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他会来七彩城娶我

那时候我们去登山。我们登得十分艰辛。汗水顺着面颊往下淌，流到嘴边，带着咸味。于是我们约定，在登到下一个休息地方的时候，一个人讲一个故事。我们调整呼吸与步伐，终于登上了一个可供休息的平台，回想起刚才夜晚相机曝光为一片如同苦胆的幽微绿色的情景，回想起白天听起来叮咚作响玲珑可爱的水声在夜晚听起来萧然可怖的景象，我们都心有余悸。按照刚才的约定，我们开始讲故事。我讲了一个鬼故事之后——鲁迅中学的三件怪事。她感到有些害怕，她战栗着说，我们还是讲正常故事吧。我说很好。

于是她对我说，从前，在我们的家乡，有许多部落。每个部落有不同的名字，什么孛儿只斤，土尔扈特。他们互相征战，但并不赶尽杀绝，有点像是春秋时候，互相礼让，不杀二毛。敌人逃跑时车子坏了还帮忙修车子以让敌人逃得更快一些。

每一个部落都有他们的领地，虽然有的领地并不十分辽阔。譬如在一片大地中，划分为七彩城，五塔寺，海亮，万达，摩尔城之类的城池。而每一座城池都有地方首领，著名的七彩城城主，五塔寺寺主，海亮楼楼主，万达城主。其中，七彩城城主的女儿是一个富于想象与浪漫情怀的名叫卓玛的姑娘，她经常对人说起，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来七彩城娶我。她的脸上泛着美丽的金光，一如她的信心。仿佛全世界的光都照耀在她的脸上。而她就要乘着金光远去。

七彩城城主，我笑着。她瞪了我一眼，问，笑什么。我说，我们那里恰好有一个七彩城，你说起来我就想到了。

我曾经和几个朋友去那里吃过那里的新辣道鱼火锅。因为我不大爱吃鱼，便只挑着里面的菜吃，里面的配菜还不错，譬如葱条蒜瓣豆芽之类。那天我们从店里出来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找到他们，后来他们说是去旁边的运动品牌店了。在我一个人来回转的时候，我遇到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剑的女子。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说，可我没见过你。她说，无论你见没见过我，我都觉得你是一个故人。她正要我跟她一起走，我的朋友忽然走出来。他们发现我真想要从一个很高的台子上跳下去。他们说，难道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吗。我说，没有啊，一定是幻觉，我总觉得有一个女子在向我招手，让我和她走。他们说，幸好我们出来得及时。

她问我，你可能遇到了七彩城公主。她长得漂亮吗。我说，也许漂亮，没看清，或者忘了，我不大关注相貌。可是，我问，后来意中人来找她了吗。

她又开始了讲述。像对其他事情一样，公主对自己的姻缘也并不十分在意，她只是在偶尔看到关于爱情方面的小说时候满怀憧憬，就像看到武侠片时候想做一个大侠一样。话说回来，她也很想做一个浪迹江湖的侠客。她有一段时间读了许多武侠小说。深深感动于主人公逢凶化吉的故事。但她的父亲，七彩城城主说，现在世道并不太平，出去只能徒增烦恼。他带我去观看城里的商铺。他挥舞着马鞭，居民都对他昂首注目。一个女子则拜倒在他面前请求他主持公道。他下马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抢了她的钱，还扬言要烧她的屋子。他怒道，因为什么。女子说因为他想要追求她，但她没有同意。她不能喜欢一个无赖。他问那个无赖在哪里。那个无赖已经逃走了，听说正在各个地方逃窜，沿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有一个同伙。您快下令抓住他们吧。父亲对公主说，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世道。不仅现在，以后也会有这样的人。公主说，可是父王大人，你不是从小教育我做一个勇敢的人吗。后来她的父亲勉强同意她出去冒险，但为她安排了两个随行女侍，她们都会武功，能够很好地保护她。父亲还要求她们要女扮男装，不能招摇，要低调谦虚。父亲说，像乌龟一样谦虚。

