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
↑ 欢迎 关注 高山之流水
小麦田田种 垂杨岸岸栽


文‖岸 岸

1

布谷鸟轻轻叫了一声的时候,雨开始下,没有别的声音,晨光穿过树冠,洒在了湿漉漉的屋檐上。
母亲抱着盐罐从青砖的台阶上慢慢地走过去的时候,秋秋在想心事。
秋秋的眼睛很亮,亮的像白云朵下的一潭秋水,那秋水又抱着明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下雨,秋秋就心神不安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平时叽叽喳喳的秋秋,就不说话了,只是双手托腮,安静地坐在西厢房的窗棂前发呆。
才十七岁的秋秋,美丽凄迷的像春天的白云朵里开出来的一个梦幻,那双一潭秋水抱明月的眼睛啊,在她想着那个人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是一匹痴情的老马刚刚流过泪奇朦的黑眼睛。
刚刚挂好的一串一串的玉米,在低矮的墙根一排一排站立成一种气势,盛大而辉煌。
光阴一寸一寸矮下去的时候,一只因为偷食迷了路的小老鼠,胆怯的蜷缩在墙角,左右突围,又左右突围,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看着看着,秋秋自己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真可爱,嘘!嘘!在它就要颓废的放弃而打算束手就擒的时候,秋秋从炕上站起来,把细长的身体从窗户里伸出去,左手支着窗棂,右手剥下几粒玉米,朝着门口的方向扔过去,嘘!嘘!
那只小老鼠突然就知道了路,哧溜溜爬过玉米粒,从门槛上跑了出去。
“秋秋!”院门开了的时候,母亲抱着一抱柴火走了进来。
“娘?”秋秋赶紧下了炕,从房里走了出来。
“秋秋,你爹又在咳嗽了。明儿你去城里,找蒲医生再给抓几副中药,就说上次的效果还好,就说谢谢他。”母亲也咳起来,秋秋知道,母亲是被晒干了的洋芋蔓的干尘呛到了“另外,你再给你沈叔叔带点玉米面,我昨天刚磨下的,秋来的新粮食养人,妞妞正长身体,多吃点好。”
“哦!”秋秋哦了一声,就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庄稼地里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多了的还没有被彻底收回家的玉米杆的时候,清水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清澈起来,狭窄的山道像一条好奇而迷茫的小蛇,七拐八拐地蜿蜒到看不到尽头。地里星星点点的牛羊,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在空阔而宁静的大地上觅食,白色的灰色的鸽子在清白的天空里飞翔成音符一样跳跃的图案。
离车站还远,秋秋把小半袋玉米面和一桶胡麻油从肩膀上放下了,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放在地埂上,坐下来歇息。
秋秋的心里有些慌乱,慌乱的像眼前这块玉米地里还没有收拾回家的玉米杆,干硬的黄褐色的杆子,半软的黄褐色的叶子,凌乱的纠结成无数个团团抱抱,撕扯不清的样子。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一同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多年了,每年都会有新的麦子,新的玉米,新的胡麻和新的洋芋。每年,待这些秋来时候新的粮食收拾成了的时候,秋秋的娘都会让秋秋的父亲和秋秋一起给城里的沈爷爷送去。
沈爷爷是干部,是城里人,可是,沈爷爷就是偏爱吃这些从庄稼地里新打下来的,由亲人们的手自己收拾好了的秋天的粮食,新的麦面,新的玉米面,新的洋芋和新的胡麻油。
香啊,可真香,这才是粮食啊,新粮食,新粮食养人啊,你们带来的,吃着还能暖心窝。每次,秋秋父亲和秋秋给沈爷爷去的时候,沈爷爷就会笑眯眯的高兴的这样扯长了声调地说。
秋秋觉得沈爷爷的笑特别的温暖,像什么呢?像夏天晒在槐花上的大一把阳光。
沈爷爷是个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回来,就成了干部。可是,沈爷爷是从农村走出去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
沈爷爷是秋秋小姨父的舅舅,本来关系也不是那么近。可是,沈爷爷就是喜欢秋秋的父亲,打从一认识,就非常喜欢,为啥?因为沈爷爷特别喜欢读书人。
那时候读书人很少,秋秋的父亲不但书读的好,那一手小楷之好看,真是无法形容。用沈爷爷的话说,跑遍大江南北,他就没见过在那么穷那么艰难的年代里,能有哪个年轻人能那样用心的读书写字。
可是,秋秋的父亲最后成了一个农民,为啥,因为秋秋的爷爷是国民党的一个排长,后来坐了牢,再后来就去世了。于是,秋秋的父亲就彻底断了读书的路,扛起锄头做了农民。
可是成了农民的秋秋的父亲,不管多穷多累,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也从来没有放下能拿到手的书本。哪怕是背上背着沉重的麦子,在地埂上歇息喘气的当儿,秋秋爹也会从被汗水湿透了的衫子里摸出一张报纸,只抹一把从额头滴到眼睛上的汗水,就美美地忘了一切的开始读起来,直到把里面的每一个字句烂熟于心,秋秋爹这才会想起来,原来背上还背着一捆麦子。
沈爷爷本来就偏爱秋秋爹,这样一来,沈爷爷对秋秋爹,就不只是简单地偏爱,而是从心底里心疼起秋秋爹的命运来了。
人啊,一旦从内心深处体谅起一个人来,血缘就不重要了。
“清鸿啊,你说顾清鸿啊,他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儿子啊。”每当人们说起秋秋爹的时候,沈爷爷总会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捋着他那长长的闪着莹莹白光的胡子笑呵呵地说。
秋秋爹很敬重沈爷爷,父亲去世后,秋秋爹就把沈爷爷作亲生父亲孝敬了。
可是,刚过七十,沈爷爷也去世了,战争带给这个慈祥宽厚的老人太多的创痛和疾病了。
“剑辉,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你清鸿哥哥一家,你那个姨夫去世的早,你哥他一辈子遗憾啊,可惜了了,又过的艰难,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们一家。”这是沈爷爷最后对儿子沈剑辉的嘱托。
沈爷爷走了,两家人的情义去一如往昔。
秋秋家贫,秋秋每年的学费和学习用品都是沈叔叔和婶婶供给的。
以往,每次新的粮食下来的时候,都是秋秋的父亲带着秋秋,两个人一路说笑着就到了城里,就到了沈叔叔家。
可是,从去年开始,父亲的身体就弱起来,从此,去给沈叔叔送新粮食的路上,就只剩下秋秋一个人了。


