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力:对联艺术的本质特性(上)


曾小云,1977年生,江西瑞金人,大学中文教育专业,现任职于文艺部门,擅长对联、诗词、辞赋,线上对联教育培训机构曾联惠对联课堂创始人、讲师,对联高效学习知行者,对联变现私家教练。作品发于《诗刊》《中华诗词》《对联》等刊,获奖400余项,刻挂展览100余件。曾参与国家级诗词、对联、辞赋项目创作任务。
张力:对联艺术的本质特性(上)
□ 曾小云

对联属于什么文体?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没有定论。有人认为对联脱胎于诗歌,理应属于文学家族;有人认为对联是应用文,不能归于文学门类。对对联文体属性的界定不明晰,对对联本质特性的认识不深入,直接影响了对联的地位,导致对联至今未能光明正大地跻身文学殿堂。究其原因,大部分观点都是在对联这个小圈子转来转去,难以得到对联圈外人士的广泛共鸣、肯定和支持。对联缺乏科学的、全面的、系统的理论,是对联研究长期以来存在的困境。
为破解困境,能否换一个思路,借鉴别的领域的研究成果,借用别的学科的专业术语呢?笔者想到张力这个词。对联引入张力概念有什么意义?第一,为科学揭示对联艺术的本质特性提供更大的可能;第二,提醒对联作者增强文体自觉性,在对联艺术与标语口号等非对联、假对联之间划清界限;第三,为争取对联归属文学家族、步入文学殿堂、获得跻身文学正史地位提供名正言顺的有力支撑。