临近出发时候，公主又重温了一些记忆深刻的武侠故事。譬如一个大侠夜行七十里，进入贼人阵营生擒贼首。大侠叫做叶啸天。另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女侠，她为了报仇而做了仇人家的侍女，即便如此，仇人身强体壮，身边侍从众多，她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她在屋子里设置了一根巧妙的绳索，将仇人吊了起来，好像他是自己想不开自缢一样。官府来了，一个说他是不会自缢的，于是抓走许多人。这时候女侠主动说是自己做的。女侠因此下狱，有一个人赶来救她，一开始救出来了，但中途又被抓回去，最后终于出来，过程一波三折，救她的是一个武艺很好的男子。但男子始终戴着一副面具。她想着，如果他的相貌不错的话她就会以身相许。但他并不摘下面具。最后她请求他让自己看一眼他的本来面目。他说，我怕你会爱上我。最后他也没有摘下面具。

公主的梦因此也与此有关。她做了许多武侠的梦，如果以颜色来论，就是水墨色的，极简的中国画，用空灵的笔致描绘出绝世的武功。有时候她就是那个武侠，有时候又好像是一个身无功力的客人。侠客们打来打去，飞来飞去，好像吊着威亚一样。一晚上她都觉得很累。后来一个俊俏的男子走过来，要她和他一起走。她没有说话，笑着，他拉着她，但中途有雾，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看到近处的他的手。那是一双洁白而又洁白的手。她害怕他会忽然变成另外的人。或许她以前认识他。说不定就是书中那个救女侠出来的人。后来他正要拥抱她，她听到外面的响动，就醒来了，好像被搅皱的湖水。这时候她想要再睡，但已经不能够还原美好的梦境了。原来是外面的马嘶声。马为什么要嘶吼。她想到自己就要出发了。

我想起来，其实在七彩城和他们分散的时候，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个拿着剑的女子对我说，我的意中人会来找我的，他能拔出我手上的剑。她示意我去拔，但我觉得没有什么，我说不想拔。她说，也好，之前有拔了但没有拔出来的，都被我用剑刺死了。你真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我说，你的剑的样子很好，是从哪里买来的了。我小时候经常看到一些老年人大清早拿着剑去公园里舞剑，你的剑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剑。她气愤地看着我，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用剑砍了你。我看到她满面怒容，我说，小姐息怒。但我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到高台那里。

卓玛公主先是来到五塔寺，五塔寺寺主有一个飞扬跋扈的儿子，他整天什么好事也不做，只喜欢骑马射箭玩乐。他有一次用箭射穿了路人的下巴。他高兴地拍起掌，路人要和他理论，他令手下的人将路人揍了一顿。卓玛公主以前听说过他的劣行，因此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她没想到会遇到他。他看到她乘坐着一匹名贵的马，便让手下来夺。但公主身边的两个女子没有让他们得逞。寺主儿子朵颜长昂悻悻地骑马跑回去。侍女对公主说，我们快走吧，他们一定还会叫人来的。三人攒马而行。

经过两天两夜，好像书翻过二十页，她们来到海亮。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里正在表演大型舞蹈，好像正在庆祝什么周年纪念日。公主很喜欢观看歌舞表演，她便停下来观看。人群中不时爆发出喝彩。公主也觉得表演得很生动。她说，这是很精彩的表演。一个男子的舞蹈尤其精彩，他好像可以在空中飞舞。她想要见一见他。但他拒绝和不认识的人见面。她想着，自己贵为公主，竟然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她让侍女去找他，她对她们说，一定把他带回来。但没想到武艺高强的侍女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是海亮八十万禁军教头。他深谙武艺之道，练过许多不同的武功，由那些功夫总结出共同的规律。她不得不虚心前去拜访他。拜访了两次，都没有见到。第三次，他终于答应见面。他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公主说，因为你很会跳舞。我想向你学习舞蹈。他说，我从来不收徒弟，你找错人了。公主说，我会向你提供优厚的工资。教头说，我不喜欢钱。那么，你喜欢什么。我喜欢自然。公主说，那么，我可以送给你一座花园。那人摆手说，不必了。

