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总是这样,与我们开擦肩而过的玩笑


命运总是这样,与我们开擦肩而过的玩笑
作者:风眠雪
有时候总想写一些东西,可每当打开电脑,手放在键盘上时,视线凝固在空白的界面上,脑中也一片空白。
心里有种迫切想要倾诉的冲动,写起来时,却又喑哑。
可,昨晚做了场梦。梦里梦到一些儿时的事情,醒来后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脑海里的世界却逐渐变得丰富明媚起来。
我想,我又有写一写的冲动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遗憾的事,我想,我是有的。
细想起来,令我也遗憾的事还挺多。但唯有一件扎在心上,平日里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那种气闷又酸涩的感觉便涌上头来,挠得人心底难受。
我最遗憾的,便是错失一场陪伴,违背一个承诺,失却一个人。
昨晚我梦到外婆了。
小时候父母在外打工,我是外婆一手带大的。乡下偌大的房子,白日里还有些亲戚朋友过来耍一耍,到了夜里,便只有我同外婆两人。
记忆里的外婆,是个性子急躁,却爽朗能干的人。
同所有的乡下人一样,外婆的肤色略黑,那是辛勤劳作留下的痕迹。外婆的步子是利落稳健的。幼时我走在田埂上都时常脚滑,外婆却能在狭窄的田埂上,担着扁担,如履平地。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不仅种了大片地,还养了鸡、鸭、猪……
一大清早,我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时,底楼的火便已经烧旺起来,那是外婆在和猪食了。随后便能听得嘎嘎嘎的鸭叫声。
推开窗往下看,便能看见一群鸭子,二十几只,迈着张狂又傲慢的步伐,往田里去了。
太阳完全升起后,外婆也没停下来。给我准备好早餐,下一瞬,她就没影儿了。
我知道,她是打田里去了。浇水、松土、淋肥。她就是这样,总也停不下来。
那时的她在我心中,就像个女超人,真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都能做!要是让我在那样的大太阳下晒一天,那我还不得晒秃噜了?
可外婆就是很神奇,总能一天忙下来,第二天还能继续。
外婆对我,也是极好的。
旁的倒也不说,让我记忆最深刻的却有一件。
因为是在乡下,房子正对着的是条马路,后面便是大片农田。但我要上学,上学的路却是要从田里穿过去的。
别的季节倒也好,但到了夏天,田里的茅草疯长,本来就不宽敞的田埂直接被茅草遮盖住。
人要是在里头走,一是分不清路,不知道哪是空的哪是实的;二是到了夏天,穿着短衣短裤,往那样草丛里一走,回去就能起一身红疹子。
我们乡下管那叫“草毒”。
“奶,那路真的不好走!长好多的草,刮在脚上痒死了!”我走了几次,就回去跟外婆抱怨了。
这里顺便说一声,外婆并不喜欢我叫她外婆,因为她觉得这样不亲近,显得生分。
当时外婆正忙着斩草准备明天的猪食,也没搭话,由着我在一旁叽叽喳喳。
后来我说累了也就不说了,有同伴来找我玩,我便乐颠颠跟着去耍了。
小孩子嘛,能把多少事情记在心上。
谁还不是转头就忘。
可是次日我便发现,我上学的那条路,竟变得光秃秃的,差点让我以为变了季节。但看到两旁高长的水稻,以及感受到周身灼热的空气,我知道盛夏尚未远去。
彼时我还很开心,终于没了那些烦人的茅草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外婆弯着腰,拿着镰刀,一点一点,割完了路边的茅草,为我开出一条上学的路。
我也是在外面玩耍回来时,无意间看到外婆的举动。
夏天草木总是生得快得,才割完没多久,便又长起来了。外婆便拿着镰刀弯身割草。
彼时,正是日悬西山时。绯红的光染红了青山外的天空,金色的光芒拉长了外婆的身影,一直蜿蜒向远方。
那时的我一直不知该怎样去形容,只是后来读多了书才知道,那或许就是——
你所走过的平坦的路,不过是有人为你踏平的路;你所拥有的舒适的港湾,不过是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昨晚我做的梦,是外婆教我唱歌的梦。
说实话,外婆唱歌真的好难听啊,咿咿呀呀,唱着我听不懂的词,我只嘻嘻哈哈,模仿着她的调。
最后,我们都笑。
我记得的是那片星空,梦里的那片星空,也一如回忆璀璨。
那时候,外婆与我说过很多很多,我也说过很多很多。但到底说了些什么,却也记不大清了。
只是我们相互承诺过,以后等我长大了,考上大学,就带她到处去旅游,看最美的风景,吃最好吃的美食……
醒来时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却了什么。
我的外婆,是在我高考的前两天离开的。
外婆离开的那天是6月6,高考在6月7,我的生日是6月8。
外婆的与世长辞,我的命运转折点,我从稚嫩走向成熟的拐角。
或许是怕影响我高考,外婆离开的那日,父母并没有告诉我,包括她身体不太好时,他们也都没有同我说。
