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20201207
承认挫败,并不羞耻。现在,我终于有足够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记录我所经历的生活。我脑子里会不时地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来,这些都适合写成文章,给感兴趣的人看。或者,我真的应该尝试这份工作。如果能以此谋生,我能在任何地方工作:下班后的办公室、宿舍、旅馆,任何一个封闭的不受打扰的空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就足够了。
这种埋头苦干的状态,让我觉得有所成就,心理满足而踏实。尽管那些如同梦呓一般的叙述,尚未经过时间的检验而熠熠发光,成为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我想,我的任务就是不断地磨练这门手艺,让我的表述更加接近满意的程度。
构建一本书和构想一座建筑物有相通之处。工作上的经历,让我渐渐有了构建一个故事的能力。事实上,我的这种能力,是在构建了七八个故事之后,自我培养起来的。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怀着雄心去构建某个故事,而我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划定了时间表)后,终于完成了这个故事。
我需要这样的成就感。我对构建一个故事充满了信心,是那种掌控了所有,步步推进的宏大梦想,我为之激动不已。因为,总要为某些事激动不已,然后长时间为之努力,才有可能有成就。
记叙一件事,首先意味着你热爱它。如果你不热爱,你根本就不会提及。你会忽略。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觉知”这个词语。当我忙碌于工作中,以工作为重心时,我忽略了其它许多事。有时候,我甚至好好地跟人说几句话的耐心都没有,因为有太多的事要去做,而且是马上就要去做。结果呢,每天只能完成有限的几件事,那种感觉糟透了。
随着事态的发展,我离自我越来越远。我想,马克思-韦伯对现代性的思考,在今天也没有过时。我们被体制化、系统化,失去自我而成为现代化的一员。为了达成某个目标,我们要忽视自身的存在,成为推动某个节点的工具。这显然跟我的初心相悖。
无所事事时,我觉得沮丧。我并不害怕挫败,只害怕无事可干。在街上闲逛时,我觉得空虚无聊,想赶紧回到办公桌前。如此,我便心里踏实了。
对人生终极目标的焦虑和困惑,自十几岁就开始了。我觉得一般的事务都相当无聊,不值得追求。这说明我的热情和目标,在别的方面,明确来说,是具有永恒性质的东西。
当我漫无目的地在那些瓷器间闲逛时,我忽然想到,制作这些瓷器的工匠们,当时肯定满怀热情。至少,他们期待能卖个好价钱。他们并不知道,有些瓷器或许永远也卖不掉,一直放在那里积累灰尘。我想,这些工匠们,有的还是大师,不需要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他们只负责如何制作瓷器,销售是另外一些人的事。如果事先想到瓷器可能会畅销,会打消工匠们或大师们的热情。
还有什么比命运化身为人,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呢?你所设想的光荣与梦想,理想与实践,最终都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和白日梦。并不是那些你已经知道和确信的东西,在决定事态的走向,相反,是那些你不知道的事,你忽略或是没有觉察到的事,决定了你的命运。
虽然人生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性,我们所不知道的和没有觉察到的事太多,远远超过我们已经确信的事,但永远要保持信心和希望。这是唯一选择。希望是说,尽管最终看来,你的努力不过是徒劳,但你心中要有所热爱和期待。信心是说,你相信自己一定做得到,你可以。在你付出全部努力之前,你不要有放弃的念头。你只有这么去想,才能力挽狂澜,扭转形势。
这时候,我想起《渔父》这篇短文: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八个字,令人震惊。一个人,何以至此?渔父问“何故至于斯”,这一句问话,令人猛醒。因为什么事,将自己搞成了现在这幅模样?为了什么而忧愁愤怒?
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旁观者屈原问“形容枯槁”者屈原:你为何这般憔悴,失魂落魄?身居庙堂之高,就尽心尽力;身处江湖之远,就乐山乐水。这是儒者的智慧,何必患得患失呢?我们不是自己命运的塑造者么?
入局(入戏)太深,便困于其中而不得出。可若是什么都不再计较,人生没什么追求,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过去的理解,是将这篇文章中的屈原形象,定性为一个“不同流合污”的光辉形象。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所以失去了权势和地位,落魄至此。这种激愤之情,塑造了诗人屈原的形象。
在群体中找到个人的定位和价值,是我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很少去琢磨,作为个体的人,如何完成有价值的一生。
如果要说一个普世价值,我认为可以用文字表述如下:利己和利他。损人利己的现象,经常可见,但这不是值得宣扬的“至善”。理想的情况应该是利己和利他,两者应当相辅相成。如果一件事不能利己,自我及家族的生存就要受到威胁;如果靠损人来利己,就会对他人带来伤害。尽管这只是理想,需要很多智慧来达成,却值得我们花一生的时间来实践。
如果继续做一件事不能利己和利他,躬身退出,又有什么关系呢?年轻时代,我也认同屈原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自命清高。那当然是年轻时代的气量。在经历了快要二十年的城市生活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不能再以非此即彼,我就是正确的,他人就是不对的态度,来对待我的生活。如果我成为了障碍,退出又何妨呢?这是我在这次漫游途中的收获。
对此,我有什么好悔恨的呢?又有什么值得懊丧的呢?失败的经历,是不可多得的财富。到了后来,我更坚定了“利己利他”的信念。我的沮丧,来源于无所事事。要消除这种空虚感,需要立即找到一件值得做的事来填补。
退隐者为何选择到有山水的地方去?这也是我这次漫游思考的问题之一。我最初去了人流较大的市区,对现代商业文明固然非常欢喜,但心中觉得这商业文明缺少了点文化底蕴,找不到依托感。及至到了偏远的小镇,我才重新找回了生活的感觉:我不是一个消费品,而应当是一名创造者。
在工作中,我头脑中不时掠过这句话:
“不要怕弄脏了你的双手。”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美术三杰”之一的米开朗琪罗说的。这句话,应该是某本描述米开朗琪罗的书中所记载的。
人最重要的能力,大概莫过于在头脑中设想,然后将之付诸于实践。亦即,先设想一遍,然后再实践一遍。或者,一边设想,一边实践。就算是虚构的小说,也是通过文字的描述,实现了头脑中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尽管各种尝试都难遭遇挫败或是沦为废弃物,但不停地尝试,是我们的唯一选择。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就要去尝试。梦醒之后的沮丧、无助和失望,是由文字来记载的素材。史书由此而生成。
对我来说,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