回去的路上，公主问，你们以前遇到过喜欢自然的人吗。侍女说，不知道，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公主又去了万达、维多利等诸多地方。在万达，公主看到一个官员在用鞭子抽打奴仆。她大声喝止，但那个官员并没有停下来，他反而更加用力了。好像受到了反弹的皮球。公主跳下马，走过去给了那个官员一记耳光。官员的半扇脸都红了。他身边的护卫将公主三人团团围住，他们用盾牌防守，用剑戟进攻。公主被一根绊马索绊倒。两个侍女将她扶起来，三个人且战且走。一袭黑衣忽然从空中降下，用袍子将三人都卷起，三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带着冲出重围。

但事实上，也许我是自己想要走到高台上。因为我想看一看那里是否真的没有防护措施。并不是想要跳下去。因为我还想要活着。而拿着宝剑的女子，可能也只是童年的光影散射在我脑海中的些微印象。

山上的风越来越凛冽了，好像刀一样刮着人的脸。我对朋友说，我们去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吧。她说好，我们起身，周围有几家出租棉袄的，还有一些茶馆。门前一个穿着棉袄的人在招徕顾客。他说，一人五十，开水免费，还可以看电影。我们走进去，发现电影正由一个挂在墙壁上的没有音量的电视播放着。我们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有几个人坐在一起打牌，几个靠在椅子上或者趴在桌子上睡觉。我说，继续讲一讲公主的故事吧。她问，刚才我讲到了哪里。我说，你说有人来救她们，我猜是那个禁军教头。她说，你真是一个聪明的人。

她们也发现了这一点。公主对他似乎萌生了一种和对一般人并不相同的感觉，公主告诉她自己的地址，七彩城，让他一定要去找她。他说有时间去吧。这几天很忙。军队在扩张，看起来不大太平，你们也先回去吧。

公主回到七彩城，坐在城楼最高的地方喝红茶。她看着外面，希望走来一个她中意的人，牵起她的手。但外面确实一片纷乱，烟尘与烽火四处燃着。她好像听到远处的杀伐声。她的父亲显得忧心忡忡。他总是很晚都不睡觉，房间里亮着灯，他整晚整晚地在房子里踱步。发出叹息。他看到公主，对她说，局势不容乐观啊。公主问，怎么了。七彩城城主说，万达，海亮，摩尔城，万悦城都联合了起来，要来攻打我们了。他们要兼并其他地方，让自己成为一方霸主。公主当即命令属下备车。她说，父王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她先是去了海亮，找到禁军教头。她说，我有事要找你帮忙。我不喜欢帮别人，他说。她说，我想见到你们城里的重要大臣。

见到大臣，她排出几块金砖，对他说有事相求。大臣问，你是谁，想要做什么。她说，我是七彩城的公主，听说你们想要联手攻打七彩城，我来想请你帮我说服君主，攻打七彩城你们能得到什么呢。如果不攻打，好处却又很多。她列举出打的弊端与不打的好处。大臣沉吟了一会，看着金砖说，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公主说，事成之后，加倍奉上。公主又去说服其他城池的大臣。万悦城，摩尔城的大臣也先后同意劝说主公。一开始摩尔城的大臣说自己不喜欢钱财，只喜欢美色。公主说没有什么美色。大臣说公主你天生丽质难自弃。公主说恕不能奉陪。大臣又退而求其次想要和她的侍女共度良宵。但忽然有人推了大臣一把，大臣摔倒在地，大臣没有看清是谁推了自己。他狼狈地爬起来，说其实钱财也是硬通货，也可以换得自己想要的。

