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王德明：【我的岳母】（散文）/四六文摘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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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张小鱼

执行主编：鱼儿姐姐

我的岳母

文/王德明

生命是珍贵的，也是脆弱的。

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的生命竟会如此的脆弱，以至于让我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既没有意外事故，也未见有大灾大难，一个鲜活的生命说消失就会突然消失，这让我感到恐惧。

赵桂芝，我的岳母。

人是一种世俗的动物，传统的观念不可逾越。我的婚姻就是冲破了世俗，而冲破世俗的带头人则是我的岳母。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十八岁那家离开家，来到城里讨生活。举目无亲，四处碰壁是我的窘况。因此，也就影响了我的性格，可以说是不尽人情，对别人也没有什么感情，从而导致同志间的关系都不怎么好。我和我爱人恋爱时，岳父已经是省里一个部门的领导了，门第悬殊，岳母没有歧视过我的家庭。父母返籍时路过哈尔滨，岳母把他们接到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待他们，就算是会亲家吧。这件事情给了我很大的教育，平等待一个人，用心去待一个人，会让人感到温暖，也会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人总是要相处的，这个收获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终身受用，成了我走上领导岗位的重要因素。

我们结婚时，父母亲刚刚搬迁回山东老家去，又刚刚盖了房子，经济条件很拮据。因此，也就没有给我们办结婚酒席。岳母从来也没有挑我家的礼，她常常跟我说，她和岳父结婚时也是两人行李凑到一起就算结婚了，生活要向低标准看齐，工作要向高标准看齐。岳母就是我们的主持人，给我们送到火车站就算结婚了。严格要求自己，并让其成为自己的生活习惯，这是我一生的收获。岳母从不把我当成女婿看待，就像儿子一样，有好吃的都是等着我回来再做，一起吃。岳母做的牛肉炖萝卜，味道极其鲜美，经常吃会顺气养肝，地地道道的一种母亲的味道，现在回想起来总是会津生不止。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特别喜欢吃酸菜。结婚以后，岳母就每年都腌好几缸酸菜。一到冬天，岳母就给我做酸菜粉儿吃。那时候单位都没有食堂，每个人都从家里带饭盒到单位去热一下，我的伙食很硬，每天都有肉菜，经常引来大家的羡慕，被同事抽冷子挖上一勺。

和岳母在一起生活，对我的影响很大。

我还没有结婚，就住在岳母家。一次，岳母拿给我一本杂志，里面刊登了岳父发表的文章。岳母跟我说，自古儒将多风流。跟我介绍了写文章对一个干部的成长能有多大的影响。我翻看了杂志里的文章，并试着向岳父学习，写一些文章向杂志投稿。由于我文化水平低，识字少，八天憋出七个字来，写文章很困难。但是，有目标就会有动力，有自觉就会有跋涉，有付出就会有结果。慢慢地琢磨，慢慢地摸索，稿子写得多了，投稿的命中率也就提高了，就会经常发表文章。记得我第一次发表文章，是在对外贸易部的刊物上。当时，黑龙江省的对外贸易刚刚实行自营出口，纤维板出口亏损严重。外贸部在北戴河召开了全国出口商品经营研讨会，要求各省提交研究报告。那时候，我在中国轻工业品进出口总公司黑龙江省分公司，跟一个叫樊志华的老大姐到伊春友好木材综合加工厂去调查研究，回来写成了《关于黑龙江省出口商品亏损原因及对策》的论文，提交给研讨会交流。当时，我的一个同学从广州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论文发表的消息。那时候，中国的通讯条件很落后，长途电话只能是夜里接通。接到电话后，兴奋得我连夜到厅里找到一个同学，她领着我去了省外贸局商情所找到了那本刊物，高兴之情溢于言表。我把刊物拿回家给岳母看，她老人家非常高兴，特意加餐，以示鼓励。其实，我养成了写稿子的习惯，与岳母的鼓励是分不开的。当我看到了我的论文一篇篇都变成了铅字趴在各种各样的刊物上时，我感觉到我离有文化的样子越来越近了。

