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盘人文 ‖1542】小说 · 宁夏西吉 王国军——《​​​​望乡》

   

望  乡

文‖宁夏西吉   王国军

最近几天，刘根实脑子里全是老家的样子。特别是老婆走了之后，他特别特别地想念故乡——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连故乡的沟沟屲屲、坡坡岔岔都

是亲切的。老年人常说：人老惜故乡。也许是这个理，他自己安慰着自己。

终于坐上了飞往凤城的航班。他第一次坐飞机，加上是从千里之外的新疆回故乡，心情格外晴朗，就像舷窗外的天蓝云白一样，悠远又轻松。

在新疆已经十个年头了。回想每一个新疆的日日夜夜，都是为生机所迫的日子。没明没夜的干活，累死累活地干活：淘石头，修水渠，挖甜根，摘棉花……总算安了个窝，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老婆命苦，没有享上一天福，火急火燎地就走了！刘根实总觉得老婆是回娘家去了。在他的心海里，全是和老婆谋生拼命的记忆。

飞机一落地，就有人抢先拎他的包，说是儿子公司的人来接他的。儿子正好有个重要签约仪式，亲自来不了，打发下手接他。他觉得既高兴又失落。

儿子基本上没有在新疆生活过。搬迁那年考上了哈工大，学的是水利专业。出校以后就在大西北工作。大西北哪里有工程，哪里就有儿子施展才能的平台。可谓生活、事业上风生水起，再不让他老两口操心，他老两口也没法操儿子的心了。

刘根实还是忐忑不安了好多年。毕竟儿子从上大学，很少回家，基本寒暑假都在外面实践学习。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司，更没有时间常回家看看了。这在刘根实心里留下一道坎，时长堵得他心慌。胡思乱想着，毕竟不是亲生的。

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在儿子那里已经做了兜底的解释和说明：你是遗弃儿，你是我和你妈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的。后来供你上学，后来生了你妹妹菊萍。不是我不想供她上学，实在是她不爱念书，三推两捣，初中都辍学了，跟上我和你妈参加了农业生产，长成新疆地区的正儿八经的棉农姑娘了。

说也怪，新疆移民过去的老乡，还有本地老户人家都来他家求他姑娘的婚。反正是阴差阳错，没有对上眼的，菊萍的心思一直朝着家乡。家乡的玩伴没有不喜欢她的。对门的张小琴，堡子里的连改，屲上的麦叶，一个一个那样的模样清晰。更何况她一起砍柴割草、放牛的三虎哥。

刘根实基本能揣摩到儿女的心思。他这回来老家，一者看看儿子，再者看看出嫁给三虎的女儿菊萍。

在凤城儿子家住了五天，刘根实总是心不在焉。不是儿子不孝顺，也不是儿媳妇不待见。他还是如坐针毡，嚷着要回老家堡子坪。他一想起他老家堡子坪的烤洋芋、煮玉米、荞面搅团、莜豆面散饭，还有罐罐茶，那种家乡的味道，便弥漫全身，直抵心房。

终于，儿子挤出时间，把他送回老家了。当他从车窗的视线里第一眼看到老家的盘盘营山时，他的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他怕儿子看见，背过脸，偷偷地抹掉。 

盘盘营山是他儿时和玩伴放牛、铲草的大本营，是他爱情萌生的见证，也是老婆安息的地方。老婆活着的时候，常常提及，她死后要回老家。刘根实遵老婆遗言，把老婆的尸首撤回家乡安葬了。

刘根实先没有去亲房家，也没有去女儿菊萍家。他是要儿子把车开到盘盘营山脚下，他要看看荒草丛生的坟茔——妻子的“家”。他的步子有些蹒跚，在妻子的坟院里趔趄着，寻找有没有老鼠打的洞、野兽刨的坑。他把搜寻到的三五个窟窿，每个里面浇一股子酒，再一一用手刨土填埋了。然后，退到妻子坟茔脚底下，深深地鞠了一躬。自言自语地说：“菊萍妈，我和咱的儿子看你来了。你那面还过得好吗？我现在吃喝无忧，只是没有你的陪伴，真的日子漫长！我想搬回来住，在咱们堡子坪住下来。我再把咱俩省吃俭用拾掇的旧地方翻新一下，盖两间'危房改造'的大房，陪着你。每年清明节儿女来上坟，有个扎脚的地方。你知道吗？你的儿子现在是一个大型工程的老总，响应国家号召，专做慈善事业着呢。前年他一人出资为全村修建了新戏台，配备了健身器材。乡里乡亲都夸我们养了个好儿子。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的话，你肯定很高兴。这条走盘盘营山的路，也是咱们儿子出钱修成的。”

“爸，我们回吧。菊萍等我们。”儿子叫醒若有所思的父亲。

刘根实从深深地回忆中醒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儿子，说：“走，再到旧院子里看看。”

“看啥啊，旧院子早都推倒了！新农村建设的目的是乡村振兴。村里的塌庄旧院一律要平整，这是响应党的新农村建设的号召。”儿子打开车门，边让父亲坐车，边给父亲讲农村政策。

“是，是，这几年全国各地农村都新变样了！”刘根实既是为眼前的乡村巨变而欣喜，又被不能再转转老院子、再进进旧窑洞而失落。说什么，堡子坪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旧模旧样里有他的梦魂。

不觉已到女儿菊萍家。菊萍早在门口等着父亲和哥哥。刘根实一下车，还是不急着走到院里钻进屋子。他指划着女儿家门前一排排的彩钢棚，都是猪、牛、羊的“家”。这些“家”都并排一“家”挨着一“家”。红砖砌的墙，蓝色彩钢瓦。食槽、水槽、窝棚格局分开。还有用铁丝网围成的鸡圈、兔圈，旁边的木制狗窝。鸡叫狗咬、牛哞羊咩，奏出一曲乡村牧歌式的交响乐。这是刘根实最想见到和最想听到的风景和安魂曲！

在女儿家一住就是一年。刘根实说心里话，他不想再离开亲人一步了。他不想距逝去的老婆千里之外一个人生活，他不想跟着儿子儿媳一起过热闹繁华的都市生活，他只想享受女儿菊萍家一样的田园乐趣。

刘根实主动承担起女儿家的家畜饲养活儿。更为便利的事是，他可以随时随地去盘盘营山，近距离给地下的老婆念念旧，道道喜……

女婿三虎已经是新农村建设的致富能手。见丈人忠实于自己的事业，更加孝顺体贴老人了。刘根实仿佛又找到了放牛般的春天。

子女们觉得，只要老人高兴，遵从他内心的意愿吧。新疆那头留给左邻右舍打理去。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父亲最最安心的地方，就是家乡堡子坪；堡子坪最最安魂的人，是菊萍妈。

现在菊萍妈不在了，还有一个过日子的人，就是他的初恋——鸣香！

作者简介

【王国军】西吉人，现居红寺堡。吴忠市“名师”，宁夏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期望做人》《九寨沟旅游记》《山头白了我的雪》《沙漠中升起一座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