秋秋怕去城里,秋秋怕见到那双和沈爷爷一样的,从来就笑眯眯的好看的眼睛。每当秋秋去的时候,沈叔叔总会很快地把她带来的东西放进厨房,然后给秋秋爹双手捧来一杯绿油油的好茶,然后,也总是会用他那双修长而白皙的双手,变戏法一样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来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然后再笑眯眯地放进秋秋的衣兜里。
虽然总是红透了脸的,但是,秋秋喜欢这样的时候,她喜欢那每一颗都不一样的甜甜酸酸的或者牛奶草莓味的糖糖,也喜欢每一张包着这甜甜酸酸或者牛奶味或者草莓味的糖糖的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她用舌尖舔着每一颗糖果丝丝入扣的甜甜或者酸酸的时候,秋秋其实知道,比喜爱这糖果和糖纸的更多的,是喜欢那双手,那双修长而白皙的沈叔叔的手。
这是怎么样的一双手啊,在每一个下过雨的午后,亦或没有风,而月亮清凉凉地照着大地的夜晚,秋秋都会想,这样的一双手,是须常常弹弹钢琴的,或者握一把剑,在慢饮一小半壶好酒之后,直在月光下啸出一团锦绣的。这样想着的时候,秋秋的眼睛就更加闪闪的明亮了,秋秋就会兀自的红了年轻的少女的脸,自己低下了头去,许是言情和武侠看多了吧,这样温文尔雅的沈叔叔,怎么就会是个武艺超群、风流如玉的侠客呢?
再抬头,已经到了门口了
秋秋停了下来,秋秋不敢摁门铃,秋秋的心跳的很快,好像一下子就要跳出来,直在眼前的水泥台阶上噔噔蹬地蹦下去了。
秋秋就轻轻地下了几级台阶,在四楼和五楼的拐角处坐了下来,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静一下自己的心跳。
巧不巧,楼上的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秋秋知道,必定是沈叔叔和婶婶出来了,她于是赶紧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小声地喊了一声,叔叔!沈叔叔和婶婶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仰面羞涩地望着他们的秋秋,高高瘦瘦的身材,一条长长的辫子,因为刚才慌乱的站立,此刻还在腰间悠悠地轻轻地摆来摆去,婶婶微微地笑着看了一眼沈剑辉,说,你看,秋秋真好看,像翠翠,沈剑辉点点头说,可真像。秋秋立时更加羞红了脸,秋秋知道,叔叔和婶婶说的翠翠,是沈从文的小说《边城》里和爷爷一起守渡船的湘西女孩翠翠。
沈剑辉动作麻利的从地上把秋秋带来的玉米面和胡麻油提起来,婶婶牵着翠翠的手,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屋里。
照例是问候父母好不好,因为父亲没有来,沈叔叔就给秋秋倒了一杯红糖水,秋秋没有喝,局促的她,不敢正视沈叔叔的眼睛,逃也似地走进了厨房,和婶婶一起准备中午的饭菜。
后来,秋秋常常回忆起那个秋天的早晨,和暖的阳光从阔大的阳台上照进来,沈叔叔背对着窗户,就那样坐在柔软的咖啡色的沙发上,就那样望着婶婶,就那样望着秋秋,这两个女子,一个三十六岁,一个十七岁,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走动,预备饭食也预备一场始料不及的心事。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三个人都和这个秋天的清晨和秋天的阳光一样的朴素而宁静,朴素而宁静的美好,美好的像一场盛大而庄严的朝圣。
在后来无数个漫长的,一起相处的日月里,秋秋都有很强的直觉觉得,不但沈叔叔,就是婶婶,是知道她的心事的,这让她心里无比慌乱和难过。
但是,三个人,谁都没有说。