女儿出生以后，一直是岳母帮着带。孩子小，上不了托儿所，就花钱雇楼下邻居一个郭姓的大娘给照看着。午休时，岳母天天跑回家去，到郭大娘家看望女儿，给女儿蒸鸡蛋糕儿吃，帮助郭大娘家给女儿喂饭。岳母从来不管女儿叫外孙女儿，都是一口一个大孙儿。女儿对姥姥的感情也是非常亲近的，出国回来不给我买东西，也要给姥姥带东西。我们始终和岳母生活在一起，人们都说我很有福气，岳母帮着我带孩子，洗衣做饭。每天下班后到家，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家有一老赛过一宝，我的福气都是岳母带给我的，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文革时期，有一句话叫：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岳母出身不好，但是选择了革命的道路。她十几岁就早早出来工作，在拜泉县的一个商店当经理。她以最小的年龄带领大家钻研业务，苦练内功，热情服务，用实际行动赢得了顾客的赞誉，用实际行动赢得了领导的信任，用实际行动赢得了组织的培养。我们的党不愧为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政策实事求是，重在个人表现，岳母被选为全国劳动模范，并于一九五六年在北京受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切接见，美丽的光环影响了她老人家一生的选择，但那毕竟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据我爱人说，她小时候被送回农村老家去由姥姥照看时，每天都要陪着姥姥去大队接受批斗，因为姥姥的地主出身。内心的痛苦与矛盾，总是让我们对生活既爱又恨，但岳母对党的忠诚却是绝对的，她时刻不忘“道路可选择”的问题，积极为党工作，直至在省食品公司工会主席的岗位上退下来。岳母非常低调，当过全国劳动模范的故事从来不曾听她说起过，这是从女儿发给我的照片上才知道的。退休以后，岳母还经常和院儿里的邻居们说退休金很多很多，花都不完呐，感谢党的恩泽。

岳父母生养了一双儿女，儿子在外地工作。他们老两口儿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岳母一生勤俭持家，省吃俭用。常常对我说，她和岳父结婚后来到哈尔滨，生活异常艰苦。岳母娘家一大家子人靠她养活，岳父一家也上有老、下有小。那些年，国家经济有困难，谁家也不富裕。如何安排好生活，精打细算非常重要。为了一大家子人能吃饱穿暖，好好度过每一天的光景，岳母总是冥思苦想，煞费苦心。岳父的继母得了乳腺癌，岳母知道后立即将继婆婆接来哈尔滨住院手术，支付住院费用，赢得了继婆婆的尊重，始终相处得关系融洽。岳父曾高度评价岳母说，自己的老伴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掌舵人。街坊四邻也一致称赞岳母是一位心地善良、为人朴实厚道的好人。我每次回家，岳母总是给我的父母买许多东西，让我带给父母过年，那时候，交通不够方便，我从哈尔滨上火车，到宝泉，再从宝泉乘汽车到克东，再从克东乘汽车到富饶村，再就没有汽车了。我就从富饶村借一个爬犁，拉着行李回家，场面十分壮观，就好像我要故意在村民的面前摆阔气一样。我的侄子外甥女儿来哈尔滨上大学，也都在我家吃住。岳母总是把最好的东西拿给他们吃，临回学校时还要大包小裹地给他们带上一些到学校去吃，不时引来同学们艳羡的目光。

岳母刻字：尽忠报国。然而，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生活却是岳母用教诲刻在我心里的准则。岳母走了，一代忠良走得如此匆匆忙忙。在没有任何征兆下，也不给孩子们添一点儿麻烦，就这样去远行，这就是伟大的母亲。我在澳洲封闭期间无法回去为她老人家送行，聊以此文缅怀她老人家的恩德。

好雨知时节，

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

润物细无声。

我觉得这首诗就是为我的岳母而写的，因为她老人家对我的教诲就像诗中描绘的那样润物细无声。

十几年前，我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才能回来。每当我推开门扉，迎接我的总是岳母。呜呼哀哉，再回家，谁为我开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