就这样，公主凭借一己之力说服了许多城主。但万达城主执意要打。万达城主说，我们和七彩城的恩怨，并非一朝一夕。你去问问七彩城城主吧。他抢走了我的小妾海伦。万达城主携带十万大军来进攻七彩城。禁军教头带领三千士兵来援助。但被一队埋伏在山顶的士兵截住。两方混战。公主回去问父王是否有这样的事。父亲说有的，我筑造了一间金屋。她就在我的金屋中，她说她喜欢那里，还让我送给她许多经书。她每天焚香读经。公主说，可是父王为什么不放她走呢。她说她爱上了我，她说不喜欢万达城主，我将她带回来就是为了解救她。公主说我要见一见她。

海伦坐在轻薄的帐子中，檀香味道缭绕。她听到了声音，问，是谁来了。房子在一条曲折的胡同里面，需要走过许多青石板路，走上去只听到空洞的足音。公主站在门口，说，我是父王的女儿。海伦对她说，如果没事就请回吧。我不喜欢见客。公主说，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公主问，你是自愿来到这里的吗。她说，是的呀。我早就想要住在这里了。从前我梦到过这里，一座寂静的房子。我走进去，坐下来，阅读经卷。直到头发变白。万达城主呢。她说，我从前是一个农民的女儿，万达城主去城外打猎，路上看到了我，就将我劫走。我偶尔看到一本散落的经书，从此立志学习佛经。你的父亲恰好那时出现，我对他说，你带我走吧。于是他就带我走。你的父王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像他一样好的人。

不断有登山的人走进来，在耐不住迅猛的山风后，他们俩披着大棉袄，出现在茶馆门前。好像看着来往的人，她有一些困意，她喝了一口茶。我问你困了吗。她说有点困。我说你先睡吧。她说想去一趟厕所。去厕所的路艰辛而曲折。需要向下翻越两道台阶。每一道都有层层石阶，每一层的石阶都并不宽阔。我们相互搀扶着走下去。这让我们想起上山容易下山难的话来。两道台阶中间坐着很多穿着棉衣的人，旁边有很多处租棉衣的商贩，连带售卖零食，方便面、卤蛋、面包、开水之类。再往后，有一条狭长的通往厕所的小径，在略为平坦的地方，有一些人躺着，用很厚的被子盖住身体，尤其是头部。厕所里站着的人也很多，抽烟，或者仅仅为了厕所的一丝暖意。虽然有味道。一个跑过来将充电线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厕所虽然小，但真是五脏俱全啊。一些人站累了，似乎就要坐下，或者已经有一些人已经坐下。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站着。从厕所出来，她疑惑地问，他们为什么不去茶馆避风呢。我说，这大概就是世界的参差吧。或者他们只是不知道更好的避风的地方，或者只是单纯想抽烟而已。

山风越来越大，许多原先坐在路边石阶上的人，躺在地板上的人，陆续离开。很多人都穿着大衣或披着被子往更高的山顶走去。

在七彩城中，卓玛公主拉住了海伦的手，说，那么，你读了佛经，感觉好些了吗。海伦闪着碧绿的眼睛，说，好很多了。眼睛似乎更明亮了一些，从前晚上我总是看不清东西，现在能看清了。

那天吃完鱼火锅，我独自一人在七彩城走了很久。拿着剑的女子，或者没有这样的女子，在我面前走过。她用剑指着我，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的瞳孔是蓝色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她用剑指着我就是为了说你的瞳孔是蓝色的。我说那又怎么样。她说，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瞳孔是蓝色的男子。但他是我的敌人。

自然，山上有更美的日出，山上有绝顶的骄傲，没有理由不去山顶，既然已经爬到了此处。我对她说，我想要爬到顶峰。她则有些忧郁地说，看样子天不会放晴，甚至还会下雨，就看不上日出了。屋外的雾气如同帷幔，在风的吹拂下荡来荡去。屋里的人都感到一阵潮气。

