘其不备,一脚踢了对方大哥的裆部,顺利逃脱。如今回想,赌王可能是周润发饰演的。他的风度与气派——黑色风衣,戴墨镜,手提皮箱——真是让我们羡慕,成为一致的偶像。第二场放的是武打片,众人还是激动地看着,不时爆发出哈哈的笑声。两场电影看完,已经夜里十多点。众人叽叽喳喳谈论着,打着火把或是手电回家去。
我们一路走,一路谈论着电影中的情节。尤其是《赌王出山》里面赌王的派头和高超的赌牌技术,深深地吸引住了我们。众人一讲起赌王怎样洗牌,怎样用耳朵听色子,简直是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起劲得很。

赌王显然不是发哥演的
电影没法天天看,一直到初中,我就看过这两次。电视倒是有了,黑白的,十五英寸的屏幕,虽小了点,毕竟有邱莫言,有周怀安,有《御花子》,有《天龙八部》,足以令我们眼花缭乱,天天乐此不疲。遗憾的是,家里穷,买不起,要看只得跑去别人家。父亲总是不让我们去看,免得遭人白眼。我们可不管,晚上偷偷摸摸就去了。为了晚上去别人家看电视,我们挨过不少父亲的骂,也遭过不少主家的白眼。那黑白十五英寸的光影世界,总是把我们吸引着,不惜挨骂遭白眼也要看。
第二天上学,一窝子人都围在一起摆电视剧,嘴里讲,手上比划,直把自己想象成剧中人。我们一致认为邱莫言最漂亮,有人还陶醉地说,要是能和她睡一觉该多美。乔峰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大英雄,讲起降龙十八掌,我们个个伸胳膊踢腿,嘴里呼呼地配出刀剑摩擦之声。小时候,我们都特别喜欢邱莫言。她那一身黑衣,一把剑,一匹马,出手之间刀光剑影,眉眼几许飘渺冷傲,简直是我们的女神。后来,回想起电视剧版的邱莫言,我以为是林青霞演的,其实是陈红演的。长大后再看那电视剧,已然失去了当初的激动。而邱莫言的一身黑衣,一把剑,一匹马,一脸冷傲,一个回眸,仍在记忆深处。

陈红饰演的邱莫言
那时候,电视只有两个频道,鄂西台和湖北台,一三五,二四六,交互播放。按理,湖北台辐射面广,应该更有看点,却不能吸引我们,只是盼着鄂西台。村里人都认为,鄂西台的电视剧好看。记忆中,鄂西台放的好像都是武打剧,湖北台放的都是家庭感情戏。小时候看电视,我们不知道有中央新闻,只知道有恩施新闻。恩施新闻一完,念了那句广告词——恩施旅游去哪儿,到落仙洞去——电视剧就开始了。每天晚上,只播两集,电视就没信号了,闪出一片灰扑扑的麻子。我们便回家睡觉,怀着巨大的期待等。记得放《白发魔女》时,中途停了一段时间电,真是气煞了我们。
邓老去世撒骨灰那天,我们整个院子都挤到邻居家看,大家感叹一阵,说笑一阵,都不理解毛主席能装水晶棺,为啥邓老要化灰?院子里有点文化的人就解释,说周总理都化灰了,邓老咋就不能,水晶棺不过那么一口,不给毛主席还给谁?众人便心服口服,一致认为邓老就应该化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江泽民讲话。他的音调很怪,把“特色社会主义”“改革开放”“四个现代化”等字句,讲得极其别扭又富有特色。我们便模仿他讲话,一个个都阴阳怪调地讲什么“特色社会主义”,搞得彼此哈哈大笑。
香港回归,或许是没看到电视,记忆中没什么印象。澳门回归那年,村里有人买了彩电。这玩意儿新鲜,里面的人物花里胡哨跟现实中差不多,看着有感觉。我们自然弃了黑白电视不稀罕,跑几道湾也要去一睹彩电的尊荣。
天一擦黑,我和弟弟就跟了几位大我们十来岁的堂兄或是邻家小伙子,跑去那家看彩电。彩电确实好看,频道多,白天晚上,随时都有信号。《上海滩》《西游记》《风云雄霸天下》,看得我们热血沸腾。尤其是看了《风云雄霸天下》,我们记住了里面的什么天霜拳、风神腿、排云掌、三分归元气、剑二十三,便纷纷模仿剧中人,开始打架,喊着什么南山巅上火麟烈,北海深处雪饮狂,再念几句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或者吼几声成也风云败也风云,就觉得自己非常威风。