当时的我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想着,一定要考上一所好大学,这样才能挣更多的钱,才能够实现我的承诺,实现外婆的心愿……
我只记得那一连几天,父母都常常外出,经常给钱给我,让我自己在外面解决一日三餐。
彼时我也没多想,反正他们经常出去玩,对我基本上放养,这般行径,我早就习惯了。
接下来高考完,开开心心参加同学聚会,过了生日,又疯闹了一场。
随后的半个多月也一直和同学在外面玩,完完全全地玩疯了,仿佛要将拼命读书时流逝的那些青春,都在短短时间内一并找回来。
后来,还是在父亲的提醒下,我才记起该回老家看望外婆了。
坐在车上的时候,我还是挺兴奋的,毕竟因为高考,许久都不曾见过外婆了。那时的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她说。
我想跟她说,高考的那段时间有多难受,天天睡得晚,起得早,脑瓜子从没停下过,除此之外,还得饱受内心的折磨。
我甚至能够想象,外婆在听了我的那番话后,定会很是慈爱地笑着看着我,然后同我说:我们崽受苦了,奶奶给你杀只鸡,我们今天吃大鸡腿!
外婆知道,我最喜欢吃鸡腿了。
可在车上,气氛很沉闷,父母都没有说话。
一开始我不曾觉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才觉得不对。
便听得父亲叹了口气,沉着声道:“崽,外婆没了。”
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可父亲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我从头到脚彻骨冰凉。
“就在前些日子没的,已经停了灵,入了土,我们今天回去,给外婆烧些钱去吧。”
父亲还在交代些事情,我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畔嗡地一声响,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可张着口,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外婆长眠在青山之上。
蓝天之下,矗立一座孤碑,碑旁有一颗青葱古木,枝干挺拔,枝叶繁茂。
这是个好地方,挺好的。
那天我浑浑噩噩的,磕了头,烧了香。回去的时候,又路过外婆家灰白的砖瓦房。
不由想起,曾经每一次回来时,外婆都会背着手,凝望我们归来的方向。她浑浊的眼中,却是包含怜爱的光,仿佛要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送到我们手上。
我是一个坚强的人,并不喜欢哭。可那天我没忍住,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自两靥流下。
命运总是这样,与我们开擦肩而过的玩笑。
在我们满怀期待拥抱美好时,突降惊雷,将你劈得遍体鳞伤。
在我们以为终于能够回报一些人时,你与他却早已离散在岁月苍茫。
徒留我们在原地徘徊,满心遗憾与仓惶,每每深夜里凝望漆黑的天花板,孤单地将曾经一遍又一遍回放。
后来去上大学前,我又独自搭车回了老家去看外婆。我想同她道个别,因为我要去远行了。
绿树青山间,她静默地长眠在那里,我絮絮叨叨说着话,像失去小熊的洋娃娃,只能孤单起舞。
突然翩跹而来一只白蝶,停驻在我的鞋尖上。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只低头看着它轻振羽翼,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呼唤。
外婆是个信神的人。小时候就听得她说,人死去不久,他的灵会停留在这世间,化作此间某个生灵,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与生前重要的人相见。
那是他们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
直到与所有人道别,这抹灵才会离开,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是不信神的。可此刻的我却愿意相信,这只蝶便是外婆的灵,她是在同我道别。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对我絮絮叨叨,交代着一些事情。
就像我离开乡下,到城里去读书时,外婆就拉着我,说了许多许多……
外婆,你是在放心不下我么?
你放心吧,我很好。小时候答应的你要考上大学,我做到了。答应你以后要找个好工作,成个好家庭,让自己生活得很好,我也会努力做到。
只是曾答应你,要去好多好多地方玩,要看好多好多美景,要吃好多好多美食……我却是做不到了。
抱歉,我食言了。
人生便是这般模样。总有些誓言不能实现,总有些恩情难以报答,总有些遗憾无从弥补,总有些人,离开了却留不住。
那只蝶舞动着纯白的蝶翅,终究是盘旋而去,消失在青山绿树之间。
外婆,你放心去吧!我会学会放下,学会坚强,懂得成长,明白应该要怎样才能面向阳光,拥抱美好。
生命,不就是在遗憾与失去间,越活越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