一、关于对联本质特性的评价


二、对联张力的内涵
什么是张力?张力原本是物理学名词,后来被广泛运用于其他文艺门类,比如诗歌、小说、电影等。近来也被对联理论研究者使用。物理学的张力定义是:当物体受到拉力作用时,物体内部任一截面两侧存在的相互牵引力。诗歌的张力定义最先源于英美新批评派代表人物艾伦·退特。他在《诗的张力》一文认为,诗歌的张力就是我们在诗中所能发现的外延和内涵的全部有机整体。还有其他论者对这个定义作了引申和发展。
笔者认为,最便于理解对联张力概念的观点有以下三个。一是威廉·奥康纳在《诗歌的张力及结构》一文所说,张力是诗歌内部各种矛盾因素对立统一现象的总称。二是罗吉·福勒在其主编的《西方文学批评术语词典》所说:“(张力)是互补物、相反物和对立物之间的冲突或摩擦。……一般而论,凡是存在着对立而又相互联系的力量、冲动或意义的地方,都存在着张力。”三是黎荔在《谈一谈何谓“张力”》所说:“张力——向内的力和向外的力的较量和拉扯。”对联正是这样一种特殊的文体。从来没有哪一种文体,像对联这样,在那么逼仄的空间(文本长度)内,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阅读时长)内,同时陈列、并置那么多相互“对立而又相互联系”,相互“较量和拉扯”的“互补物、相反物和对立物”,最终解决那么多的矛盾冲突,求得最大限度、最大程度的和解与平衡。因此,我们可以认定,对联是对立统一、矛盾均衡表现最为典型、最为突出的一种文体,对立统一、矛盾均衡即构成了对联的张力。进而笔者认为,张力或张力性是对联艺术的本质特性。
在国内,更多讨论诗歌张力的是新诗界。如诗评家苗雨时先生在《诗歌张力的四种技巧形态》一文,提出表现诗歌张力的技巧,有构建反常关系、组合异质意象、具象与抽象有机结合、创造类矛盾。旧诗界也有诗家运用这一理论。如刘庆霖先生《诗词语言张力初探》、周啸天先生《论张力》等。这里重点介绍并评析熊东遨先生的相关观点。
熊先生在其文章和讲座中使用过张力一词,不过没有重点论述。但在笔者看来,其提出的几个重要的创作方法正是增强诗词张力的典型手法。在《洗牌异变与合并同类项》一文,熊先生提出诗词创作的三个手法:洗牌,指词语的挑选和排列组合;异变,指立异与求变(内涵差异与字面变化);合并同类项,指压缩合并相同或相近的意象。在《绝句法浅说——兼谈律诗中的对仗》一文(收入《步入诗词殿堂之门径——忆雪堂讲诗录》一书)中,熊先生以杜甫《绝句四首·其三》为例讲解诗词的异变手法。什么是异变?熊先生定义为:“所谓‘异变’,就是看它的变化,亦即句与句之间那些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内涵与外延。”笔者认为,无论是“内涵差异与字面变化”还是“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的内涵与外延”,说的恰恰正是张力。
杜甫的《绝句四首·其三》如下:“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接下来,我们随着熊东遨先生的讲解,考察张力在诗词中的表现和运用。
熊先生认为,这四句诗是四幅画面,各有“异”处。他分析了六个主要“异”处:
第一个“异”是季节不一。一二两句是春、秋,三四两句是冬、夏。春、秋,一万物复苏,一万物萧疏。冬、夏,一寒冷,一炎热。这两组季节,既两两相对相反,又统一于一年四季之中,正好形成时间上的张力,让我们体会到时间的周而复始和流动变换。
第二个“异”是方位不同。“两个黄鹂鸣翠柳”,不确定;“一行白鹭上青天”,朝南;“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东西相向。同样,南北、东西方位相向相反,又统一于四面八方之中,正好形成空间上的张力,让我们体会到空间的阔大无边和迁移变换。
第三个“异”是远近不同。从距离上看,这几幅画是由近—远—更远—最近几个镜头组成。我们讲距离产生美,同样,距离也产生张力。忽远忽近的距离变化,会刺激和影响我们的视觉和心理感受,这正是张力作用使然。
第四个“异”是色彩不同。黄、翠是浓,是暖色调,白、青是淡,是冷色调。雪是纯白的,船、水是斑驳的。熊先生说:“远近颜色上的浓淡冷暖变化,与距离上的远近高低恰成对应;由此又能带出画面的清晰与模糊程度来,种种关联,极尽想象,不一而足。”这正是对诗词张力的形象描述。
第五个“异”是画面视角的不同。一句是平视,二句是仰视;三句是平视,四句是俯视。这种视角的变化同样构成张力。
第六个“异”是动静关系不一样。四幅画中前两幅是动态的,后两幅是静态的。动态与动态之间,静态与静态之间又有更深层次的“异”。动态画面,一为听觉、一为视觉,一为音乐动感、一为舞蹈动感。静态画面,一为时间的相对静止,一为空间的相对缩小。这种对立统一,同样是张力的表现。
熊东遨先生总结说:“要调动五官去感受外界的事物,不能只用一个器官。远近、高低、大小、浅深、虚实、早迟、厚薄、炎凉、浓淡等,是‘时空’中客观存在的‘异’数,我们的目光与思维,永远不要停留在一时一地一物上。能注意这些变化,写出来的诗就会更丰富。”以上所列出的远近、高低、大小等诸种关系,正是对立统一的概念。诗词内涵的深度和外延的广度,亦即诗词的张力,正是通过以上相反相成的关系和相互作用而形成的。
对联脱胎于诗歌,是高度凝练的艺术。为了吸引读者,使读者充分得到并享受审美的愉悦,对联比其他任何文体都更需要张力。然而,放眼联界,极少见到关于张力的论述。在点评等文章中出现张力一词,都是零星的、碎片化的,作者根据各自的理解和需要来使用这个词。限于目力,笔者所见论述对联张力的单篇论文,只有李佑华先生的《对联要具备充盈的语言张力》、王永江先生的《谈对联的张力》等寥寥数篇。关于对联张力论述得最详细、最全面、最深刻的观点,笔者所见应属前面提到的蔡维忠先生。
在《动人两行字》一书中,蔡维忠先生专辟一节论述张力。在阐释艾伦·退特的诗歌张力概念时,蔡先生认为,“张力有两个特征,一是张力中有两个互相作用的因素,即互相对立又互相依存的因素;二是互相作用的因素达成动态平衡。”借用这种互相冲突又互相平衡的特性,作者将意象中的张力分为五个层次:第一层,情感和物象之间的张力,这是主观与客观的对立统一;第二层,意象和意境之间的张力,这是实与虚的对立统一;第三层,理性与感性之间的张力,这是抽象与形象的对立统一;第四层,有限和无限之间的张力,这是一与多的对立统一;第五层,形象中两个对立因素之间所形成的张力。作者把前四层张力称为概念之间的张力。在第五层中,由于构成形象的因素常常以互相对立而又互相依存的方式存在,很难用概念归类,为了更好地说明,作者又将其归为三种类型:振奋型张力、压抑型张力、和谐型张力。作者认为,不妨把两个对立因素看成两股对立的力量,而张力就是凌驾于这两股对立的力量之上的艺术力量。这种艺术力量之所以能够动人,是因为张力的结构和人的心理结构处于共构状态。我们的心理不时趋向振奋、压抑、和谐的状态,总体处于动态平衡,故而这三种张力可以激发心灵,臻于动人的境界。这些观点为我们认识对联艺术的张力、探究对联艺术的本质提供了重要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