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诗选》282期||周启平：华山，我遥望的经幡（散文诗）
周启平诗选
周启平，江西省进贤县人。70后。江西省作协会员。《军山湖诗刊》编辑部主任。已在《诗刊》《星星》《绿风》《散文诗》《四川文学》《山东文学》《上海诗人》等刊物发表诗、文作品500余首（篇）。获奖十余个。
写自己的东西。如果别人读不出来，说明我做得不够好。但庆幸我还在路上，诗歌对我还有足够的吸引。这就够了……
诗人周启平
华山，我遥望的经幡（散文诗）
1
峪水
嘤嘤软语，说给谁听？是寂寥的长风，还是落单的孤雁。
一弯长长的峪水，从何而来，向何而去？它们似乎藏着一座山的秘密，在岩石上，枯枝间奔跑。跑碎了修辞，跑乱了章法，跑成秋色衬托下的燕语和莺歌。
黄昏之时，我踏着玉泉院的仙风道骨，追逐空濛山色。霞光消遁，而我在心底拨亮一盏暖暖的马灯。
夜色在薄暮里浮起来。水声如琴声般潺湲流淌。
我早已让心灵放牧。一座山便是一个丰盈的牧场。时间的手指，正一点点掰开我的揣测和质疑。还有这唯美的丝弦，捣碎了我心中积压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像对山的一次解读；而每一次心跳，都像集结一拨啃青的羊群。
我逆着流水的方向，去寻找山的源头……
伟岸的大山，离不开这些柔情的水。它们不知疲倦地涌流，不知疲倦地发出妙曼之音。请允许我模仿这样一滴水。从粗旷和耿直里，流入此刻莽莽榛榛的大西北。
2
回心石
红叶霞光般，缓缓铺满峡谷。一座山，拂动诗意的芳香。离弦。我只向一个方向顶礼膜拜。
饱含禅意，你在路口打坐。莲花般的手指，指出的是谁的金光大道？我向上的步伐，又该找哪一种缘由，让它们再次节节攀升？经过你，顿悟你，却心生迟疑。
我只是凡夫俗子，在纠结的人生走走停停。有时浅尝辄止；有时一条道走到黑。
这一次，我叩问自己；这一次，我追随一朵上升的云霞。世间格外辽阔，我愿顺着微茫的光，走成大山的肃穆和寂寥。
默然的回心石，在必经之途阐述着一个“回头是岸”的道理。一只燕雀，识时务。而一只苍鹰，在焚烧自己的热血。秋风压过，多少人收拾自己凌乱的脚步。一块石头如镜，又照见多少人骨头的硬度和宽度。
夜莺开始在不远处召唤，一座山的禀赋已植入我心。现在，我必须说，面对巍峨大山的诱惑，我并不是那个可以轻易被劝回的人。
3
千尺幢
苍穹垂下一条通天的路途。我倚在月色轻点的夜晚，聆听一些无奈的风声与虫鸣。
人间的路，直起来便是胸中肝胆。一排高耸的天梯——一丛凌厉的荆棘。我向上的手臂，挽住山风里铁的坚劲。悬崖绝壁之上，谁还在寻找一根救命的稻草，系稳不停摇摆的前方？
此等关隘，飞鸟也面露愁容．．．．．．
向前。攀援。我们贴成岩壁上一只只细小的蝙蝠。叠加的脚步，喧哗的铁索，以及持续挤压的力量，仿佛要解开一个隐秘的魔咒。在白云笼罩的地方，梦中天堂已露出一个细微的豁口。而我们已看见了醉人的光亮。
这是勇敢者追逐的游戏吗？千尺幢，这一刻，我也是深入其中的一块冥顽不化的磐石，内心充满了征服的风暴。
一级一级数着台阶，像甄别不断抬升的曲折命运。在群山之间，我们小如蚍蜉。或许，越过这千尺的锋刃，就能饱览一片属于自己的景致——
4
擦耳崖
晚风轻轻吹拂这些矗立山中的花岗岩。一颗坚硬的心，依托着微暗的灯火，逐渐柔韧而温软。
