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乾昌 || 三成爸爸
三成爸爸(爸爸:堂叔)去了。
静默着,静默着,不知要怎样表达我的情绪了。
人终归要死的,但一个人的离去竟可以这样的轻飘。尤其是于饭桌前的闲谈中被说出时。我摸了烟,向阳台去。随即便看到三成爸爸,他怎样笑笑的向我了。他那样一种悲苦又乐观的笑,使我心疼,心疼而若烟雾般落不到实处。三成爸爸,他分明还是从前模样:永远稀疏的头发,稀疏到连仅剩的两撇鬓毛都不忍而委屈着,实在难以与额上老成的皱纹匹敌。正要为之叹惋,却不妨当脸挺出一具高耸的鼻梁。高到使人着急。鼻梁下两片枯焦的嘴皮,其谦卑却与鼻子的高耸扯平了。照例是嘿嘿的笑。笑。使人要随着他的嘿嘿,而还之以更为歉意的笑,方不负了那份永远欠着别人似的老实相。但不急,他还要嘿嘿笑的,一笑,双唇便锁不住,上下两颗门牙偷了空,迎着塬上呼啸的风伫立着,使人看到一段古老的传说。终究悲苦,终究乐观,终究不说话,终究只有他的嘿嘿的笑了。
我说:三成爸爸。
他应:噢。
我说:三成爸爸!
他应:噢!
他笑。
我笑。
心里泛起酸楚。旋即于酸楚里带了一点点失笑。
我该叫他爸爸的,而不应冠以三成,那是他的名字呀,他是长辈呀!这是打小的愧疚。然而还是愿意就着名字叫他。叫他为听他的噢。他一噢,便不觉是长辈,而是我可亲爱的伙伴了。为这点点的恶作剧般的亲切,总要批判自己,却总改不掉。
其时,正在一位堂哥娶儿媳的婚筵上,他负责烧水,我负责上菜。那是时隔多年后的见面。我去看他。看他怎样的把一根又一根玉米芯芯投进火炉,又垂了他不忍而委屈的头发,向火炉内张望。他这一副样子,似乎从未年轻过,也从未老过。只是随我的记忆,悲苦洇进一层,而又维持着他天真的笑,悲苦便无谓悲苦,而他也似乎永远要做我的三成爸爸了。
但其实那时,他就要做爷爷了。
知道他的不易。孩子们长大,出嫁的已出嫁,该娶媳妇儿的娶媳妇儿,肩上有永远担不完的水,永远卸不下的麻袋。尤其当他的女人、即我的新娘(老家对婶婶的称呼)患病以后。乘他低头撩火,我把攥在裤兜的两百元钱塞进他口袋里。他本能抬头,瞅瞅,瞅瞅,惊诧,继而愧疚,继而无措,终于得了大恩惠似的,终于嘿嘿笑着说:看这娃娃!这是干啥?!
我报之以嘿嘿的笑,并向远处努嘴。他见远处有人瞅,他似孩童般的羞涩。接着一本正经数落着——
看这娃娃,这……这是干啥……
我推回他的手。一双怎样的手?一双天下所有劳苦系于一身的手。给我刺痛。然而我们又都嘿嘿笑了。
我说三成爸爸。
他应:噢!
我说三成爸爸!
他应:噢……
我俩似乎都有话说,又都什么都没说。火炉内未充分燃烧而冒出的黑烟迎着他吹过去,他咳嗽着揩眼,才发现刚才投进去太多玉米芯芯,便自责着,便孩童般的把露出半截的纸币往里捅一下,又压压。
我说我忙,要坐席去了。他说:噢!
我的“忙”是说完了还找他。他的“噢”是说他等我。
但我坐完席乘着人群,逃似的跑了,然后开车去往省城。我想看他笑笑的样子,又怕见他。

