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诗选》422期||林汉筠：红水河读崖（组诗）
林汉筠诗选
林汉筠，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二级，有诗作散见《人民文学》《诗刊》《鸭绿江》《飞天》《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诗选刊》等，出版诗歌专著多部，作品多次入选年度诗歌年选。
诗人林汉筠
红水河读崖（组诗）
1
崖柳
何年何月被嵌入画中
你自己也究不过清楚
醒来时，路口写着一袭绝世
奔走，可能是溶液
金属的呼嚣
情人，甚至是声声马蹄
有时候会翻开自己的衣兜
问问到底来自何方
记得天神的一个手势
距离，一条江的蛊惑
苦难与迷失，洪荒与天籁
一点一点透支阳光与雨露——
雾还是那样的孤独啊
自流而下，婴儿哭过
风，永无宁日地吹
往南走 我打开的那片夕阳
早已溃烂成殇
2
“崖危”
一段想跳出来的历史
犹如一个叛逆的孩子 脱离掌控的队列
走上了不归路
江湖险恶，一双杀戮的手在山与崖之间
接受了崖柏的教育
关于扬起的风尘，关于一滴一滴血
断裂，崩溃，每一丝风也会隐隐作痛
流水之慢，风沙之疾
天堂，地狱 一直在摇摇晃晃
有好事者在石上使出浑身解数，礼赞
青蛙扯着嘹亮的嗓门
讨论天气与农事，讨论腌制的寂寞
伸出皱褶的身影对视——
是不是画蛇添足
3
崖壁
“怎么没有回音，我已喊了100年”
你说。我们一起来到芙蓉深处
空旷，青葱，“应该是我见过最大的回音壁”
我说。一别100年，双手成扁，喊哟
我整整喊了100年
我喊我自己，喊你的名字
手势树合成一对双胞胎
躲进草垛，躲进深岩
在百里壁头流浪，潜伏
思念与寂寞的距离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一直用心丈量 企图缩小喊的过程
咫尺千里，任时光打磨
闪光，照亮
穿过疼痛 穿过青春
原谅我的矜持吧——
“我只负责流浪”
山鹰捎过手信，溪流唱过衷肠
一群鱼啄着脸颊趾高气扬
路头树注定是欢笑声的结晶
如今，早已独木成林
在村口铺开一道“边边场”
那天早上，两片叶子同时惊醒
我倚在窗台，开始洗漱
面向那座山的方向
开始等待喊出的声音
哪怕是淡淡的春光
4
崖祭
结炉为舍，蓑衣锁住一冬的门
“麻拐”叽哩咕噜，这座青山隐隐发声
朝雾不再掩面，覆盖冰霜雨雪和黑夜
旗袍撑出那坛老酒
可照人，可醉人，可生香
经受过一冬的阵痛
火把高举，燕子翩跹
舞者清音相伴
唱，低吟；喊，震天
跪下者，心头没有宝马良弓
一路默念江山
路边的细叶榕，溪间的小花鱼
田头的耕牛，床头的病夫，枝丫的小麻雀
都在合手中一一排队
神，不再咳嗽
倚在白果树上念珠：
牺牲已定，一切交付流水
巫师清了清音——
是不是还要准备三坛美酒
5
崖梯
一群天真的姑娘，在风中失控。阳光很媚
红云散去。一只鸟在清鸣
应该是哪根骨节绷起。嬉戏，打闹
不经意，绣花鞋落下
留下条条清纯的趾纹
长的为田，短的盈水
一蓬朝露，闪烁，珍珠
在天地之间，撰写无尽的枝蔓
任时光斟满 山乡的情怀
蚂拐，被惊蛰的早晨叫起
在长乐的田头，寻找，或者在水里摸鱼
把发芽的枝头编织
柳树和槐树，山花，春苗
牛牯憋了一个冬天的骚情
将春天打开
夏水发绿，忘记了还有播种的乡亲
太阳与雨水相互交融
偶尔架上七条彩虹
山吊子有点吃醋
唱响九九八十四首情歌
——据说，这条天梯有八十四条水路
秋天，稻穗表演形为艺术
在丰收的歌中舞蹈
冬日，它们喝了杯糯米酒
并没有因为羞怯而隐身
悄悄地与云对话，着意拉近与天的跟离
我是涉水而来的异乡客人
那天是五月初五，哨子打湿我的乡音
从红水河向天梯徙步，企图将心掏空
注一点春光，或者灵感
歌声，梦幻，我还为那个掉鞋的姑娘祈祷
想用微信问她是不是没有鞋的日子，脚上起疱
一脚迈进河里，就掉进了生活的陷阱
是不是正脸红面赤、面腆地发誓要将鞋当成定情信物
要在这里寻找托付一生的郎君，结婚、生育、终老
我在天梯上爬行，就像正在参加一场拼图游戏
寻找着每一泓水每一块田的图案
甚至按它们的形状精心命名
阳光一直垂直而下，于我的头顶血脉贯通