初秋，汗水洗过的身体，有着盐的晶莹和纯粹。千里之外，我摆渡梦想，像一只低鸣的秋虫，做午夜梦回的耳朵。聆听擦耳崖下，华山论剑的铮铮剑气，与干云豪情。
擦耳崖，擦耳崖。我踩着你琴键上浑厚的低音，去追随那片遥远的惊涛——
你不是终点，是我还未曾老去的铿锵步伐。在鹰隼的眼里，你仅仅是向上的支点和坐标。
擦耳崖，从你的注目下，我走向巅峰和极顶。奔出一片辽远与广阔。此刻，你把一种呼声擦得锃亮，像我解开生命魔咒的利刃。我只需留下倾听的双耳。用你积淀的明月和清风，就可拭去我内心沉积的晦暗和阴霾。
涉过此崖，是否八面玲珑？但今夜破茧之后，我要像一粒盐，站立在灵魂的高度。
5
苍龙岭
一柄利斧，劈开所有的旁骛。悬崖兀立，峭壁森然，我只钟情于惟一的险道，只膜拜垂涎的远方。
抬头仰视，一条青龙盘桓在群峰之间，莽莽苍苍。积蓄得坚实，静默得心疼，仿佛欠缺一个华丽的转身。等待之后，下一秒便要飞天而去。
而绽放在天上的一溜璀璨灯火，勾勒出龙的雄姿。那些闪烁的鳞光，把龙的骨骼照亮。夜色渐渐褪去坚冰，曙光似晃动在不远的前方。你在积蓄那些腾空而起热血与火焰。诠释一次属于龙的完美。
此刻，你删除一切庸俗的表白，内心多么安宁。月光涌动，我听见一种低低的夜曲，从你浩大的胸怀流淌。那是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今夜的苍龙岭，是托起我飞翔的云朵。我像一个捕食者，擎着天马行空的思维，脚踩向上的风火轮，伸展比梦更宽阔的翅膀。奔赴苍茫和辽远——
一柱龙的精神，掀开大山深处的壮阔。通往彼岸的路，我踽踽独行。在喧嚣的红尘之间，一介凡夫俗子，能否走出否极泰来的苍龙气概？
6
金锁关
青铜回旋的余音，长在石头之上；青铜注脚的含蓄，嵌入人心，而人心最软。
喊一声，冗长的岁月。多少流水般的声音，在某一刻停顿。在一座关隘前，一把铜锁，锁住了我在石阶上镌刻的孑孓身影。光阴荏苒，或许，这是我独自在山的骨头上留下的只言片语。
那么多的爱情，那么多的平安，那么多的富贵……
秋色里的金锁关，堆满了人间的虔诚与祈愿。它们承载的重量，足够让我感到慈悲的力量。飞扬的红丝带，像一束束从心灵折射出的霁光，照耀着背后隐隐约约的言语。此时此刻，肃穆的深林，篆刻出悠长的曲调，而我似蝶，追随一支洞箫的委婉，沉默在一把大锁紧闭的唇间。
还有多少锁，锁定我内心此起彼伏的心绪？还有多少锁，让我此生不再犹豫不决？
时光悄悄卷起我跋涉后的一枚枚脚印，没有一柄钥匙可以再次将它们打开。灿灿金锁，必将把一个旅人的全部锁住，像锁住又一个恒久的秘密——
7
引凤亭
我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凤的踪迹。或许她从未曾到达，或许她业已悄然离开。
一座孤亭，浮游在飘渺之间，浓情在万仞之上。饮尽缱绻的雨露，倾听锵锵凤鸣。我无法鉴证，一个男人除去爱情，还能否坚持内心的澄澈和胸怀的淡远？
在引凤亭，我想象一只凤的栖落。想像她葵花般的身体，让一颗扑棱棱的心，发出怎样的丝丝颤动。苔痕依旧，岁月斑驳，风化的光阴，在哪一个青春的节点，交织成瞬间的永恒？
听，召引的箫声如泣如诉，还在山野回荡。那吹箫之人，却早已踪迹渺然 ——
一座憧憬之亭，只向心仪的爱情靠拢；一座缠绵之亭，有着冲动的色彩和虚幻的甜蜜。
我裹挟中年的身体，来向一只冥冥中的凤示秦晋之好。一只在岁月的锋刃上飞翔过的凤，一只在我的诗行里若即若离的凤。仿佛离我寻觅的圣境很近，又很远。
