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文化】胡石头丨纪念林县四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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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林县四所

□ 胡石头 / 文

前几天，有朋友突然发来挖掘机拆“四所”的视频并附言：“四所全部被推平了，要建文庙文场，你们儿时的记忆没了。”没等视频播完，我便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假装与己无关，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可是孩童时代在四所怀抱中无忧无虑、玩耍成长的美好记忆与拆除现场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不停地轮番上演。再怎么逃避也没有用，逃避化解不了悲伤，宽慰不了思念。而最好的思念应该是致敬！我决定要认真地回忆“她”一番，正式跟“她”说声再见，以慰我心。

01

常听老人们讲四所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为了适应林县对外开放而专门成立的接待机构。当时林县有四个招待所，按顺序排为第四招待所，简称四所。以接待外宾及国内重要客人为主要任务。妈妈及其他几名叔叔阿姨几经认真挑选，严格审查后被调来四所工作，成了四所元老级职工。上级教育她们“外事无小事”，要为国争光。除提高认识外，为适应工作需要，单位组织她们学外语，学礼仪端姿，学接待技巧，她们努力学习，不负期望。

经查林县外事资料得知，四所在十年中分别接待137个国家和地区包括卡翁达总统、西哈努克亲王等在内的13700多人次外宾。妈妈和她的同事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出色的完成了各项外事接待任务。受到内外宾客和上级领导部门的表扬。她们成为外界了解红旗渠的窗口,很好的展现了林县人民的精神风貌,为家乡争了荣誉，她们为林县外事接待事业奉献了青春。

1980年以后，外宾逐渐减少，四所除继续承担接待中央及省、市级重要客人外，为适应林县发展建设需要，向社会全面开放。四所迎来送往了一批批在这里集结、酝酿战太行、出太行、富太行的队伍奔向全国市场；林县县委政府在这里召开过无数次会议，做出过很多重要决策。1989年在此反复酝酿研讨提出了红旗渠精神；全国各地有不少社会精英下榻这里，在此研究林县改革开放形势。基于长期公有制经验的积淀和传承，四所一直运行平稳，经营良好，一个单位象一家人一样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其乐融融，殷实康乐。

我还没有离开家乡之前的某年某月，按照上级要求，四所要进行公有制改革，变成个人承包制经营。四所职工虽然经历过困惑和不解，但最终愿意听从指示，配合改革。但由于各种原因，改革结果较之预期出现极大偏差，四所从此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02

妈妈她们这批元老职工，由于条件限制，工作和住宿生活都在所内。在这种条件下，我在四所出生，从记事起就住在四所，在这个院里成长。这里不单单是妈妈的单位，更是我的家。进了这个小院，我就算回家了。

四所分为前院和后院，前院由南楼、北楼、西辅楼组成，主要政务活动都在此进行。小院开阔又明亮、大方也温馨，院内种有柿树、山楂树、核桃树、梨树、桃树，这些树木的春华秋实，依次装点着小院的四季，惊艳了很多人。春天有桃李花瓣雨，秋天有喜庆的红柿子和山楂，每一天的景色都像是一幅幅美妙的写意画，不少外地宾客纷纷拍照留念，我还记得有外地客人因不懂而摘生柿子、生核桃吃的尬尴又有趣的场面。北楼以北的区域就是后院了，包括了厨房、餐厅、锅炉房等后勤服务设施。

在一堆孩子当中，只有我的情况最特殊。爸爸在部队，我无人看管，只要妈妈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老妈曾长期负责登记接待工作，登记室也成为我生活休息的主战场。妈妈值夜班时，我和妈妈就睡在值班室，记忆中的那张床很小很小，但很温暖。白天我就充当这里的小员工，会帮妈妈盯班。如果妈妈不在，正好有客人来，我就去叫人，并且告诉客人要先把介绍信准备好，所以我对介绍信这个东西印象深刻。可能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有时候妈妈也会要求我“有些眼色”，有重要客人来了要钻到桌子底下，不要露出头来，别让客人反映四所职工值班还带孩子。可我钻在桌子底下一会儿就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特别是想看看这个重要客人脸长什么模样，与其他人有啥不一般？为啥他们来我就得钻到桌子低下藏起来？