手握绝世好剑的步惊云
那时候,赵雅芝主演的《新白娘子传奇》在村里特别火。大人们谈起白娘子,眼中火花直冒,嘴里唾沫横飞,十分激动。只要听说在放《新白娘子传奇》,有些人仆起能趖一截,扑爬连天跑去看。母亲也时常给我和弟弟讲她小时候跑去看电影白娘子的经历。
彩电出现之后,白天也可以看电视,一旦放《新白娘子传奇》,村里人一传十,十传多,大家放下农活,纷纷聚到有电视的人家里看。此后,这种盛况,再也没出现过。赵雅芝成了我父亲那一代,以及堂兄那一代的女神。剧中的歌《千年等一回》,在每个人的口中传唱。赵雅芝对我却没有什么影响,《新白娘子传奇》也没在我心中留下多大的痕迹。他们都觉得好看,我就是没看出好。

白娘子
后来渐渐长大,知道看人脸色了,不管多吸引人的电视剧,我们都不去看了。家景慢慢好起来,母亲商量父亲,还是买个电视吧。父亲说,不如买个打苞谷的机器,免得三天两头跑加工厂。当时家里每年喂有七八头猪,苞谷粉需要很多。鉴于我和弟弟已经不小,懂事了,母亲来争取我们的意见。我和弟弟都说,买个打苞谷的机器吧,电视没什么好看,打苞谷的机器实用。为此,母亲每当和亲戚们闲聊,无不骄傲地说是我们要买打苞谷的机器,而不买电视的。亲戚们都夸我们懂事,知道体贴父母。我心里又高兴,又惭愧。
上六年级那个冬天,年终岁末,我们家终于买电视了。吃了晚饭,一家人围着电视,被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看得嘻嘻哈哈或是黯然神伤。能记住的电视剧,反而少了。我们也会发生争执,毕竟众口难调,争来争去,搞得不欢而散。久而久之,父亲看不惯我和弟弟每天盯着电视,诸事不顾,越来越懒,抱怨真不该买。没办法,那年头,就是饿电视,天天看,时时看,也看不饱。几乎每天我都盼望下雨,一下雨就不用下地干活,舒舒服服地坐在家看电视,该有多美。这种心态,现在还有,不过不是为了看电视。
初中时,我迷恋上武侠小说,觉得文字更有趣,慢慢疏远了电视。到高中,书看得多了,越发感到电视没意思。看见那些战争片,那些娱乐节目,我就头疼,换去换来,还是战争片,还是娱乐节目,真没劲。电视节目繁多,频道几十个,除了摁遥控器换台,我完全找不回当年那种感觉了。上次回去听母亲说,我们那个偏僻的山旮旯里,正闹着在装有线电视,装好后,每年收费五百。能收那么多频道有什么用,全是中央的那套官腔套话,不然就是娱乐娱乐再娱乐。或许是怕“娱乐至死”吧,广电总局还出台了限娱令。

电视作为一个媒体终端,一直被操控着,输出爱国精神,屏蔽现实,在娱乐中,制造虚幻的盛世。自大学以来,对电视,我看都懒得看一眼。看见里面播放的大好新闻、抗日神剧、家庭苦情剧、综艺节目,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鬼火直冒。看侄子表妹们盯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熊出没》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我不禁想到《七个葫芦娃》,想到《蓝猫淘气三千问》,想到《西游记》,想到《风云雄霸天下》,时光如斯,不胜唏嘘。
电影更是走在了高科技的前列,3D一出,绝对的视觉震撼外加心灵风暴。我也看了不少好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的一些片子,像《盗梦空间》《穆赫兰道》《致命ID》《禁闭岛》等,都是难得的好电影。国内的电影,比如《鬼子来了》《让子弹飞》《王的盛宴》《我11》《双旗镇刀客》等,也都很出色。只是,无论看多好的电影,我再也没有幼年的那种惊讶了。

我知道,当年的《牛郎织女》未必有多好,肯定无法跟我现在看的大片相比。而初次看见白布里跑出人来的那一刻,我内心的惊讶,无异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这种惊讶,我此生可能再也体验不到了。此时此刻,我眼前始终恍惚着一片空白,那或许就是二十年前,悬在我家吊脚楼上的电影白布吧。我似乎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破开岁月向我撞来——妈,你看,床单里跑出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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