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名 作者：远方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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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名

文|远方

好多年没有人叫了，那个只属于我的小名。好像一件旧农具，过时了，便被人遗忘了，也被自己遗忘了，放在仓库角落里，长满了灰尘；又像一贴揭下来的狗皮膏药，被随便扔进泥土里，任随雨打风吹去，和自己再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偶尔妻子会调侃一句“门墩！小小子，坐门墩，哭着闹着要媳妇儿，哈哈哈哈！”像断了线的风筝又飘过来了。

小名，那个沾满烟火气的小名，那个沾满泥土气的小名，那个寄予父母美好希望或者仅仅是长辈随意为之的小名，曾经那么长久而坚固地和自己紧紧联系在一起。

三乡五里，童年少年，十几年的光阴里，小名就是自己纯粹而厚重的标签，如同黄土地的黄，清水河的清。“门墩吃完饭了吗？快上学走了！”小伙伴隔墙而呼。“快了快了，快吃完饭了，一块去上学吧！”母亲笑眯眯地回应，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路上别贪玩啊！”。多么自然，多么亲切，如阳光叫醒了露珠，如暖风吹响了风铃。

乡里乡亲，无论辈分高低，都直呼小名，至多在小名后缀上辈分。“看你家门墩，多能耐，考了全乡第一名了！”“听说门墩叔写的文章都登报了，真厉害啊！”祝贺者一脸羡慕。父亲就眉开眼笑，一连声的谦虚：“啥本事啊！瞎鼓捣。”

及至中学，同学们都是同乡，大家私下里也不叫学名——学名是留给老师叫的——仍然彼此直呼小名。“门墩，这道题我不会，给我讲讲。”“门墩，放学后别走，打会球再走吧！”无论是否同班同村，只要一叫小名，马上就拉近了情感，那份温暖，那份贴心，如三冬炉火、十里桃花。

离开故乡，奔波于滚滚红尘之中，我感觉到自己的小名一下稀薄许多，褪色了许多，再没人呼喊，遂有一丝茫然和失落。记得上高中时，父亲第一次去学校给我送东西，在班主任面前一本正经地叫我的学名：“丁晓宇，这是给你送的粮食和被褥。在学校，一定要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这一声称谓，如一堵高高的城墙，一下子把我们父子隔离开来，我感觉和父亲生分许多，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眼看着人到中年，两鬓华发，身边能称呼小名的人少之又少。小名，更像一个道具，只有在逢年过节才拿来使用一次。少年时，我有几个“拜把子”朋友。那是上中学时，受《水浒传》的影响，几个本村外村要好的小伙伴，不论辈分和亲戚关系，结成的八拜之交。时过境迁，日渐生疏，又多年不联系，彼此都快断了音信。忽一日，接到本家侄子的电话：“叔，松快不行了，大家商量着去看看他，你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吧！”我放下手头事务，火急火燎地往家赶。到了医院，他们几个已经在大门等候。看见我，都热情地上前招呼：“门墩回来了，回来就好，我们这几个人又凑齐了！”躺在病床上的松也拉着我的手，一阵寒暄：“门墩，好几年不见了，胖多了。”一声“门墩”，一下子温热了冰冻心底的全部记忆，和两小无猜的全部温情。看来，虽时光久远，但那份感情还在。遂就此再续前缘，直至今日。

行走在异国他乡，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身边再无一个亲人，小名更似窖藏冰冻，再无用武之地。父亲走后，八十多岁的母亲和妹妹一块生活，我一年难得见母亲两三次。思念之际，我就让妹妹视频，白发苍苍的母亲一边叫着我的小名，一边叮嘱我，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去年年底，本想着回家过年，和母亲呆上一个月，好好陪陪她老人家。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顿让计划落空。母亲担心我，三天两头闹着妹妹和我视频。看着两鬓斑白的我，母亲竟然老泪双流，嘱咐我没事别出门，出门一定要戴口罩，末了，又喃喃自语似的：“门墩也老了，白头发都这么多了。”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小名，是我和故乡联系的纽带，这纽带是用黄土做的，更是用温情做的。而今，母亲也不在了，让我上哪再找直呼我小名的人啊！

作者简介

远方，哈尔滨市作家协会会员。现为诗海琴声驻站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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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编辑：Ar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