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散原创】柳静林作品 | 老唐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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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好几年不见，我把人间那张最温暖的笑脸忘了。那张脸不施脂粉，质地有点粗，但是笑起来，会有一双似月牙儿似的眉眼，眉眼至眉梢，弯弯的，会动，全是笑。那笑，从眉弯滚落下来，一直甜到我心上，忘记忧，忘记烦。仿佛人间就是最好的人间，一切苦难都恰如其分，只要爽爽朗朗地微笑，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初识老唐夫妻，是在十年前一个艳阳高照的秋天，那是个收获的季节。一大清早，我跟着路上掰包谷的人流去掰包谷。平日里，我是不打工的，不打工，就联系不到打工的人。我只能尾随他们，去找主家。记得去的地方叫西沟，是一家种田大户，有几十亩成熟的包谷。主家揽工，招呼着我们。很快，地里下了四个小分队，我跟着他们，在清晨寒露的微霜下，下到了包谷地里。那时掰包谷，还没发明悬挂腰间的铁钩子。都是下地，将右腿插在尼纶袋里，包谷穗子往里面扔，等扔到淹没腿肚子的时候，在将腿拿出来，改为一步一拉了。地里“嘁嘁嚓嚓”的掰包谷声，像蚕在整齐划一食用着桑叶。地里二十多个人，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其中一个就是我。那时我身体无恙，正年轻，拼起掰包谷来，很少有人撵得上我。小锥子在我手里发挥到极致，左手抓着棒子，右手一挑，左手到，右手也挑开了穗子。随后，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也扔到了袋子里。重复这个动作，越掰越快。渐渐的，我后面跟着几个人了，他们跟着我跑，沉甸甸的玉米袋子，在往身上甩的当儿，他们会帮我提一把。我感觉身后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两三次之后，我终于看清了，是一位阿嫂。她冲着我笑，对着我 ，竖起了大拇指，“你掰包谷，真厉害哟！”“谢谢嫂子！”就这样，我认识了阿嫂，在她身边的，还有她老公。每一次遇见，阿嫂都帮我提着袋子，而她的袋子，由她老公提。就这样，我们背着沉重的玉米棒子，在秋天包谷地里跌跌撞撞。很快到了下午结算工钱的时间，主家在清点人数，四个地方的人，四个领队身后站了属于他的人。而我，单独站着。工钱按分队的总数，发给了工头。最后剩下了我，想不到的一幕竟然发生了，主家说没我这么一个人，别人都有队，我没队，哪儿混进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生气，干活的人先沸腾了。“你没长眼睛的吧！人家干了一天了！……”“就是！跑最前面的那个，掰得最快的，一个大活人，你咋就看不见！”阿嫂站在我前方，大义凛然。主家没有脸红，给我结算了工钱。而阿嫂还在骂“竟有这样的人，没见过！”初识阿嫂就是这样的场景，我们互留了电话号码，阿嫂对我说，她不拿手机，有事联系，在老唐手机上。我感到有一丝丝失落。而面相温和的老唐，一脸笑意，“有事，打我的电话，我会给她说的。”老唐指着阿嫂，露出一嘴的大白牙，那神情，不笑也在笑。
留下的电话号码，有事联系。人的一生中，常常会面对许多无助。第二年，七月份，艳阳高照，又到了制种玉米抽雄的时间。同一个品系，只是两三日功夫，母玉米的雌花说饱就饱了，那高昂的饱饱的绿色的旗像战士的枪，经艳阳一照，随时要绽放开来。咋办呢？十三亩地，两三天就要抽完，就我和老公，显然是人手不够。情急之下，夜晚我拨通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老唐，确认之后，知道是我，他把电话转给了阿嫂，我说明了情况，阿嫂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老唐就骑着他黑色的建设125摩托载着阿嫂来了，太阳刚刚出山，他们夫妻由远而近的身影淹没在一片霞光中。
趁着天凉爽，我们很快下到地里。那时，抽掉的雄穗是要带出地外的，故腰间每人挎一个尼纶袋子，空的化肥袋子是特制的，把上半部分折下去，在中腰的两侧，挽上布带或绳子，或肩上斜挎，或腰间拖曳。阿嫂他们夫妇俩的袋子是自带的。一切准备就绪。下到地里，我们飞快地抽了起来，清晨冰凉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袖。阿嫂是个快乐的人，她不改一如既往帮人的热情，有块一亩多点的地因村上垫路，被窖下去很深，离路面足足有一米多深，顺着长满青草的地埂上坡很吃力，阿嫂还是在我上坡前会轻轻拽着我装满的袋子连提带推我一把，艰苦劳作心生疲惫的我，感到了人世那一缕暖，而力量勃发。很快到了中午，汗水濡湿了戴着帽子顶着头巾的额头，每个人的后背都画出了大山一样的地图。提前半小时，我回家做饭了。
