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一粒粟－郑州日报数字报

♣ 桑明庆

在我们乡下老家有这样一句农谚：“春分早谷雨迟，清明播种正应时。”意思是说农民们种地不要早了春分，也不要过了谷雨，到清明时节种地正合适，早了冷，庄稼容易冻坏，晚了耽误庄稼生长。

清明既是一个节日又是一个节气。这个千年的传统节日让人们想起了先祖，想起了已故的亲人，纷纷的杏花细雨寄托着无限的哀思，这哀思就像日月行天，江河经地一样不变，哪怕是远在天涯海角，近在故土家园。这又是一个播种的季节，气温回升，春暖花开，桃花染红了枝头，杏花漂白了山涧，绿柳烟雨了十里长堤。此时正是春种的最佳季节。每到这个季节，农家人会披星戴月，荷锄牵牛走向田野，种下全年的希望。

父亲是种地的行家里手，犁耧锄耙、扬场放磙样样都行，在生产队时他的工分最高，男劳力一般每天10分，他却能拿到12分。每到清明播种时，父亲总是头天晚上把豆种、谷种用簸箕簸了又簸，捡了又捡，一粒秕子都不能有，然后把挂在墙上的耧摘下来，把已生锈的耧铧擦了又擦，直到擦得耧铧在灯光下闪出亮光才算完事，再去牲口棚里给那头老黄牛添一把料，父亲还跟黄牛说上几句话：“老伙计多吃点吧，明天要拉套耩地啦，出力活。”第二天天还蒙蒙时他就起床了，站在院子中央大声喊我们起床，父亲的声音非常洪亮，他的大嗓门携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像旷野里老农用石片敲击犁铧的声音。然后他扛着耧牵着黄牛就出门了，我们跟在父亲的后面。这时天刚放亮，春天的早晨虽有些清凉，但天宇却湛蓝得出奇，像一湾湛蓝的海域，东方的天际也浮现了一抹微微的金红，旭日喷薄欲出。我们舒展一下眉宇，深深地吸一口春天清新的空气，这空气清新而又甘爽，携带着花草的芬芳。啊！春天的芬芳，真的已沁入人们的心窝了。路边刚探出头的小草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牛脖上叮当作响的铃铛，偶尔也能惊动路边野草丛中的野兔奔跑，父亲对这些全然不顾，径直往前走。

父亲耩地很有经验，他常说：“春耩骨头夏耩皮，麦播寸半正合适。”意思是春天地温低要把种子耩得深点，这样出苗才有把握，夏天温度高要耩得浅点，秋天种小麦时耩一寸半就可以了。这是父亲几十年积攒的经验，非常珍贵。他常用这些农谚教育我们说：“做事做人与种地一样，种地不能误了农时，误了就没有收成，做事做人要走正道，按照规矩办，不走正道不按规矩办就要出事。”父亲这些朴实善良的话语，像一颗饱满的种子种在我心里，几十年来在我的心里深深扎下根系。

耩地时，母亲在耧前面牵着黄牛，这叫帮耧，父亲是扶耧手。母亲右手伸得笔直，紧紧地攥着牛的笼头，抬着头两眼看着前方，步履不紧不慢，像一位受阅的战士。父亲的双手稳稳扶着耧把，双臂紧贴身子，匀速摇晃耧身，时而看着前方，时而看看耧斗里的种子，他既要把握耧的方向不偏不歪，还要把握种子播下得是否均匀。在“咯嗒咯嗒”的摇耧声中，父母的身后泛起了一行行的新垄沟，新泛起的垄沟散发着泥土的芳香，种子均匀地埋在里面。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垄沟，像诗人谱写的诗章，这诗章写下的是春的萌动、夏的激情、秋的收获、冬藏的无声，写下的是乡下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写下的是对子女幸福成长老人安康的希冀。父亲经常对我们说他最喜欢扶耧耩地了，只要一扶耧，他所有的烦恼痛苦都没有了，听着“咯嗒咯嗒”的耧摇声心里真像喝了一杯陈酿，都快要醉了。

父母在前面耩地，我在后面拉砘子。这正是应验了那句老话：“砘子再快也跑不到耧前面。”砘子压在新耩的垄沟上，能把土压得实在，种子在土壤里埋得踏实，将来出的苗壮实。耩完后就是要在地边地头种黄豆或绿豆，因为地边地头耧耩不到，种上一些杂粮不浪费地。

记得有一年春播时 ，学校放假让学生帮助生产队春播。我们队带学生干活的是黑驴叔叔，黑驴叔叔长得不黑，长着一张长圆脸，脸很白且皮肤细腻，细高个留着小平头，完全没有黑驴的一点丑相，倒是一个帅气的小伙。据说他的母亲生下他后为了好养活，就起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黑驴”。他脾气很好，喜欢孩子，所以我们都喜欢跟他在一起。黑驴叔叔小时候上过学，会讲很多故事，还会教我一些古诗。上工前他给我们讲《三字经》《百字姓》，还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中间休息时教我们学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朗朗上口合仄押韵的古诗，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深刻印象，或许正是这一颗文学的种子，在那年春天撒在了我的心底且延续到今天，并在慢慢生根发芽结果。

黑驴叔叔干活时非常认真，像一位战士即将奔赴战场一样，他把唾沫往双手上轻轻唾了一口，铁锄高高举起，然后匀速起落，锄头随着黑驴叔叔那灵活的手乖巧且有节奏地在天与地之间舞蹈，那动人的舞姿，让泥土顿时酥软，顺着酥软的黑土低头望去，土壤冒着腾腾的热气。黑驴叔叔摇落铁锄的胳膊扬起来落下去，那一扬一落的手势，如同合唱指挥，时而激昂振奋，时而低回缠绵，我们在他们身后将选好的种子，播撒进酥软的泥土里。种子疏密有致，自然、和谐地安躺在大地的怀抱，它要在春日的阳光照耀下，在春雨的沐浴下生根开花。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唐代诗人李绅将土地的真诚与土地的宽度、厚度、温度写进这千古不朽的诗行，在这千古不朽的诗行里，人们对春种春播有了特殊的情感。春季，大地敞开温暖的怀抱，容纳万物，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然后经过夏天的耘耕就要迎来一个硕果累累的收获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