我唯有紧闭唇齿，让灵魂低语。在一个男人的空旷处，在一只凤轻轻扇动的柔情间。
8
长空栈道
一抹雄鹰的影子，忽闪而过。峭壁舒展出翅羽，书写七百年的冷峻与风流。
在山峦的断臂处，镌刻出一道长虹。这铺设在云端的人间之路，似一个勇武者经营的游戏。白云苍狗，谁是那个悬崖勒马者？谁又是那个义无反顾之人？
怀揣激烈的心跳，淬沥低回的灵魂。云中圣殿，在一次次抵达之前趋之若鹜又战战兢兢，而这一回能否让一个人重拾巍峨的气势？
我的前世今生，横亘着一条逶迤的古栈道，铺满阳光和雪花。我是一个探寻者，也是一个践踏者。
此刻，我是驿站边那个忐忑的旅人，正要向宿命的纵深腾挪。长空飞舞，恍如梦中延伸的一道波光。顺着它的点拨，才能让我看清我奔腾不羁的样子，并由此收获那个不带瑕疵的自己。
天空很低，大地很远。我是一阵很轻的风，贴近古人的襟怀，郑重地撬动我的命运之舟 …… 一声长啸，几声嘶鸣，我攀附在绝壁间，比鹰隼更犀利地嵌入命运的险境。
落霞和秋月是否会融化一个人的过往？而长空栈道必定是一个超越的梦境，足以让一个人的灵魂竖立，脊梁坚硬。
9
摘星石
拂晓抵近，它的青草和乳汁，让我咀嚼出异样的甘甜。一夜风吹，我捂住低垂的星辉，汲取暖意。
穿过疲惫与汗水，与一道山的圣洁在恍惚间融合。这时，我是附着它的一滴光阴么？谁为我说出辗转人世间的粒粒酸甜。
一块石头，吐露了它的理想。一块心胸博大的石头，在与我邂逅时释放电光火石。我们终有哪一支根纠缠在一起，哪一根血管互相传递山的厚重与旷达。我们是前世的兄弟，山的精魂把我们紧紧地契合在一起。
摘星之石，在你的身边，我不敢冒然伸手。不敢掏出我金灿灿的欲望。
我只有把自己放低一些，低成一枚小小的惊叹号。或者学做一道躲避在光阴深处的苔痕，在一座山的谦逊里默默不语。
漭漭潮汐奔涌过来，我和我追逐的梦波涛汹涌。我们站在山的脊背之上，看一块石头闪耀的火。但星辉熠熠处，我们彼此都不是盗火者，放过了天空遗留的点点斑斓。
一块石头摘下天空的绚烂，而我只摘下内心的安宁。天空是块美丽的画布，我只做一个静静的欣赏者——
10
落雁峰
一小片，一小片，渭河卷起的粼粼波光，在落雁峰上缱绻、徘徊。
我以一个旅者的身份，在落雁峰抖落世俗的风尘，便像游云一样嵌入大山的脉络，或者，像一阵匆匆的岁月，嬗变为一块岩石的风骨。
落雁峰的雁早已折起激荡的飞翔。唯有阵阵雁鸣，还在历史的山谷久久回荡。
从秦腔的唱词里，裁出高亢的西北风，裁出黄土塬的色彩。而一朵粗狂的云，与山峰环抱，像黄河吼出简洁、持续的抒情。在落雁峰，我借用一座山的胸怀，收藏一块瑰丽的梦，像收藏秦俑里折射出来的金戈与铁马。
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对华山的喜好，不知道我逐渐融入的情感会不会在此刻留下蛛丝马迹。从来没有像这样爱上过一座大山，从来没有。此时，我宁愿做一朵不朽的云，以一座山的名义，在大地上安静地漂泊。
生命终将老去，而一座融入骨血的山，宛若我遥望的经幡。在某一刻窜起我的前世和今生。并让我始终记得，在人生的坡度上要牢牢地抓紧生活赐予的铁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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