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主人

周婶是被村支书推荐给姚家做保姆的人。

她性情温顺,干活麻利,丈夫早逝,无儿无女,日子过得紧巴,最需要也最适合这份活计。

也是她运气好,姚家主人据说是大城市有资有产的亿万富翁,本来用惯了高级管家,体面助理。回到老家村里却低调起来,指明要找一个普通的农村大姐,只要能干爱干净就成,文化程度都不讲究。要伺候的主人也只有一50多岁的男人,人都叫姚总。

周婶本来是怀着忐忑的心去的,底层人士见识不多,总是会对高门大户有天然的敬畏和惧怕。她决定去做保姆,肯定是把旧社会周扒皮折磨长工的画面在脑子里预演很多遍了。

但是,实际情况完全和她悲观的想象不搭边。也不是反转那种,而是奇怪。姚总见到周婶的第一句话是:“来!你来教我种菜!”

周婶愣了愣,心里纠结着是先用手里的抹布擦擦桌子,还是直接过去当种菜老师。姚总却又问:“这些种子该怎么用啊?”

周婶这才反应过来,走过去帮姚总分辨种子,然后陪姚总到后院去看看土地。教姚总除草,挖地垄,下种子,搭架子。耗了一整天时间。中间周婶记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午饭,急得头上都快冒烟了。姚总却叫她一起到厨房去,喝他早上熬的一大锅南瓜粥,吃他亲手腌的酸甜萝卜。

周婶紧张得手脚都没处放了,从没听说过一个保姆到主人家啥也没干还让主人给做饭吃的。这姚总是不是不满意她啊?想着明天可能就不用来了,周婶心里就堵得慌,也不敢去盛粥喝。没想到姚总亲手取了一个碗,装了满满一大碗南瓜粥叫她吃。她也只能往肚里吞了。

傍晚,周婶离开姚家的时候,姚总拿了个厚厚的信封交给她,说这里面是一个月的工钱,叫她以后每天按时过来。她迟疑得接过来,一路上拿手紧紧攥着扭着,好像怕被路边的鸡给叼去,又怕被村里的野狗咬去。

回到家,她打开信封一看,比她之前在地里苦刨一年的总收入还多些,她心里又惊又喜,暗暗下决心好好做姚家保姆,姚总说干啥就干啥,再莫名其妙也干!

第二天一早,她想着感谢下姚总,就从鸡窝里抓了一只最肥的老母鸡,提着到姚总家来炖汤。

姚总见她拎着鸡过来,一开始说不要,让她带回去,后面又问她是不是母鸡,能不能下蛋。得到肯定回答以后,他就开心起来,叫周婶教他垒鸡窝,把老母鸡养起来。另外又叫周婶下次帮他买些小鸡仔,要一只公的,其它都要母的。

周婶无奈按照他的指挥教他把鸡窝垒好了,洗了手准备去做午饭。姚总却拦着她说他自己来,让她站在一边看着指导就行了。周婶的紧张感又瞬间上头了,不过,她一想到那个厚厚的信封,就立刻稳住了心神,认真做起厨艺导师来。她也不会做什么饭店菜,只会做些油盐酱醋调出来的农村家常菜。但姚总却学地热火朝天,吃饭的时候也高兴得很。

姚总太奇怪了,周婶在他家做保姆好几天了,基本上是一想主动干活就会被姚总拦住,然后姚总就会要求她在旁边指导,他自己亲手去做。天底下也难找这么舒服的保姆吧!周婶一直觉得颇过意不去,变着法子从自家把家养的鸭、鹅、蔬菜,提过去给姚总吃。姚总却把鸭和鹅养起来,蔬菜自己拿去炒,然后还给了她不少买菜钱。