四所北楼是一栋两层木质楼房，二楼是客房，一楼则是职工宿舍。一层大厅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住客、职工、家属到了晚上便都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印象最深的是86版《西游记》，还有海湾战争时新闻里播放的飞毛腿导弹“嗖嗖”发射的场面，吸引着观众眼球，节目停播了还不愿离去。即使个别家里已经有了电视机的人，也还是愿意坐在大厅和大家一起看，我就是其中最忠实的一个小观众。电视屏幕大且有氛围，时不时就能听到客人们用各地方言跟随电视情节惊呼赞叹，发表感言，听着大人们说的那些似懂非懂的话，立刻觉得自己很开眼界长见识。

现在我们每天沐浴都很方便，但在热水器还没有进入寻常人家之时，四所因洗澡方便引领了时尚，也为林县百姓普及现代化生活起了示范作用。北楼二楼设男女大浴室，专供没有独立卫生间的客人使用，经常排队出入。四所在盖自己的职工宿舍时专门安装了一套热水管道，不定期放热水。职工也只因此项福利便能赢得羡慕。

南楼是接待外宾和重要客人的主要场所，两层都是客房，房间铺着华丽的地毯，有独立卫生间，每层都设有一个总统套间。南楼还设有长途电话机房，从这里可以挂号呼叫，免去邮局这些程序的麻烦。爸爸在外服役，曾从遥远的西南边防打长途询问家里情况，比发电报的效率可高多了。

四所餐厅的碗、盘、碟等餐具清一色很精美，如果是在晚上，透过那些餐具上的小凹点，能看到有光透进来，长大后才知道那是景德镇青花瓷，很名贵。有一天，妈妈给我几张印着花的纸，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餐巾纸的概念。厚实柔软有韧性，这不是手绢吗？可又不是手绢，它可以分成好几层，上面的印花不是纯白色，是极淡雅的彩色，微微有一点凹凸的手感，似乎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芬芳，这哪是纸，简直惊为天物。难道用一次就要扔掉吗？我舍不得用更舍不得扔，装在兜里一张拿给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炫耀。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么精美的纸巾纸了。

后院的猪圈是为了把泔水转化成肉食供应四所需求的副业，虽然又脏又臭，那也阻挡不了孩子们的顽皮脚步。我们除了去戏弄一下猪朋友，有时还会趁机恶搞大人。猪圈的一墙之隔有个公共厕所，踩着猪圈半高的围墙往里扔石子，根据里面的反应来判断是不是有人，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人是不是被砸中了？猪圈的引人之处还在于某间猪舍前有一个秘密洞口，这个洞口是谁发现的，洞口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的，记不得了。只记得爬进洞口后，眼前慢慢变黑，需要猫着身子或者半蹲着前进，身边似乎并行着各种管道，每一次呼吸都是满满的尘土味道，时不时会有蜘蛛网扯在脸上，越走越深，越来越黑，也可能是紧张的缘故，就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每次走不了多远就会有人尖叫着撤退。对黑暗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好奇刺激着我们的神经。隔三差五，孩子们就约着一起再去探险，发誓要到这个通道的尽头去探究竟。每次前进一点点，终于在有一天我们攻下了这个秘密通道，从另一口爬出来才发现，我们已经从地下穿越了后院、北楼、前院，最后来到南楼的楼梯间。才知道这各种管道是分别进入了各个房间的卫生间、盥洗室。打败了黑暗和蚊虫蝇鼠，取得最后胜利，有种征服了全世界的成就感。

