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赵孟頫书法宝库里最大的那颗明珠 / 开普饭

书法以汉字为依托，而汉字是中国人的发明。一千多年来，书法随佛经、儒学、画卷、诗经传入亚洲各国，尤以日本、韩国所受影响最深。这门艺术在日韩两国落地生根，嫁接出新的形式和理念。

释迦牟尼和孔子是书法艺术的布道者。在印刷术还未发明的隋唐以前，佛教经文的传播基本靠抄，古代高僧大多是半个王羲之。日韩两国的佛教文化由中国传入，邻国的“唐玄奘”们在抄经的同时掌握了汉字的书写技巧，成为第一批书法艺术的传播者。北宋以后，中国进入文官时代，儒家经典开始传播。印刷术的发明让官方文字有了统一的“宋体”，批量复制之外的书写成为艺术，“二王”、颜真卿、柳公权等大家墨宝被奉为经典。

在越来越频繁的交往中，日韩因袭了当时中国人的审美趣味，书法品评在本国形成体系。当时的韩国人最爱赵孟頫的“赵体”，版刻印刷以赵体字为模板。而日本人最爱颜真卿的“颜体”，全因日本遣唐使往来频繁期间正是颜真卿最被推崇之时。

公元804年，日本第17支遣唐使团出使大唐，空海、最澄二位高僧随行。彼时，唐朝书法家颜真卿逝世20年，“颜体”字被竞相模仿。二位高僧一年后归返，带走数百部手抄本经书，同时，把“颜体”字带回日本。若干年后，空海、最澄与嵯峨天皇一起，在日本书道史上并称“三笔”。

平安中期日本废除了遣唐使，随着假名(日本文字)的出现，书法也开始和化(日本化)，书法界又出现了小野道风、藤原佐理和藤原行成，世人称之为「三迹」，「三迹」的书法成了后世书法的规范，并由此产生了多种书法流派。和化书风创始人藤原行成创立了「世尊寺流」，历经七世，由于墨守成规，而失去吸引力，留于形式，书法也从以贵族为中心而转向武士阶层。书法不仅要求雄浑有力，也要求速度要快。于是出现了以藤原忠通为代表的「法性寺流」，其势压倒了「世尊寺流」。其后，后京极良经承继忠通的风格，创立了「后京极流」。到了镰仓时代又出现了寂莲、藤原俊成、藤原定家等书法大家。

中国武术流传至琉球群岛变成空手道，茶文化东渡日本成为茶道，日本人遵循自己的文化传承习惯称书法为书道。日本的书道重在“道”，最先在日本皇室和贵族中间流传，后来成为在武士中间盛行的文化。书道在日本的传入与禅宗有关，传播过程中又受武士道精神影响，这让它多少有点信仰的味道。

如今在日本，书法爱好者有上千万之多，每十个日本人就有一个能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写几笔。书法在韩国被称作书艺，“艺”不同“法”，更不同“道”，它是门艺术，也是种技艺。15世纪以前，韩国人没有自己的文字，汉字是他们的官方文字，书汉字者，皆为上品。韩国的书法有悠久的传统，可以追溯到三国时代初期。据了解，从那个时候开始，王室的书院和国家办的高等学堂里讲授中国文学。书法的历史如此悠久，无数贵族阶层的人和艺术家又在许多世纪里为促进书法艺术作了显著努力，可惜在经过多次外国入侵和内部纷争之后古代书法作品保存到今的极少。

韩国的书法最初是崇尚笔触典雅灵秀的赵孟頫体。世宗第三子安平大君名李瑢（1418-53）的赵体书法造诣极高。

李瑢生于公元1418年，李瑢有个二哥，叫做李瑈，他在1453年，作为王叔夺取了侄子的皇权。史称“癸酉靖难”。

李瑢是他三弟，由于反对李瑈的做法，被流放到江华岛的乔桐，不久便被赐死，死时才35岁。

实际上，以李瑢为代表的朝鲜赵孟頫体（松雪体），在半岛兴盛了近六百多年。

赵孟頫在韩国的名声不亚于在中国的影响。赵孟頫在世之时 , 他的书法就传入高丽 , 这与高丽忠宣王有直接的关系。忠宣王原名源 , 改名璋 , 是忠烈王和元世祖之女齐国大长公主所生。这位具有蒙古血统的高丽王 , 还有一个蒙古名字叫益智礼普化。在元朝旨意下 , 忠烈王逊位给忠宣王 , 但不到一年 , 便被解除王位。自此滞留燕京十年。十年后再次即王位 , 第二年又返燕京，忠宣王步入政治舞台后年生涯 , 基本上是在元朝度过的。忠宣王在元 , 非常重视与汉人儒士的交往。延祐元年 , 他在大都建造专门交结儒士的 “万卷堂 ”。《高丽史》记载帝命王留京师。王构万卷堂于燕邸 , 招致大儒 , 阎复、姚涟、赵孟顺、虞集等与之从游 , 以考究自娱。