越怕,他偏追着我来了。
还是那次见面之前大概十几年吧,一天忽然接到本家堂哥电话,说三成爸爸的二女子,也就是我堂妹,来省城当保姆,由于不适应,打算回老家,却不识路,现在困住了,要我去看看。我推掉眼前的事,循着电话那头模糊的描述赶去,找到茫然于天地间的堂妹,领她吃一碗牛肉面,买好车票,嘱咐再三,送她离了这人生地不熟讨生无门的地方。车上车下,挥手道别一刻,竟使我泪潸潸了,倒是堂妹开阔,笑向我说:哥你回吧!反使我不好意思。
过了几个月,这事儿全忘了。正忙着我在省城的飘荡生涯,那天又接到电话,还是堂哥,说老家带了东西要我去取。
是我熟悉的土粗布包袱,包了十几个煮鸡蛋,还有老家的蒸馍馍等吃食。正剥鸡蛋吃呢,瞥见一封信,开了看时,满满两页纸,是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从贤侄开口到贤侄结束,全是感谢的话。是三成爸爸的字,字的清秀工整使人很难跟印象中他的人联系起来。看着字字句句满含热情而诚挚的话,我看到一个终日劳作的男人,那粗糙的大手,以怎样的心情把一腔朴拙的情感倾吐纸上。
这事儿过去多年,他仍没忘,总要逢人便说我的好。而我的这点子好,是飞跃数百里、不时从老家亲朋口中知晓;而使我后来不忘这事的,是别人向我描述三成爸爸转述堂妹的话——
堂妹回家后说:她一见我眨巴眼,就认出是我。我从小就有爱眨眼的毛病,自己常常忽略,但别人是知道的。终于知道送别时堂妹的笑的意涵了。终于使我懂得堂妹当时心境:于无望中看到这么一个曾熟悉而今遥远的眨眼——眨巴眨巴的亲切现于眼前时,见到亲人的温暖使她暂忘曾受过的偏见与冷落。每想到此,使我不以为这举手之劳是给堂妹一家的帮助,倒更是对我自己莫大的安慰。
以后再谈起三成爸爸,便唯有从亲人们的闲谈中了。大抵是父亲每次来兰小住后回去时,向我要不穿的旧衣服。这惯例我是知道的。但父亲仍要向我描述一番,说每次拿回旧衣服时,三成爸爸试了一件又一件,说怎么都这么好,都这么合适!说简直就是做给他的,哪是旧衣裳,明明是过年的新衣裳!每此时,我脑里便是那个孩童般的三成爸爸,我见他眼里闪烁怎样的光,见他怎样的欢喜,怎样的边穿衣服边把经年往事再次提及,怎样向人转述我眨巴眨巴的眼睛时说:一看就是乾昌,一看就是自家的娃娃!
是自家的娃娃么?每想到此,我心里满是惶愧。我能做什么呢?那些经我淘汰的旧衣裳,给他莫大欢喜,却给我悲凉。这悲凉是我之所能为太有限,更在于这样一个农人,以及他身后代表的更多农人,为何总要那样的悲苦。他们的勤劳善良,使我觉得这世间存着对人的大亏欠——
不仅是世间的亏欠,更是我的亏欠。
小时候,父亲忙于县城的公事,家里农活常赶不到前头。然而不要母亲请求,三成爸爸和新娘两个笑笑的来了。尽管来时尚未展开他们于自家田里干活时佝偻下去的背。或割麦拉麦、或碾场扬场,他们以为自家干活的虔诚与专注,把我家的活落实得停停妥妥。过后,三成爸爸唯一的要求便是吃一顿我母亲做的西红柿鸡蛋面。在三成爸爸说来,那是世上最香的面,他边吸溜吸溜吃面,边捉住大碗说够了够了吃饱了,这下真格是够了,然而还是接过下一碗。终于揩了嘴,抽了烟,一杯茶还没端上来,他忙忙跑了,他打响嗝儿,他惦记着自家的驴、自家的猪呢。他佝偻着背走远了。走远了还能听到他嘿嘿的笑。

于生活而言,三成爸爸总有他的乐观。尽管乐观里藏着他的大悲苦。然而这悲苦却是我的说法与看法,在他看,他愿意那么苦着,受着。他似乎是为着苦而来,又从这受着的苦里找到了乐观的理由。但其实连这乐观的理由也不过是我的想象——
乐观的说法还使人觉出是不得已而后的安慰,但三成爸爸似乎是无所谓亦无需安慰的。在于他,大概认为受苦只是天分,而乐,便藏于苦背后。一如许多务农一辈子的家乡父老嘴里的话:天下哪有不苦的农民?庄农汉活着,就是受着。
家乡父兄的这样一种品性,使我敬畏使我悲哀,进而使我觉得三成爸爸将与这苦永远的共存下去,就如他自来的年轻与自来的老,都是命里注定。这世间没什么能将他打倒,无非是腰弯了背驼了,然而那又怎样?当一茬麦子杀倒在场上,当麦子碾了磨了,蒸出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双手掬了,用他仅剩的两颗门牙啃着时,他便又嘿嘿嘿嘿的笑了。老天爷既让他吃苦,他无非天黑在炕上翻几个滚儿,打一通震天吼的呼噜,谁能拿三成爸爸怎样?
正因如此,爸爸只是他的辈分,而三成才是真的他。如孩童的他,如伙伴的他,穿了旧衣服当过年新衣服的他,得了别人一点好如孩子得了一块糖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的他,只要一点点好,他就把过去一切苦都忘了。
这样的三成爸爸,他怎么会去了。
但也许就在于我的幻想——
一种麻木而自欺的幻想里,家乡多少如三成爸爸一样的农民死去了。他们的死,竟如从未活过一样。世间的风还在刮,世间的苦难还要人接着受,当下一茬人接着那苦,于苦中寻出他们乐观,嘿嘿着他们的笑时,仿佛只是把过去的苦、又过去的乐观接过来而已;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只是于大地之上、日头之下,多了几个土包包,然而终于某天,连那土包包也将不见。又不知过多久,土包包下埋的是谁,也终于说不清了。后人概称之为农民——
一个伟大着、苦着、受着、又乐观着的称号。
然而于这样伟大的称号里,我的悲苦而乐观的三成爸爸却永远的不见了。
我心底升起悲哀,悲哀而又不安。这不安是说:宁愿不要这样的伟大,宁愿不要这样的悲苦而乐观。
宁愿三成爸爸以后的农人,将有另外的模样。然而这么想时,我又惶恐,这惶恐在于我把三成爸爸一生的事业与成就轻轻否定了,一笔勾销了,竟比轻描淡写他的死去还让人满怀罪恶。然而又能怎样?
我唯一能宽恕自己内心的,便只有寄于一种希望。希望以后的农人,或将还要苦还要受,但苦归苦,受归受,却有人了解他们的苦,体谅他们的受。
想到这希望,我又看见三成爸爸嘿嘿向我笑着了,笑容里有他稀疏的头发,还有两颗永远倔强着的门牙。

注释——
爸爸:在我老家,对堂叔的称谓。自己的父亲称“大大”。
新娘:对婶婶的称呼,又称“娘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