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父亲的面子

在家人眼里,父亲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年轻时随祖父走村串户为人做衣服,日子过得滋润,村人无不羡慕。后来,祖父过世, 包产到户 ,父亲患了眼疾,裁缝也做不了,转而种地,日子便有点捉襟见肘。父亲不想让人看笑话丢了面子,慢慢无师自通地学各种手艺,努力改变家里的经济状况。
父亲最开始尝试的是篾匠。那时,我家屋后尚有一大片竹林。农闲时,父亲砍来竹子编出各种各样的筐篓笼箕,一部分留下自用,一部分卖钱补贴家用。接着,父亲又自学成才当了泥瓦匠。我家堂屋后的小屋、厨房、猪圈,都是父亲一砖一瓦自己修的。村人们看父亲墙砌得好,修新屋缺师傅,都会请他去帮忙。后来,农闲时节,父亲也会接一些缝衣服的活,赚取些微的手工费。
就这样,父亲由一位只会种地的农民,变成了村人眼里的“全能师傅”。

父亲还精通音律,是村人眼里的“音乐家”。他是村乐队的镲手。遇到谁家有红白喜事,父亲会早早地被请去。办事的家属对乐手们十分恭敬,会好酒好菜地招待。天黑了,酒足饭饱的父亲回到家,递给母亲一条新毛巾、几包香烟以及几十块的工钱,然后倒头就睡。父亲还会吹笛子。平时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教我。刚开始,我太小到底贪玩,怎么也学不会,只能让父亲摇头。后来,父亲终于手把手教会我《苏武牧羊》《紫竹调》《梅花三弄》等曲子。村人们于是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这着实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有一年春节前夕,村里准备成立一支龙灯队。但村人们一打听,买一条龙要好几百块钱。眼看计划要破产,父亲自告奋勇地说交由他负责,不要大家出一分钱。临近年关,父亲每天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在家鼓捣他的龙。刚开始,父亲照着书本在纸上画出龙的样子。然后,用篾条编制龙头、龙身、龙尾。随后,又买来五颜六色的布,缝制好后张挂在龙的身上。最后,用漂亮的贴纸装扮龙。寒冬腊月,老家的晚上零下二三度,父亲的双手长满冻疮,眼疾复发痛得流泪,但父亲往往会忙到下半夜。母亲嗔怪父亲: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早晚会累死在这条龙上。但父亲不为所动,终于在小年前夜把龙做好。那年春节,父亲的龙给村人带去从未有过的欢乐,而父亲也乐得开怀大笑。
父亲通过多年的努力终于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村人每每提起父亲都会竖起大拇指,称父亲不仅多才多艺,而且为人忠厚仁义。曾经,我也像母亲一样不理解父亲,觉得父亲做这些是为了面子,一点也不值得。多年后,直到我也成为男人,方才明白:父亲的面子,其实是男人的荣耀,是男人迎对平凡生活的精神支柱。但可惜,这一切我明白的太晚了。

2002年11月,那是我大学毕业入伍后第一次回家探亲,在家里待了二十多天,我要归队了。早饭后,我穿着军装,背着迷彩包,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行驶在村道上。父亲骑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期间,不断有熟人和他打招呼:老谭,儿子当军官了,你要享福了!他总是笑呵呵地停下来,递给对方一支烟,和对方寒暄几句,然后又急匆匆地追上我。到了国道边,我站着等去省城的大巴车。父亲又跑去旁边的小超市为我买来面包、矿泉水和水果,把我本来已经鼓鼓的包塞得不能再塞,然后又一定要我把多出的几个苹果也提上,带在飞机上吃。这之后,父子没再说话。车来了,我坐了上去。我甚至没来得及和他招手,车便开动了。透过车窗,我看到他一只手扶一辆自行车正在目送着我。父亲虽然只有五十三岁,却已头发斑白,背部微驼。在那个秋天的早晨,我第一次发现了父亲的苍老。
更令我没有想到的是——那竟是我和父亲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目光的交流。我多么后悔没有在上车之前拥抱一下父亲,并亲口告诉他:父亲,您是儿子今生最大的荣耀!
【原创作品 一墨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