后院还有一座很神秘的建筑，它块头很大，四四方方，二层高。它的一半是个礼堂，门朝南；另一半是文庙，门向北，香火不断。小时候不知孔子是谁，只知道庙里面住着老神仙，经常自己跑进去虔诚的磕头礼拜，跟神仙诉说心事，试图与神明交流。礼堂门脸上端有一条巨形大青石凹刻着毛主席题词“团结紧张 严肃活泼 谦虚谨慎 戒骄戒躁”匾额，气势宏伟。从我认识礼堂的那天起，它就被闲置着，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被洗劫过一般，阴森昏暗，神秘莫测，依稀记得其中有一根大木梁上写着民国某年。好奇心曾驱使我尝试从楼梯走上去看看，当脚一踩在木质楼梯上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昏暗寂静的空间里听到这种声音会让人毛骨悚然，就被吓得赶紧逃出来了。这个大礼堂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四所盖职工住宅时被拆除，除为孔庙留出一片狭小的祭拜空间外，在大礼堂原址上盖了家属楼。长大后听一位爷爷辈的老同志讲，建国前后这个礼堂很是显赫，县委政府大型活动都在这里举行。他曾在这个礼堂里听过抗美援朝形势报告，当时妇联主任用普通话读了《谁是最可爱的人》报告文学，会场里很多人都被感动哭了，会后立即掀起了参军热和支援抗美援朝高潮。

四所早期的前院大门是两扇银色刷漆的大铁皮门，两侧分别有一个侧门，是大门关闭时才开的便门。西侧门房是大门要塞值班人员的工作岗位，那时候每天凌晨五点起来去学校上早自习，大门还没有开，只要在门房的窗子上敲三下，看门的李爷爷就知道是我，就会在里面拉一下门插，便门就开了，我虽然知道这里的小机关，但每次都还是会在心里默念“芝麻开门”的口诀，有一种在对暗号的戏份感觉。夏天吃过晚饭，百无聊赖，我和余沛、成波等一群所里的孩子就会骑跨在大门上，用脚使劲蹬一下门后的墙，门扇就会悠悠地旋转起来，像在飞，一刹那，又会被反弹回来，就这样一开一合地悠呀悠。有时也遭到值班人员的“呵斥”，我们便一窝蜂似地跑得无影无踪。家长经常教育禁止我们去到有重要领导或者重要会议的场所，影响工作，但熊孩子们还是喜欢伺机挑战权威，经常跑到那些重要场所，其实我们没想捣乱，只是在跟要管理我们的大人们“捉迷藏”。

03

我生在此院，长在此院。从小跟着妈妈一起去食堂帮厨，混在大人堆里一起吃饭，跟着大人们一起拔草扫叶，听着她（他）们一起侃大山。在这个院子里我跟着众叔叔阿姨们参加集体劳动，跟着大人们一起火热地搞建设。我们一群毛孩子上天入地把能想到的淘气事都干了，她包容了我们摸头上脸地放肆。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我儿时亲密的伙伴，犄角旮旯都是我们嬉戏的乐园，这是我梦境里的天堂，是我一直眷恋的地方。

到外地求学和工作后，每次回家都想要去老四所探望旧地，寄托乡思别愁，回忆童年快乐。但只进去过一次，就匆匆离开，之后便再没有勇气回头。除了后院文庙的香火越来越旺，她已面目全非，改制后的四所被各种小商小贩瓜分霸占，灯红酒绿，甚至还藏污纳垢。没有人爱护她的一草一木，没有人为她扫去身上的尘土，没有人为她张灯结彩，没有人分享她枝头丰收的喜悦，他们无情地砍掉那曾经挂满红彤彤大灯笼的老柿树，变卖所有能换钱的物资。再后来听说北楼被一把不明不白的大火给烧了。一种“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伤，痛彻心扉，不忍直视，不愿描述。

多少年了，很多人只知道她是个破败不堪的大杂院，不知道“她”绚烂的绽放过。“她”曾承载过很多历史特殊事件，接纳过很多风云人物，见证过很多传奇。我能感受到“她”的哀伤，能听到“她”在哭泣，我知道“她”不想这么活着。我曾经心里愤恨，就如同面对家园被肆意掳掠，想拼命，却不知道敌人是谁。如今，“她”彻底结束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在难过的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欣慰，“她”终于可以不再忍受屈辱，痛快地离开了。

写完此文，心中的伤感似乎平复了很多，历史长河中有那么多过客，她只是其一，产生于时代需要，湮灭于社会变革的大潮中。对于别人不值一提的“她”已刻在我的生命里、脑海里、心里。我记得“她”就够了。

谨以此文纪念四所，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四所，梦里再见！

——  The  End——

胡石头  爱好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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