万达城和七彩城决战的日子也是一个大雾弥漫的日子。因为雾气的凝重，走过杉柏时会感到有凝结的水珠如同雨水落下。万达将士在距离七彩城三十里处下寨。公主料定他们半夜会派兵来偷袭，并在城外设置埋伏，并派一路士兵在后截断敌军退路。万达士兵果然乘着雾气与夜色赶来。等到他们走入包围圈，公主吹响口哨，漫山遍野的士兵向敌人冲去，敌人四散溃逃。山野里充满了敌人的嘶喊。兵戈撞击。鲜血染红了雾中的树叶。敌人想要退走，但被后面的军队截住。敌人援军赶到，又被公主实现布置的军队拦截。首战告捷。军中士气大振。七彩城主也露出了笑容。他说，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公主。等到战斗结束，我为你举办一场比武招亲如何。公主说劳烦父王操心了，只是小女已心有所属。父亲问，是谁。公主娇羞掩面，不能回答。万达城修整士兵，退到五十里安营扎寨。公主又出奇兵劫寨，万达城兵士溃不成军。

佩剑女子说，那个人是不是你。我说，这件事与我无关啊。我并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他为什么是你的敌人呢。

虽然在茶馆休息，但不知道是因为身在高山，还是因为疲劳产生的错觉，我感到自己还在朝山顶爬着。我和那些在大雾弥漫中攀爬的人一道，向着山巅迈进。好像自己也是一座山峰，正要为高山在增添高度。沾着雾气的石阶上有些滑。人们都全神贯注地往上走，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跌倒，从山顶径直摔到山底。但还好，每个人走得都很稳，像小学生写字一样工整稳妥。就在我听她讲述七彩城公主的故事的同时，另一个我已经成功登顶，如同第一个登顶月球的人一样，内心充满了光荣与自豪。她忽然说，你为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的。你是不是有些困了。我睁大眼睛说，我正听着呢。她又继续讲。

万达失败了。其他城城主都派人来贺喜。公主说，我们应该组织一次会盟，联合诸城，倡导和平，订立互不侵犯的平等条约。城主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城主携着海伦，站在城墙的高处。他感到海伦的手柔若无骨。他对海伦说，你就像是水做的一样。海伦说，如果我是水，我愿意围绕着你流淌。

在会盟之中，各城城主都向七彩城城主表达了美好的祝愿。万达城主则托病未来。其他城主建议派兵征讨万达。城主则宽厚地说不必。各自相安无事就好。五塔寺寺主说，万达城城主正派人散布谣言，说你的女儿有妖术，八成是妖精转世。吓退了许多来提亲的人呢。七彩城城主说，她会选择一个她喜欢的人。

公主在城里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到来。她备好马，准备去海亮找他。海亮是一座繁华的城池，每天很晚时候还有人载歌载舞，他们穿着宽松的长裙，在明亮的灯光中摇曳着美丽的身姿。贩卖食物的小贩摊前坐满了人。他们似乎有挥霍不完的精力，可以日复一日地如同太阳一般发出光热。在海亮中，公主有些迷路，她之前来过几次，但每次都可以发现新的道路，地下道，天桥，纵横交织。主城有四个东南西北不同方位的红色时代城的大门，如同四面怪兽，四羊方尊，或是狮身人面像。以及四张脸孔八只眼睛的黄帝。这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她想。她怀疑这座城会突然动起来，变成一只巨大的怪兽在地上行走，带动所有道路的锁链。从一道门进去，再出来时却是从很远的另一道门。曾有一个从海亮高楼上轻生跳下的女子，一直跳了十分钟才跳下来。走进一道门，公主遇到一个卖化妆品的人，是一个脸上皱巴巴如同核桃一样的老妇人。老妇人拦住她，喋喋不休地推销着自己的化妆品，说很适合她，她用了会变成整座城最漂亮的女人，没有一个男子不会不为她心动。她听得有些心动。便令侍女买下。老妇人却说她卖的化妆品是无价之宝。遇到有缘人会白送给她，如果没有缘千金也不会卖。公主问，那么我们算不算有缘。老妇人说太有缘了。于是送给了她。侍女先替公主使用了一回，果然更加光彩照人。公主也便抹上化妆品。她带她们去找他。她问了很多人，大多数都不知道，只有少数几个表示知道，但他们也不大清楚。几人找了半日，终于花重金聘请了一个自称知道他的住址的人。她们跟着他走。道路十分曲折，好像一道通往天空的盘山道路。走了半日，他们来到一座简陋的院子前。院子里有鸡在啄米，猪在睡觉，还有几只饮水的羊。公主敲了敲门，屋里走出一个老妇人，正是售卖化妆品的那个老人。她问她们来做什么，公主说找他。老人说他恰好出去了，你们进来坐吧。老妇人笑着说，果然，真是有缘人啊。只可惜你和我家儿子没有太多缘分。他今天大概不回来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吧。他去了哪里，公主问。城主要他带兵去外面打仗，最近周边的县城心怀不满，总想要造反。去多长时间。按照以往的经验，大概需要一个月或者更多。

