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 . 宜纸

绘:岚心
如果用某一个日子来形容古籍书的破损,那么天天都是惊蛰。
活跃的小生物在书角、书脊和字里行间大快朵颐后留下的残局,给修书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在缀补这些虫吃鼠咬的痕迹之前,还有一项更重要的工作——选配补纸。古籍修复中,适宜的补纸与精湛的修复技艺是相得益彰的并行存在,以前的老师父们也说过:补纸选得好,书就修成功一半了。可见选纸的重要性。
补纸与原书纸怎样才算配一脸呢?用一句老北京话形容:“它俩要能说上话儿。”
说上话儿,在人与人之间叫'投缘’,俩人必是有一定的相似度。而有缘分的两张纸,也需要各参数相匹配才行。
在《古籍修复原则》和《古籍修复质量与检验标准》中,对补书纸的要求包括:材料的安全性、纸张的薄厚一致、颜色宁浅勿深、纸张的帘纹一致等等,都是必要的硬性规定,也是选择补纸的标准与方法。主要是为修复后的补纸与原书在观感上搭配适宜,触感上光滑平整。既延续古籍的寿命,也延续了古书特有年代感,以及曾经那个时代的审美价值。
配纸时,我们习惯拿一张纸放在书上看效果,看横竖帘纹的位置。但有时却忘记了,纸是一张,书则是一摞。所以不如单翻出一张书叶,同时也将补纸对折起来,放在缺损处。在同样的状态、良好的光源下对比,能够分辨得更加仔细准确。
若遇到书中有上下贯穿的破损,导致书体缺失掉一大块的时候,最好把补纸也按照书页的层数叠摞起相同的厚度,放在需要补全的位置,再进行比对。薄薄的手工纸透光度非常好,有时单张看来色差不大,但当叠成一摞之后,颜色会加深许多,甚至与原书纸张大相径庭。
所以修书的工作不仅是在细节上的修修补补,还要注意宏观上整体效果的把控。千万不要等书全修完了,才发现外观上与'宁浅勿深’的原则相悖。修书已经很累了,避免让自己再陷入'返工or不返工’的纠结中吧。
修复古籍所用的纸张,大多是延续古法制作的手工纸,它们在材料和工艺上与古书纸最为接近。种类也有很多,按原料大类可分为:麻纸、皮纸、竹纸、草纸……,每一个大类里又有多种小类,如:檀皮纸、桑皮纸、苎麻纸、白麻纸,生料纸、混料纸……,林林总总,绝不是书画店里'宣纸’一词能笼统概括的。
手工纸因其保持人工抄造的方式,所以产量很低,且价格昂贵。在修复工作中要节约使用,没用完的纸条留起来,没用完的纸边也留起来,说不定在哪册古书的边角中又能为它们找到归宿。久而久之,桌案上留出一盒又一盒的旧纸头,若到退休还没用完,就留给后人继续存着修书了。

手工纸在修书人的手边熬着岁月,历经春秋,从新纸变成老纸,一代代地传下去;手艺,也这样随着旧纸,一辈辈地继承了下来。
手工纸的价值较高,在具体使用中要根据书籍情况因地制宜。比如虽说麻纸珍贵,但使用麻纸的文献多是宋元以前,现在的实际修书中用得很少了。留存至今的古籍大部分以明清时期为主,华北平原一带的民间古籍以竹纸居多,南方家谱类文献则使用皮纸较多,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古籍纸张具有其地域性特点,配纸上更应区别对待。
并非越贵越好的纸张就更适合修书,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例如一些纸质欠佳、纤维脆弱的民国书,如果硬搭配上韧性很强的补纸,很有可能还会适得其反,加速书纸的开裂。修书人不一定对纸张有专业性了解,但基于日日与纸打交道,总归要懂一点的手工纸的性格,才更有助于修复工作。
当然,最好的补纸莫过于从原书中撤下不用的纸,那是自家人进自家门的随意舒适,更能将'修旧如旧’展现得浑然天成。不过在最小干预的修复原则下,使用原书纸修补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时候,还要修书人自己来寻找选配补纸。
古籍修复用纸的量不大,所需种类却要相对齐全。修书人屯纸,就像女生屯衣服,无论买了多少,打开柜子的瞬间仍然觉得少了一件。

不知是第几次了,捧着要修的书站在纸柜前踌躇,脑中飞速闪过某次见到的适合的纸,是在哪个角落?还有其他不错的纸,又是在哪个角落?想得差不多了,收心、出定,将刚才在心里划了圈的几种一一拉出来,然后像个挑剔的老妈子,拿着书挨个对比挑选。
倘若还是不满意,还有自己染纸这一招。
染纸的方法有几种,如国画颜料,或以前用的橡碗子、现在用的栗子壳蒸煮出水,以及各式茶叶煮水上色等等,都是给纸做旧用的办法。
国画颜料上色很快,甚至能够一次成色,但在薄纸上最好不要一次性涂抹太厚,否则等纸沾湿了浆水,它必会还你点'颜色’看看——挂不住的颜料浮在纸面上,很容易顺水脱落。
许多手工纸的质地薄软,非要人耐着性子一层一层地覆水色渲染,颜色才会稳定地渗透进纸张纤维里,晾干后的色泽也会更均匀。
将栗子壳洗净,堆进锅里,倒入水咕嘟嘟地煮开,也是常用的方法之一。随着蒸煮,水色加深。染料煮好后,筛去杂质,用或浸染、或拉染、或刷染等方式,让纸张逐渐接近所需要的色泽。厚一些的纸可单张染,非常薄的皮纸几张叠摞在一起染,之后再逐张揭开。

只有把纸备好了,才能做接下来的修补工作。古籍修复里缓慢的功夫活儿,是一点一点体现在各道工序中的。
染纸修书的方法运用在古籍修复中由来已久。前阵子听说染过的纸可能酸度较高,会加助纸张老化,因此又有不建议染纸的说法。鉴于我消息闭塞,未知这一传闻的前因后果。但想来有点遗憾,如果以后真的不许染纸,那么古籍染纸的一系列方法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非物质文化技艺具有整体性的特点,每一道工序的传承并非单点存在,对其中一环的保护或丢弃,会不会关联影响着其他分支技艺的发展与相关知识体系的构成呢?想多了,还是专心修书吧。
总而言之,为古籍选配补纸的能力不是一蹴而就的,只有在工作实践中慢慢掌握。
初学时,看哪种纸都好,色泽、薄厚差不多就行了;再学时,逐渐在意起不同的色差,开始推敲纸与纸的差异;之后,越是见纸多了,眼光也越发挑剔:色泽、薄厚、帘纹、成份、湿水后的伸缩性等等,件件都要提出来作比对参照,充分体现了修书人吹毛求疵的强迫症体质。
其目的,无非是为古书配一张能跟它“说上话儿”的补纸,好让修复后的古籍文献既端庄又安稳地渡过下一个百年。


(作于202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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