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花开

一

都说，三月里，桃花会殷殷地盛开。

每一年，春意渐深时，北方的桃花就会妖妖地，朵朵择枝开放。据说，每一朵桃花的芯里都坐稳了一个小小的精灵，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瀑布样的滑润轻柔；她的腰身很窄，而她的身材曼妙；她的鬓边还有着桃花般的片片绯红......相传，她是爱的天使，每一个眼神都与风情有关。

私下里以为，桃花在三月里一定会开。在渐暖的和风里也殷勤地等待了许久，似乎睁开眼，便有桃花的某一节枝干斜斜地插入云彩出生的那一端天际，而天空，亦会满怀喜悦的接纳这一枝花束。清晨，必然会沁出些许个露珠，黄昏，就投下一片斑驳的倩影......我期待了很久，却从没想到，三月里，竟然下了一场不薄不厚的雪。

雪，许是在昨夜子时悄悄落下来的，没有任何的声息与先兆。春天里的云低矮且浓密，推不开，撕不破的，像是氤氲的心事，不可吹弹，不可说破。幸好的是，天亮时分，雪停了，云散了，阳光清冷地，呵护着每一棵想要发芽、抽叶的小草和树木。原来，生命的上品，往往是不着痕迹的，然后把自己融入自然。

踏雪，心里一路欢歌。在行往公司的班车上，有各色的人群，在雪里奔向某一个必然的终点。都不说冷，只说这天气有点凉，而雪，兀自静穆地站立着，一粒紧挨着一粒，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有点怯怯的，意懒情倦。每一步都踩在新雪上面，雪花就在脚下发生小小的崩塌事故，形成一次次微小的地震，这震动，似乎又与动态的人和物无关，只与暗藏的小慌张、小心情有关。

二

城市的东郊，是集团的子公司。一个人在站台上下了车，裹紧自己的风衣，阳光晒过的脚印，清晰而干净。院墙外侧，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又在那里半蹲着吹喇叭，声音忽而尖锐，像荆棘一样扎得人心丝丝的疼，忽而又把调子扯向一边，余音缭绕，让人想去寻找，却不知就里，仿佛，那声音是长了双腿的，这一会儿早就攀援了墙壁，逃遁不知归处了。

曾经，不止一次听过他的故事。许多年前，这个男人十三岁的女儿在一个春天的清晨，从路的另一侧跑向他的时候，被对面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带走了如花的生命。从此，他的思想和意识就停留在了这一时刻。每天早晨，一年四季的，他都会擎着那个黄铜的喇叭，在那个院墙外，在女儿离去的地方吹奏几曲，血丝样的思念顺着那声音的纹脉，一点点被带走，被撕碎，被吸收，被无痕地飘远。

因为那声音的悲凉，每一次经过他的身边，我都会静静地听一会儿，而后看看天空，看看身边不断经过的人群。而此时，街路正中，都是一列列的野生桃花树，枝干泛着浓浓的紫，生命的欲望正在等着喷薄而出。

三

从年关到三月，一杯杯饮过朋友们亲手沏的茶，印象里最深的是蓝枕文字中那个青藤女子的离去。不信宿命的我，在此后每一次写文时都会想到“车祸”这个词，许是，因为过了年，大家凑趣，在网上找了卦书来看，这一年，自己的运势竟十分苍盛，唯有一处遗憾，是告诫我这年必须提防车祸。心下总是有些惊惧的，后来便写了那篇《开始熟睡》，而后，脑子里久久地孕育着一篇小说，是源自零落江南的《行不得也哥哥》，小说的开头在心里早已千熟万稔：是一个女子的爱情，终止在一阵破碎的刹车声里......

忽然就怕了，怕了很多的莫须有的暗示，想到了逃离，想到了消失。仿若踢踏着潮湿的鞋子走在淤泥里，很多次地在梦中惊醒，在挣扎的痛苦里让自己骨骼酥软，我想，自己是病了，病了，竟然是很久了的样子。

四

这一天，在网上遇到那个男子，他问及我的近况，我就着“车祸”这个词和他胡说一通，他便笑，说：不好好地犯精神病！我虚张声势地反驳，说自己很好，心里却知道的，春天的冷正一点点地侵蚀着自己的肌体和发肤，偶正一点点地变脆，变透明，似乎只需有人轻轻地一折，就断了开去。

一直记得，他给的沉稳和安静。许是，只有在他的呼吸之下呼吸，在他的手心里放稳自己的手指，才肯让自己的情安静，让自己的心臣服，于是，笑着告诉他这些话，他很欣慰的样子，只说，这样便是极好。

是夜，收拢起那些一段段散乱的思绪，在文字里将自己深深地埋葬。和友友们告别的这个夜晚，风很凉，月很冷。有点鬼魅地解剖往事，点击每个朋友的头像，他或她给予的暖与怜，在脑海里不停地闪现。我知道，这一刻，许就是烟花已散，我与你们，你们与我，从此，便是陌路了。

五

三月里，离桃花开的日子真的还有点久远。一整天，都下着一团团絮状的雪，无声无息地，落地即溶。在电脑前寂寂地坐着，大脑里有芦苇样的东西随风飘荡。桌案上的杯子里续着暖暖的咖啡，有点烫，是我喜欢的那种温度。忽然想到作家张晓风说过的话，她说：“好的咖啡是应该斟在热杯子里的，凉杯子会把咖啡带凉了，香气想来就会蚀掉一些，原来连‘好’也是如此自矜自重的......”好鸟择枝而栖，好友择良而交，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事呢！她还说：“我多愿自己也是一份千研万磨后的香醇，并且郑重地斟在一只洁白温暖的厚瓷杯里，带动每一个美丽的清晨。”

读文至此，心忽然就疼了起来。原来，天下最好的友谊就是如此的简单，只是我们有时会在不经意间就错过了，忘记了那一只杯子，曾经为了我们，先自暖过。

六

传说，桃花芯里的精灵就是春天的使者，她把幸福和美满安放在自己的胸膛里，把信任和真诚藏在小小的口袋里，只有和她热情相拥的人才会听到她的心跳，才能获得她的赐给和赠予，而在这个等待春天的夜晚里，我习惯性地为自己打开一本书，在页码与页码之间寻找所有和温暖相关联的句子......总是想着，用一条丝线，把这些词语穿成串，放在阳光下晒晒，晾晾，然后，把它放在你的手心，告诉你，你的世界，我曾经来过。

是啊，真的很想，在三月的夜里，可以听到花儿开放的声音，因为，我知道，那是你，我的朋友，你回来了，正在轻轻地扣动我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