秋秋比谁都明白,秋秋喜欢沈叔叔,但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喜欢,已经绝不是一个小女孩喜欢一个长辈的那种喜欢了。那是什么,秋秋不敢细想也不敢细细地明了,这种感觉使她心痛,使她自责,使她无比愧疚。
但是,秋秋后来还惊诧地发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她也喜欢婶婶。
婶婶姓卿,秦可卿的卿,秋秋喜欢这样说,秦可卿多美啊,兼美,多么美好的女子,婶婶是没有风流韵事的美好而可人的可卿。
常常似笑非笑的安静的模样,古典,朴素,婶婶轻柔,婶婶款款,婶婶是微笑着的观音的模样。
后来成了作家的秋秋,每当写到婶婶,她总是喜欢用四个字:贞静的雪。是啊,婶婶从容,柔和,善良,美好的像冬天里第一颗“贞静的雪”,而在秋秋眼里,这一颗世间最初也是最后一颗美好而贞静的雪,就那样经意不经意地,直落在了能在月光下,只慢饮一小壶好酒之后,啸出一团锦绣的沈叔叔的眉心里。
多么美好的一对男女啊!
秋秋时常想,如果她是一位男子,而且如果她作为一个男子,非要到这人世再走一趟的话,她是非这颗“贞静的雪”不娶的。她喜欢,她甚至迷恋这个古典而贞静的女子,就像她深爱着故乡清水河两岸陪伴她数十年岁月的无数棵年年复生不死的蒹葭苍苍和桃红李白的花朵。
沈叔叔和婶婶这一对玉人,完完全全占据了秋秋的心,也彻彻底底占据了秋秋的全世界。想着沈叔叔的时候,秋秋就愿意是他的妻,温存,雅致而不失淘气和天真。而想着婶婶的时候,十七岁的秋秋又愿意是一个旷世伟岸的夫君,可以用自己的肩膀和担当,给这颗“贞静的雪”一世的从容和安稳。
秋秋觉得自己病了,是啊,不但病了,还病的很重,病的很奇怪,十七岁的秋秋,尚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呢?深爱着一个男子,却又不嫉妒他的女人,不但不嫉妒他的女人,却反而比这个女人的丈夫更加深爱着这个女人,用一颗朝圣的心,用无数个夜晚里的仰视和怀念。