手指发热。我想象天堂的样子
仰头，突然看见一袭影子
从远处走来
6
崖藤
不用做梦
推门见山地喊你的名字
缠绵的身躯
静静地写进另一个名字，然后
互为彼此
谁说，不为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们只能用那股坚忍，唤醒生命
然后，坚持活下去
效仿高士，采菊东篱
那些天宽海阔的故事，在藤之间慢慢地变老
或许，我们还会有意见分歧
有细木与枝头裹挟
由不了山盟海誓
活下去，即便扭曲向上
也无悔终身
7
“崖书”
垒一个书架，青山合拢
神仙就这样读书
神仙读书
一定是端坐，正襟入怀 聚精会神
这样才能接天灵气，收地精华
他们读书时间以年计，一坐就是上万年
他在这里居住多久？没有人来考究过
书架还在，不知立架的人
是否还会回来
书架钙化了，立成了长盈3米、宽有2米的石架
书架钙化了，化成了不朽的骨骼
那本敞开的大书长成了风蚀的文字
在春江花月里幻化成了天书——
民间多了传说，史家丰富了想象
风从这里刮过，雨从这里飘过
雪从这里舞过
他们与书架一道明亮
“青山作伴好读书”
到现为止还没有人说出哪个出处
今天我来到这里，给出了我多年揣度的答案
壮家兄弟绘声绘色，神采飞扬地叙述
极力还原神仙读书的神态
似乎年份与内容都可以考究
都可以从他们的族谱上找到
石头不声不息
打开那段文字，等待端读的来人
8
崖蹄
有时候想去请教马蹄印
在山凹，只有你会寻回过往的路
雨与风交往很深，有时会窃窃私语
嘲笑雪花，飘得无声无息
我很看重雾的光芒，仿佛在云海之中
有马在奔跑
山丛里钻出的茶叶、红豆向河道深处穿去
冬天，或者夏天
一直在俯瞰着石林
我天性愚钝，理解不了石头的火焰
和虚浮的青春
山歌，痴石成癖
偶尔会从山头蹦出 河的秘密
9
“崖魂”
我正顶着一个春天
靠近你，我是说，这个春天，我找到了种子发芽
找到布谷催春，找到一群喜鹊
找开你的智锦
是的，我正走近你
尽管风吹长了你的离愁
吹出一片光阴的补丁
尽管，尘埃不识事务地在你身边打转
多少年了？我也数不清楚
我知道，绵延的山峦，走不出你的内心
混世苦难与腥风血雨一直在打磨你的思想
“一寸山河一寸血”
我曾在我们的谱族上翻阅收复山河的留言
“男儿有志守边关”
像烈焰，正沿着你的血管燃烧
你以凛然的方式站立着
我想说的是，要站立，就像你一样，威武不屈
天险只当一阵云烟
我想说的是，你的刀已出鞘
纵有千难万险，铁骨铮铮的男儿就会站出一个民族尊严
世事浩荡，是的，大将军，我的祖辈
征途漫漫，不再有缺氧的光线从身边射过
用那铮铮誓言，葬下天空，葬下青山，葬下雷鸣电闪
剑胆琴心，你用誓言当旗
为你的万众儿孙托起一个个蓬蓬的春天
10
崖槐
我记得曾经的田园
农具，鸡舍，大篷斗笠
我记得牛嗥羊咩
货郎鼓，拴绳，倒耙犁
我记得一场血与火的博杀
我记得被乡音带入了河流
我记得那个晴朗的早晨
红蜻蜓扑向我，像扑向我心中的念头
崖悬之上，有了我坚定地指着苍天
千年的风雨漫漶，我曾将哭声压得很低
我曾将祖辈的牌位挂满全身
我曾孵着一群血肉不分的小石头
我曾点亮烽火台，接住天上的北斗，地上的帆船与牧童
我曾将血性张扬。我曾挥鞭策马
我曾将三年私塾的文字偷偷地书写这段志书
我曾在每一片叶上写着红水河的美丽如画
累世承平
11
崖柏
其实那是万年的抒情
你还记得三亿年前振山挥臂吗?
其实就是一种远方的召望
你还记得三万年前岸头深情招手吗?
一个雷击的黄昏
你在我祖先的洞口竖起一面撕裂的绿旗
风将鳞叶打得猎猎作响
裸露，让你不敢望着一张张陌生的脸
就这样站在悬崖上吧
将思绪融进三万丈灵魂
让你的子民从你的身上
演变世俗——从四脚爬行到双脚站立
从你的视野里
张扬着花香鸟语涛声阵阵
还有远处炊烟飘香
渔帆点点
一阵山洪袭来
又一阵雷电劈来
即使拔根而起
仍以微笑的方式
状作一个民族的姿势
静候那个古朴的比喻
站成人类文明的魂
《鄱阳湖诗选》公众号平台
顾 问：谭五昌
主 编：石立新
执行主编：吴红铁
副 主 编：许天侠
编 委：关 北 余 晓 刘淑娟
毕海平 陈昱峰 王长江
本期责编：夜康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