我听得越来越困，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座城池，一座天上的城池，没有任何依凭，完全如同氢气球一样飘在空中。这样的城池一直在向着高处飞翔。飞到视力无法穷尽的高处。有人将它称为天空之城。

她推了推我，问，你为什么那么困呢。你中午没有睡好吗。我说，确实，几乎没大睡，车上摇摇晃晃，身边的人们一直在说话，车里又十分闷热，不是一个睡觉的好时机。她问，那么，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呢。我说，一个阴雨蒙蒙的将要下雨但还没有下的阴天。她点头说，那样的天气是好的。但现在，如果你不想再听的话，我就不讲了。我揉揉眼睛，眼睛好像带着许多重影。我说，讲吧，我不困。

在一个飘摇的风雨之夜，海亮禁军教头向她走来。好像全世界所有的海平面都上升，只留下七彩城所在的一座孤岛。他伸出手，她拉住他的手。她投入他的怀抱。他对她说，我的军队在外面。他们刚打完仗，受了许多风吹日晒，我去带他们进来吧。公主心中产生了一丝戒备，她问，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去。他说，他们说要等我一起回去，我和他们一直并肩作战，他们不能离开我。

禁军教头便走出去，不多时便带领着大队人马前来。城门守卫问要做什么。教头说，公主有令，说着拿出公主的令牌。守卫打开门。大队人马蜂拥而来。七彩城就是在当晚沦陷的。

我问，是公主太轻信了。也许禁军教头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她说，不对，禁军教头一直都很喜欢她，但觉得自己没有和公主一样显赫的身份地位，因此一直躲避着她。后来他带兵征服了周边的县城，明白了自己在带兵打仗方面的才能。于是顺道夺取了周围的城池。我问，可是公主呢，他利用了公主对他的信任。她说，这正是故事的精华所在。我迫不及待地说，那么，你说一说吧。她说，可你太困了，眼皮好像被黏住了，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会吧。我说，不困。不然，我们可以先讲一个鬼故事什么的。她说，你讲一个吧。我想了想，讲了一个我前不久看的关于恶魔的故事。一个教父的女儿为了修炼，启动了一个恶毒的诅咒仪式，要以三种人作为迫害对象。突然伸出的手，狰狞的笑。我讲着讲着，她忽然说，啊，不要再说了。还是让我来继续讲吧。

禁军教头在征服了整个七彩城后，没有伤害城里的人们。他和公主的父亲，原来的城主谈了一整晚。最后城主同意举行禅让仪式，并将女儿许配给他。

禅让大典中，百官都整齐地列在大殿下，主持礼仪的官员宣读了老城主的禅让书，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德才兼备的人，可以作为自己的继承，也更可以作为上天旨意的昭示。他亲自为禁军教头，也就是新的城主加冕。过了三天，他举行了轰动全城的盛大的婚礼。人们都说，卓玛公主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确实是自己的意中人来到七彩城，但没想到以城池易主的方式迎娶了她。她要新城主答应几个条件才嫁给他。其中一个是让老城主和海伦继续度过他们的美好生活。新城主一一同意。

