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臆读十：古代女子，为什么用抛绣球选择爱人
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晋书·潘岳传》说潘岳：“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潘岳便是潘安，有名的美男子。走在街上，女子都喜欢他，“投之以果”，如果是现在可能就是赠之以鲜花了。瓜果多到能满车而归，可见他多么受欢迎。
女子喜欢潘岳，于是投之以瓜果。这种行为，不是那个时代才有的，它有更古老的传统。本于《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喜欢一个人，就投他以木瓜。如果对方也有意，就报之以琼琚。这就算定了情，确定了关系了。这种行为，是发生在一定的背景之下的。闻一多先生言：“古俗于夏季果熟之时，会人民于林中，士女分曹而聚，女各以果实投其所悦之士。中焉者或以佩玉相报，即相约为夫妇焉。”
这是在一个聚会的场景下发生的事情。这种聚会其实有点类似集体相亲活动，男女自由相会，选择中意之人。《诗经》中有很多诗篇是描述这等内容的，是当时风俗。
为什么女子喜欢一个人，就投之以木瓜，而不是别的东西呢？牛运震认为这是一种文学表达手法：“惠有大于木瓜者，却以木瓜为言，是降一格衬托法。琼瑶足以报矣，却说匪报，是进一层翻剥法。”用木瓜，是故意表现其所投甚微，而所报甚重，如此尚言匪报，是见其情感深挚。
牛运震的说法从诗的效果而言是有道理的，诗有这个效果。但这并非投木瓜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诗经》时代尚留存着古老的劳动分工，男耕女织之前，是男猎女采。采集之事属女子，狩猎之事则属男子。所以男子如果喜欢女子，就送他猎物。比如《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而女子如果喜欢男子，就送他瓜果花草之类的采集之物。如《陈风·东门之枌》：“贻我握椒”。《邶风·静女》：“自牧归荑”。《郑风·溱洧》：“赠之以芍药”。所以这里自然也就“投之以木瓜”了。
男子报之以琼琚。古人认为玉是亘古以来就在天地间存在的，其高雅温润，被比德于君子。玉是男子的随身私物，《礼记》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秦风·小戎》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所以男子报以琼琚回应，是把能够代表自己的一个东西送给了女子，是很确定的永结同心的意思了。
投之以木瓜表达爱意的方式，在后来，不止是有了潘岳掷果盈车的韵事，而且演变成了一种独特的婚俗——抛绣球。
抛绣球在真正民俗中，和投以木瓜一样，都是抛给自己喜欢的人，不是随便抛，砸着谁就是谁。
宋人周去非《岭外代答》云：“交址俗，上巳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球，歌而抛之，谓之‘飞驰’。男女目成，则女受驰而男婚已定。” 这里好像是男的抛绣球给女的，“男女目成”，女子才接受绣球而定情。
清代田雯《苗俗记》云：“用绿巾编为小圆球，如瓜，谓之花球，视欢者掷之。”这里的抛绣球，也是“视欢者掷之”，是投给喜欢的人的。
绣球乱抛，砸着谁算谁，姻缘天定。这种印象，其实出自文学作品，主要是元杂剧而影响及通俗小说。
文学故事中，绣球择婿的大多是富贵之家。绣球择婿的情节，主要是作为男女感情受阻时的保护和支撑。男女感情受阻了，家里不同意。相比于私奔，更好的方式是抛绣球。因为抛绣球有姻缘天定的意味，不容违逆。于是男女之情就有了正当合法性，冲破了阻碍。另外一方面，这种故事中的男主角有很多是状元。新科状元，说媒的就多，竞争就激烈。如何胜出呢？抛绣球。上天注定的缘分， 最大嘛。
《木瓜》三章只是一个意思，三章是“三叠三复，缠绵浓致”。三叠三复最重要的，是那两句一字不改的“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所有感情都在这里。如果没有这两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那这诗就真成了“礼尚往来 ，因作是诗”“赠我以微物，我当报纸以重宝”“薄施厚报”之诗了。有“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此句的回环重复，便不是礼尚往来的报答之诗。而是定情之诗。
另一方面，把这首诗意更抽象一点，只是表达两人情投意合，感情深挚。用之爱人可，用之朋友亦奚不可？姚际恒便说：“以为朋友赠答，亦奚不可 ？何必定是男女耶？”读诗贵有会心，体会诗情。而很多诗情，是用之此可，用之彼也可的。
虽然《木瓜》一直说“匪报也”。但是它对后代诗文的影响，却是“报”。对深情厚谊的“报”。因为《木瓜》是“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别人投的物微，而我报的物重，他自然可以说“匪报也”。但实际往往可能是别人给我的重，而我报的轻，这时就不好说“匪报也”了。就得谦虚一下：无法回报你的深情厚谊。 “恨无青玉案，何以报高情。”“ 多谢高情无所吝，欲将俗物报应难。 ”都是从这意思而发。
《木瓜》的笔法，和《郑风·叔于田》类似。《叔于田》云“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木瓜》云：“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对前面描述的状况否定掉，通过解释再进一层。笔法便荡漾起伏，不平板。“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永以为好也。”这就太平了，结构就塌掉了。“文似看山不喜平”，知此，方可与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