中午做饭也像战场，木柴要塞进灶堂生起火苗，一大一小两口锅，小锅勾汤，大锅烧热水。各种菜蔬，猪肉切成小块，木耳切成小朵；还有西红柿、茄子、辣子、土豆、粉条、葱、芫荽等。这是勾汤的佐料，天热，干拌的吃不下，做本地地道的臊子面。熊熊的火苗，锅底滋滋的热气，猪肉片的香味在灶间里回荡，随手放进茄丁、辣丁，西红柿丁。红红绿绿的菜丁在锅里跳着舞，手拿锅铲的我，来不及擦拭额头的汗，孩子们也快要从学校里回来了，这饭点必须得赶上。菜炒好了，大锅里的水也开了，再把大锅的水舀几勺子到小锅里，小锅不小，是一口能盛得下六七口人吃汤饭的铁锅。大锅更大，有军用铝锅那么大，行军背的那样的锅。两口锅都是我的战士，小锅经常用，大锅到农忙或上坟的日子才用。香气扑鼻的汤汁勾好了，接下来就是擀面压面，面是天没亮和好的，时钟的滴答声，在我心里摇摆，细细长长的面条出锅了，黄黄亮亮的，很是诱人，为了有韧劲，面粉里兑了碱。门“哐啷”一声响了，最先进来的是孩子，一儿一女，比儿子大五岁的女儿满头是汗，女儿骑自行车带着儿子，儿子欢蹦乱跳。看着女儿，我的心如滚水般沸腾，来不及细思，帮孩子盛好了饭，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我的心也释然了。再苦再累，为了孩子，都要熬。孩子还没吃完，阿嫂她们就回来了。
满头是汗的阿嫂，取下头巾帽子，洗了两把手，就帮我捞面舀汤。她吃了几口，就夸我做的饭好吃，菜品全，汤好喝，面精。我听着，有点无地自容，天这么热，活这么苦，再吃不上几口好饭，对得起谁。饭局结束，我收拾着残局，我让阿嫂她们到大炕上休息一下。可阿嫂顶了头巾，戴上凉帽。对我说：“你先拾掇，我先上地，早抽完早回家！”“不休息，咋能行呢？”“没事，在你家，你人实诚，抓紧点干！”我的心，已片刻潮湿，在人世这么多年，谁的心善良过阿嫂的心。收工结束，给阿嫂夫妇结算了工钱，得知他们是外来移民，生活不容易，我把两把前几天买的挂面送给了她，又找了几件闲置的衣服。阿嫂推三阻四不要，可我的心已被她的纯朴善良打动，无论如何要她收下。阿嫂看到了我的诚意，终于开心地收下了，我从侧脸看到她眼中泛起了泪花。这是第二次见阿嫂，在以后过往的日子里，就很难见到阿嫂了。
而老唐，在春天的微风中，驾着他那辆黑色125摩托车，在过往的马路上偶有遇见。摩托后座上挎一个绿色军用敞口褡裢 ，里面插满了长短不一褐紫朱红各色苗木芽条。他说他利用农闲在给各类花果树接嘴子，收入也还行，好的一天，要挣四五百呢？就是不能按时吃上饭。我问了老唐，能不能给我的枣树也换个头，他说行，约了时间，等他给我的临泽小枣换大枣。
在约定的时间，老唐如期而至，截枝、扦插、熬胶、打腊、密封。老唐忙活了一上午，给我后园的枣树换上了兰州大枣、冬枣等。等到第二年，就收获了又长又圆又大肉头特别厚的枣子。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好几年过去了。阿嫂和老唐也从时间的浑流中渐渐消逝了，老唐这两年也很少见了，老唐不出现，更难见上阿嫂的面。我只知她女儿早已出嫁，儿子还在读书。
一切不经意的遇见都是偶然。
二零二一年四月份，我骑电摩到村上的综合超市去采购，柜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传统的衣饰，灰布料宽腿裤，对襟格子短褂；碎花口罩，围巾。我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番，怎么感觉有些熟悉。猛地一激灵，“阿嫂！”我喊出了声，“是你呀！咋还这么年轻，一点都没变！”阿嫂说话，总是很让人受用。“嫂子唉！头发怎么白这么多！”瞅着她满头白发，我不禁感慨万千，岁月的风霜怎样摧残她了，她才五十多岁哦！
“一言难尽哦！老唐得了胃癌，整个胃全切了，已经三四年了，地也不种了，我在照管他，没胃，一天要吃好几顿呢？”我不由得目瞪口呆，那个吃苦耐劳，身体强壮的老唐，竟落到如此境地。“折磨人的很，照顾人不好。”阿嫂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条猪肉，一小捆芹菜，两个葫芦，细致地整齐码在塑料袋里。“阿嫂，不种地，没收入，怎样生活呢？”“儿子在部队上当兵，每月有补贴，钱就转过来了。”我不敢再多问。临了，阿嫂问我，种菜着没有，咋浇水的呢？我说，种着，社里有井，用自来水浇。阿嫂听过，一连叹了几声，“唉……”我连忙问“咋了？”“我们吃自来水厂的水，去年种了一方方菜，到年底收了五百块钱，太贵，又不养牲畜，还收这么多。今年不敢种了，还不如买着吃。”“我们自己社里有井，浇菜，饮牲畜，一年只收五十元钱…”阿嫂唏嘘着，怀里紧紧抱着那袋菜，说了几句话，神情好似很不安，她边挥手边向一辆大链盒自行车边走去，“我得回了，老唐估计又饿了，赶快回去给他做饭。”“阿嫂，你咋不骑电摩呢？这年代了，谁骑车子！”“我不敢骑，自行车骑习惯了，你快回去吧。”阿嫂冲我摆着手。“等过一段日子闲了，我去看你们。”阿嫂摆着手，冲我喊着“不用，不用！”身影渐渐消失在柏油马路黑色的光晕中，我站着许久没动。身后好像有一双大手在紧紧拽着我，那双手，叫生活。它可以用万千面孔，用多变的魔爪拽紧每一个人，拽得你面目全非，神经支离破碎。而暖阳依旧高悬，行走在路上的人，笑脸如沐春风。
作者简介：柳静林，网名柳絮儿，甘肃张掖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甘州区作协会员。闲时在文字里穿行的自由行吟者，作品散见《西部散文选刊》《西散原创》《黄河文艺》《南国文学》《新时代诗词集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