姚总似乎不吃荤腥,她从来不让周婶去镇上买肉类,周婶带来的鸡鸭鹅他都不杀,养起来下蛋,另外还养着一些周婶帮忙找来的小鸡仔。周婶以为这是城里人喜欢养宠物的反映,就在村里到处看有没有适合家养的小动物,先后给姚总抱来了一只猫崽和一只狗崽。姚总都很开心收下了养在院子里。

但是当周婶有一天兴冲冲带来一只猪崽时,姚总却说:“这个我老了没力气养,残了,瞎了也没力气养,拿去卖了吧!”周婶听着姚总的怪话,想问清楚,又不敢,只好又把猪崽抱走。接下来周婶找来的羔羊也被同样的话拒绝了。周婶便不再去给姚总找小动物了。

姚总却又叫周婶教他到河边网鱼网虾。周婶提议他去村里别家承包的小池塘去打鱼,那里鱼多又肥,好捞。

姚总却说:“等人家不给你捞的时候怎么办呢?还是去河边吧!”周婶只好跟着他去大河边放网,一夜下来,还抓了些螃蟹鳝鱼。姚总高兴极了,亲手按照周婶教的方法把鱼蟹炸了或炒了,还破天荒拿出一瓶米酒,有滋有味地喝了一顿。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周婶想着现在姚总又会种菜,又会网鱼,又会养鸡养鸭,又会做菜,估计不再需要她了。不过之前信封里的钱算是拿稳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可谁知,姚总又塞给她一个更厚的信封,要她下个月继续来。

第二个月,姚总更奇怪了。明明好手好脚,身体健健康康,他居然弄来一辆轮椅,每天坐在轮椅上过日子,一样亲自做饭,浇菜,喂动物们,干各种活。

周婶的主要任务就是跟在姚总轮椅后面,要是看到地不平轮椅过不去,就去铲土填一下。要是姚总不小心从轮椅上摔下来,她就去帮忙扶起来,刚开始是姚总一掉下来她就去扶。后来,姚总要她等等。

她就只好绷着头皮看姚总吃力地先拿手撑着地,支起上半身,然后关上轮椅的刹车,拿手抓住轮椅的扶手,用吃奶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抬起来,把屁股挪回坐垫。过程中脸面通红,汗如雨下,额头手肘青筋毕露,表情狰狞。要不是周婶见过他正常的样子,定会以为他真的是个不能行走的残疾人。

不过,姚总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每当他成功把身体送回轮椅上,他就会长长舒一口气,表示轻松和开心。偶尔他在地上挣扎半天实在起不来,就会呼唤周婶来帮一把。另外,他还找人把住的房子院子里的坑坑洼洼全修理平整,还在洗手间,每个房间离地一米内高的地方装了电话分机和呼叫器。

等他轮椅用得顺手,又可以在轮椅上正常干日常家务活后。他又把轮椅收起来,换了双拐,每天拄着双拐做这做那。周婶看着这一切,心里早被冲击地毫无波澜了,索性陪着姚总演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在他召唤的时候出现。

奇奇怪怪考验演技的一个月又过去了,周婶不意外地又拿到了第三个月的预付工资。继续为姚总服务。

这个月,姚总玩的更大了,他直接戴上了一个厚厚的遮光眼罩,拄了根棍子,装盲人。周婶以为他就是想体验一下盲人的感觉,家里的活计该让周婶来干了。谁知道,姚总就是铁了心要以盲人的状态来生活。

他一点一点点着棍子摸索着家里的摆设,其间摔倒,被绊倒无数次,手脚上都是碰伤撞伤,摔伤的淤痕。他还摸到后院里,一点点摸自己种的菜,感觉蔬菜的长势,踩坏了不少菜苗;他拄着棍子,去取米喂鸡喂鸭,摸蛋,蹭了一手一身家禽粪便,掉碎了几个蛋,还差点滑倒。他还摸索着去做饭,却差点触电,还被锅沿烫了手指。

一天下来,他狼狈不堪,一身臭烘烘的,把家里碰得一团糟。周婶劝他别玩了,让他去洗澡,她好好做顿饭给他吃。他却说:“我没想到这么难!当年,我的奶奶也是眼睛瞎了,拄着棍子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没想到这么苦!不过,我奶奶能做到,我也可以!”