墙上的电影这时正播放到了高潮部分。两个驾驶着车辆的人在不断崩裂的大楼中飞驰，石头四处乱飞，两边还有敌人在用枪扫射着。但每次都差一点。我们都抬头看电影。车上的两人时而互相鼓励，时而互相咒骂。遗憾的是没有开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好像来自另一个时空，来自于墙内的一个凿空的空间。于是我想见，一定有多重的无穷尽的时空，互相嵌套，互相交织，互相影响。电影里忽然凭空出现一个人，挡住开车的两人的去路。两人下车。画面切换到一座美轮美奂的城堡，天空上有人在飞翔。

我转头问她，那么，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吗，既然公主的愿望得到了满足。她摇摇头，说，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问，那么，她打算怎么做，在婚礼当天带一把匕首吗。就像荆轲行刺秦王。万一他事先发觉了呢，或者他设置一个安全检查环节。她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如果需要防备的话，那岂不是很可悲。事实上，新的七彩城城主什么也没做。他心知公主会对自己下手，但他甘愿如此。他会对她说，要死就死在她手里。他甚至很渴望那一刻的到来。他喜欢看到自己的血染红世界。他说，要将自己的颜色给世界看一看。我有些不解，说，可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是都白费了吗。他为什么要让公主恨自己呢，就是为了死在公主手里。她摇摇头，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事实上他并没有死，他用的是自己的替身。当公主杀死替身后他才出现，这时候他对她说，你杀死我的替身，大概会缓解自己的怒气吧。她说，我好恨。后来呢，我问。

这时候她已经很困了，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熬过漫漫长夜，好像一只就要燃尽的蜡烛。她先是将衣服挂在椅背上，而后将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线，又合住，就睡着了。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又将手臂叠在一起，趴到桌子上睡去。她的睡姿十分娴淑。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佩剑女子，她的剑很好看，上面好像还饰有钻石祖母绿猫眼石之类的宝石。在一片薄幕后面，她开始舞剑。好像天空还飘着雪花。雪花在她的剑气中碎裂。同时我听到凄婉的音乐。看样子她是一个很好的剑客。她将剑舞得出神入化，让人眼花缭乱。雪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又像是越来越慢，好像一直在天空中飘飞，所有的雪都是同一片雪。剑在雪与雪的空隙中来回滑动，轻盈而灵动。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身姿也十分曼妙。我叫她，她不回应我。我向她走去，但永远走不到她那里。我停下来，这时我才发现我们并不在同一片时空之中。如果我再往前走势必会坠入无尽的虚空，那就是过去和现在或未来的巨大鸿沟。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均不可得。但我似乎能听到她的心，她的心跳并不急促，好像在一片玉壶之中，纯洁白净，没有一丝杂念。如果她是公主，那么她一定放下了过去的事。爱恨情仇已经无法影响她分毫。她已经与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看似是她在舞剑，实则是剑在舞动着她。我一时陷入无尽的遐思之中。我感到自己仿佛身在山巅。从山巅看着渺茫的众生，他们各自怀揣着喜怒悲愁，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红色的祈愿牌上，有的写着希望和某人天长地久，有的写希望家人长命百岁，还有的希望收获名利。写好后有的在绳子上系上钱，有的没系，而后挂在已经挂满了红色绸带的树枝上，树枝因此向下弯了下来。仿佛承受不住人们的过于沉重的愿望。由此可以想见心愿是有重量的。但最后无不归于空无。

她和我站在一起，我们的手中都拉着一条红线。周围有人在喊，一鞠躬二鞠躬什么的，还有人喊入洞房。许多人在喝酒，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我和她都穿着红衣服，她的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我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回到古代了。而且身边竟是她。我知道自己八成是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