又过了一个秋天的时候,秋秋和妞妞一起考上了大学,妞妞是沈叔叔和婶婶唯一的女儿,和秋秋同岁,小几个月。
都是金陵大学,国内最好的文科院校,也都是金陵大学最好的学院文学院,于是,两个一样大的孩子,秋秋和妞妞,一起扎着马尾辫,像一对双生女儿一样地,走进了校园去读书了。学费和领用,一例地是沈叔叔和婶婶供给,一式两份,不偏不倚。
大学里的生活,除了上课之外,秋秋的世界就是和妞妞一起进图书馆或者逛街,多么好的两个女孩子啊,唯一不同的是,在秋秋独自坐着想家的时候,和卿婶婶一样美丽的妹妹妞妞恋爱了。而秋秋没有,于是,秋秋就有更多的时间读更多的书。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的心理学书籍上看到这样一段话:“双性恋,又称双性爱、双性向,指对男女两性皆会产生爱情和性欲的人,是性取向分类之一,与单性恋——异性恋、同性恋取向齐列。”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二十岁的秋秋,就一下子释怀了,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的人。
四年很快过去了,从小就活泼开朗的妞妞,开心地哈哈大笑,扑过来捏了一下秋秋圆圆的脸蛋,昂首阔步地对着秋秋宣告,她是彻彻底底喜欢上了这自古就是领袖繁华地的金陵。
在和父母沟通一番之后,美丽的白皙灵气的妞妞,就和她心爱的高大帅气的王子一起,在金陵给他们自己安了个温馨的小家。
在紧紧的拥抱了心爱的妹妹妞妞之后,秋秋安安静静的收拾好了行李,回到了小城,作了一个教员。
这是秋秋在看过了许多书,听过了许多道理,也想了无数个心事之后,做出的冷静而坚定的选择。
罗素说,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
秋秋非常喜欢这句话,人生一眼望到头,只是坟墓,她要在这过程里寻求意义。那么,与她而言,小城,就是这座小城,无疑就是这座小城,承载和寄托了她全部的灵魂世界,亲情在这里,爱情在这里,知识和智慧便也在这里,她有什么理由不回来,她有什么理由不靠近。
于是,二十三岁的秋秋,就打定了注意,就在这个小城里一直生活下去,好好照顾年老的父母,也好好照顾孩子远在他乡的沈叔叔和婶婶,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和父母一样,在岁月无情的利剑下,也慢慢老去。
“不能和你共一生,就此生和你一个城!”
这是秋秋无法说,也绝不会说出来的一个誓言,人一辈子,都有秘密,而有些秘密,是要带进坟墓里去的。


后来,秋秋成了一个作家,终身未婚。
她的笔下,始终是故乡,始终是小城,始终是故乡和小城里可爱可亲的乡亲父老,她的笔下,也始终在执着地表达着来自田间地头的土木气息,有人说,美丽的秋秋,她是清水河两岸自古灵秀的草木和花朵濡养出来的一抱秋天的明月。
只有秋秋知道,如果非要说她,如果非要说清水河畔有了个秋秋这样一个女作家的话,那是因为,曾经有过的一段永远也不能说出口,却让她心甘情愿交付了一生的心血和爱恋、也默默陪伴和温暖了她一生的,一段细细密密的,小小的心事。

(完)
往期精读:
作者简介:
岸岸,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个人微信号:13996698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