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三）
本文作者：李建平
农闲时节，富贵经常听人们讲离开村子进城打工挣钱的事，村人们打工一般都是去首府和附近的大城市。富贵也曾经去过市里和首府，买点东西，看过病，下过馆子。
有一年他有了去北京闯一闯的念头，北京是国家的首都，肯定是繁荣无比的大都会，去了可以见见世面，挣钱的机会一定会很多的。再说北京城里大医院、大药店多，大夫医术最高明，药材也好，看病买药都方便。富贵事先打听清楚了外出的办法情况，然后带上了足够的行李和路费，坐上公共汽车，直接到了市里。市里虽然不大，也是一个方圆几百里的中心城市，交通枢纽。富贵粗略欣赏了火车站周边的风光，在车站旁边吃了一大碗兰州拉面，顾不上留恋，买上了去北京站的火车票。购票时候正好有卧铺，于是上了半夜去北京的卧铺车，一觉便睡到了北京站。
国家改革开放后，百业兴旺，大搞建设，京城繁华，一派欣欣向荣。富贵凭着一个好身体，信心十足，野心勃勃，想闯一番天下，很容易找到了车站装卸搬运工的活路。他光着膀子，裸露肌肉，把百十多公斤的大麻包很轻松地甩到肩上，大步流星地送到目的地，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任务。一天下来，总比别人多干出许多活路，带工组长看他能干，喜欢这个小伙子，决定挣工钱之外，管吃管住，找了一间车货站附近的杂物间让他住。至此，富贵便开始了搬运的活路，闲来也会逛逛北京城，常去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纪念堂，也去过故宫博物院。要么就是买几本杂志躺在铺上看书。
一日无事，几个工友一起弄个北京烤鸭，几碟果脯，一大盘五香花生米，大口喝点啤酒，谈些事情。一个小伙子说起，北京城繁华无比，很大很美的，一辈子都看不完，来这里干活也是造化。另一个中年人却说，美是美，美不美来不顶饭，与我们也没有关系，挣不着钱来吃不上饭。一个人却神秘地道出一番话来：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思量我不如。回头看见挑脚汉，比上不足下有余。步行的人羡慕骑驴的人不用苦苦跋涉，骑驴的人觊觎骑马的人风光又体面，骑马的人眼红坐轿的人不用风吹雨淋，坐轿的人佩服抬轿的人有一副好身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即不离，中中乎乎，顺应时代潮流，与时俱进随大流，作为一个老百姓总不会有错的啊。
一位老者说：“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国家先抓经济，共同富裕之后，必然要全面地抓，就没有这些乱象了。严打之前社会上可不是这个样子，现在治安好多了。想一想，几代老农民，从土里刨食，面朝黄土，一年到头最苦。工人们天天干话，挣得也是辛苦钱。家有五斗米，不当孩子王，老师也不好当。商人赚取差价，待价而沽，有挣钱的时候，还有赔钱的时候。自古以来，唯有钱生钱，利滚利，才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富贵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那不是开银行吗？犯法的事情咱们可不能做，还是老老实实，以苦为生，挣的钱也干净，花得也踏实。”老者呷了一口啤酒，对他说：“我们这些人，就是受苦人。我看你自小就有福相，定是出自良好的家庭，打小吃穿不缺，福禄超过常人。且吃苦耐劳，毅力过人，日后必定做银钱生意，与金银有缘，与江湖讨利，过上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的生活。固然命中具有财官之格，三乡里外之人犹能送宝来。不过你命里主犯桃花煞，有独孤二字。切记苟富贵，勿相忘记，不惑之后，不可独居，居所更不可四下里无有邻居，否则，有泼天多的银子也花不上，而且命里有灾祸临头。一句话，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千万要听父母亲的话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不要忘记读书，学习，进步，诗书继世长，耕读传家远。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富贵心思，这老头酒喝多了，尽说些胡话，怪吓人的。就是开信用社，也要有本钱啊，那可不是几百几千块钱就能办得到的事，富贵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命如果贫穷，拾到得黄金也会变作铜；命里如果富贵，拾到白纸也会变成布。
不知是否是老者的指点起了作用，富贵还真的注意到了许多和银行相关的地方。从此逛大街便常留意银行机构，什么信用社、储蓄所、分理处，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还有信托公司、金融中心、投资公司、发展公司、交易所、证券处、抵押中心、结算中心……转过几个街区，就发现，这些和金钱有关系的地方比比皆是，随处可见！富贵还是觉得自己和这些地方风马牛不相及，就是有钱，有时存在信用社，大部分人们都还存在自己家里。一来没有多少钱，二来花的时候方便。再说富贵还得挣钱来买药看病，开银行那就是一个笑话。
孟子说，君子有三大快乐，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健在、兄弟平安、没有怨恨，这是第一大快乐；上不愧对于天，下不愧对于人，这是第二大快乐；得到天下优秀的人才进行教育，这是第三大快乐。一天富贵读书看到了这句话，觉得非常好。
眼看盛夏过去，酷暑退去，秋风徐来，古都的秋变得高远而深沉，眼前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金碧辉煌，人山人海似乎和自己丝毫没有关系。老家应该又快忙着秋收了，富贵向领班的组长算了工钱，因为他表现优秀，有额外的奖赏。他早已经向老者打听到了有名的同仁堂大药店，距离不远，使用工钱买了几两鹿茸，药剂师见他年轻便反复叮嘱说此药不可久服，是药三分毒，虎狼之药啊。还说了一些服药的注意事项。富贵看看尚有余钱，便为父母买了一只北京全聚德烤鸭，为外甥们买了果脯，又为父母亲买了几件衣服。到车站买上车票，夜间上车，早上到市里，正好坐早班车，不耽误回家吃中午饭。
父母亲几月不见儿子，日思夜想，孩子从小没有离开老人，想念儿子，可想而知。定猛地见了儿子健健康康地回来了，满心欢喜。从此富贵便一边放羊，一边打工挣钱，一边吃药治病。只是不提上学的事。二老眼看富贵上学无望，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上不了学，念不成书，回来干活挣钱，娶媳妇成家立业也可以啊。
邻居有个小孩名叫侯二，比富贵他们小几岁。侯二一日从首府归来到了富贵家，坐了半天，谈论的无非是学业和挣钱两件事情。原来这个侯二学业不成，当兵也不成，现在首府学习点艺术，指望出来靠手艺吃饭，据说出来挣钱的机会很多。谈着谈着就提到了一起长大的子玉，富贵一向和子玉要好，班里的同学都说子玉好，不论学业还是为人，子玉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富贵很佩服子玉。侯二却说，这个人不行，空有一个名声，其实学习也是一般般，读书不少，花钱不少，最后也不是回了农村？富贵听侯二这么一说，不禁长叹一声，人各有志啊！
宋朝苏东坡的词《满庭芳》颇有哲理：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