说完,他连眼罩都不摘,继续摸索着去做饭,洗澡。周婶说服不了他,又担心他晚上会出事,干脆不理村里的闲言,搬来自己的日用品,换洗衣服,在姚家客房住下来,方便照看姚总。姚总就坚持带着眼罩,摸索着生活了快1个月,一边为了安全调整并记住了家里的陈设,一边把家里的动线全部摸透了,还学会了闭着眼睛做饭。

当他终于能在家畅行无阻,又喂饱自己的时候,他取下了眼罩,给周婶派了个大红包,感谢她的照应。周婶知道,下个月她就不用过来了,不过,在离职晚餐时她还是忍不住问姚总,这样为难自己到底是何意。

姚总一脸平淡和轻松,他问:“周婶,你一个人过日子,平时最怕什么呢?”

“最怕地里没收成呗!”周婶回答很干脆。

“是啊!”姚总点点头:“那如果地里没收成,你怎么过日子呢?怕不怕饿肚子?”

”不怕啊!没收成,我就去买米买菜吃,我还存了一点养老钱的!“周婶答道。

”那要是,养老钱也没有了,地里也没收成呢?“姚总又问。

”这...“周婶莫名其妙地看了姚总一眼:”不怕,不怕,现在又不是闹饥荒的时候,遍地都是野菜,鱼虾,我去挖野菜,捞河鱼换钱,买米,怎么也能过的!“周婶很乐观,不过她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在问姚总,怎么变成姚总问她了。

姚总听了,笑开了,说:”好好!没错,怎么都过得下去,这种心态好!周婶,你比我过得开心啊!“

周婶不明所以,也不敢问,为啥说她这个穷人过得比他富翁开心。

姚总这时候却收住了笑:”周婶,你知道我生意做得很大,有很多钱,但是你不知道,我也背了很多债,有很多人和他们的家靠着给我工作活着。我平时说句话,就会有不少人受益或亏钱。但是我不开心,我紧张啊!我真怕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资产,没有钱,身边也没有人,只剩下这间祖上留下来的院子,甚至可能连这院子都没有了。到时候,我吃不饱饭,可能还有病,有残疾,可是我要活下去,该咋办呢?“

周婶听得目瞪口呆,亿万富翁居然怕吃不饱饭,这不是老鼠怕天塌下来砸到脚——瞎担心吗?

”我天天想,天天怕,怕到后来睡不着觉,啥也干不成了。所以我就给自己休了个假,回来这里,请你教我生存方法。你看,我这几个月生活基本没有花什么钱,我也活下来了,现在园里有菜,栏里有鸡鸭鹅,我坐轮椅,拄拐,蒙着眼睛都能活下来。我高兴啊!我怕什么呢!我这样都能活下来,我以后啥也不怕啦!哈哈...“姚总兴奋地脸都红了。

周婶终于听懂了,姚总这几个月就是想试试看,自己落到最底层的地步还能不能活。不得不说,姚总做得蛮好的,周婶打心里佩服他。

姚总回市里做董事长了,周婶仍在村里侍弄自己的土地兼照顾着姚总家里的动物们,时不时的,她也会多想一下,自己家里的摆设方不方便,哪条河段的鱼虾容易捕捞些,山上哪片地方的野菜丰富些。她减少了跟风买厨具新鲜玩意的花费,每年都多熏上几块腊肉和香肠。日子过得更俭省了,但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偶尔听到村里在姚总公司打工的年轻人说起姚总宏图大略,又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的时候,她总会跟着笑,心里想:”就该那样的人干成事儿!他怕啥啊!“

这是一篇关于安全感的小说,谁能看懂?欢迎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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