宣王交结的元朝儒士中 , 关系最亲密者是赵孟頫。忠宣王和赵孟頫的命运相似 , 这决定了他们心理相通。忠宣王也有书画才能 , 他和赵孟頫在书法上也有过合作。延祐六年冬十月立于浙江省平江路嘉兴州的《大报国圆通寺记》碑 , 署 “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知制浩兼修国史赵孟顺撰并序推忠樱义协谋佐运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太尉上柱国验马都尉沈王王璋篆额 ” , 该碑由当寺住持沙门明了立石。赵孟頫与忠宣王同病相怜 , 同气相求 , 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赵孟頫在大都与忠宣王结交一年后南下 , 惜别之时 , 写下留别沈王诗。诗中说 “画屏摘句写乌丝 ”, 表明书画之艺是他们二人在万卷堂的共同志趣。赵孟頫此诗真迹作为忠宣王的珍藏 , 传回高丽 , 今日是否存世尚待考察。但此诗拓本仍流传在韩国 , 诗末题“拙诗留别验马沈王阁下赵孟頫再拜 ” 。赵孟倾为忠宣王写了多少书法作品 , 已不得而知 , 但是赵孟頫书法通过忠宣王传至东国 , 是不争之事实。赵孟頫书法在朝鲜传播 , 真正起到巨大影响作用的是书帖。朝鲜时期刊行了赵孟颊多种书帖 , 最重要的一种是《证道歌》。

《证道歌》全称《永嘉真觉禅师证道歌》, 又作《永嘉证道歌》,是一本佛教禅宗著作。

朝鲜流传下来的赵孟顺楷书《证道歌》有多种版本 , 时间最早的是明成化十年朝鲜成宗五年 , 木刻本 , 今藏韩国首尔国立中央图书馆 , 共 28页。书末署 “延祐丙辰夏吴兴赵孟顺为龙光大司徒绮轩禅师书 ”。由此可知 , 赵孟顺书写《证道歌》的时间是延祐三年即高丽忠肃王三年。 “龙光 ” 即大龙光华严寺 , 在上都。 “龙光大司徒绮轩禅师 ” 即龙光寺第六代住持释准寿。高丽末学者李墙获睹赵书《证道歌》真迹 , 并在书后题《书证道歌后》跋文 , 可知将赵书《证道歌》带回高丽者是僧人达蕴。达蕴是高丽后期赴元僧人 , 号玉田。达蕴带回的赵书《证道歌》有两条跋 , 一是 “临川范参政大朴 ” , 一是 “承旨子仲穆待制 ”。前者 “范 ” 字当为 “危 ” 字之误 , 元代临川人任参政者无姓范之人 , 显然此 “参政 ” 为危素。 “承旨 ” 即指赵孟頫 , 其子赵雍字仲穆 , 至正十四年累迁集贤侍制。赵雍“观于松月轩而题其后 ”, 可知是应达蕴之请特别题写跋语。危素、赵雍题跋时 , 此《证道歌》已为达蕴所有。

朝鲜世宗时 , 由王室刊印了《证道歌》石印本。这一石印本属于王室 “秘本 ”, 印数不多 , 在世间很难见到。因而文宗时平安道观察使郑而汉决定木板刊印 , 向安平大君李熔请求提供版本 , 为此安平大君写了《证道歌序》。郑而汉是朝鲜世宗、文宗时文臣。他从安平大君那里得到准备刊印的《证道歌》石印本 , 第二年便死去 , 因而刊印之事并没有完成。成宗五年木刻本末尾有黄允元跋语 , 写道书法其来尚矣晋王右军之擅名于当时 , 元学士赵孟顺独得其体 , 大名于世。一书证道之歌 , 重范千载之后。银钩玉筋 , 龙爪蚕尾之奇 , 了然于今日。真珠治西三和古刹禅师志云幸得此本 , 不月开刊 , 以寿其传。上以补盛朝右文之治 , 下以贻东方承学之模。呜呼至哉成化甲午七月日行三涉都护府使黄允元谨跋。

《证道歌》写于延祐三年（1316年）是年赵孟頫63岁。

敲黑板：这一年是赵孟頫书法全面成熟的巅峰时期。同年所书的另一帖作品，便是名扬六百多年的帝师胆巴碑。

一般学赵三步曲，三门，妙严，胆巴。我在学赵书的时既震撼于赵体的美感，又遗憾于到胆巴而止，觉得应该还能再突破。

其实《证道歌》才是赵孟頫字数最多，水平最高的作品，因为胆巴碑是奉敕的，是对皇帝交待差事的应试作业，虽然齐整端庄但难免失于板滞，这就像带着脚镣在跳舞。而人只有完全在我手写我心的情况下才能灵魂合一，心手双畅，达到艺术的最高水准。自由，自然。就像王義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文。《证道歌》对于研究赵孟頫书法艺术，无疑有不容忽视的重要价值。历史已过去近700年，《证道歌》在韩国作为赵孟頫书法最权威的范本，是朝鲜时期松雪体形成与发展的影响源泉。然而时至今日几乎仍不为中国人所知，不夸张的说《证道歌》是赵孟頫书法宝库里最璀璨夺目的那一颗明珠，应当在他的故国重现光彩。

韩国现存的赵孟頫书帖还有楷书《诗邠七月》拓本，《赵子昂书帖》拓本，内容包括：《兰亭》，《大雨赋》，《金刚经》，《洪范》，《诗.七月水》，《浣花流水》，《真草千字文》等等……

赵孟頫的书迹是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 不仅在中国保留着 , 同时也在日本，韩国珍藏着。日本珍藏有完全不亚于《汲黯传》及《道德经》的小楷《大学》，这要细讲起来又是一大长篇。

可以这么说，离开日本，韩国的收藏 , 赵孟頫的书法文化遗产是不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