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赋(五十五)◆【葵花赋】(1)◎贺百成 (白话)

带着春天的记忆,带着昨天的想往和祈盼,带着今天的离合与悲欢,,我走进了秋天,走出了母亲长眠于此的公墓的大门。门外的眼前,皆是漫山遍野盛开的葵花。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三次真正看到的葵花了。今天的阳光很足,我回头望去,门里母亲的墓碑在泛着红黑相间的光泽, 还有随风飘荡的塑花……虽然我的脚下、我的视野内外都在生成着秋天,可夏季仍旧在我们的大地上延续。在这绿的世界里,有金色的海洋,有似锦的繁花,还有繁花与塑花的交相辉映。如果是倒退40年的当下,我正和母亲挥镰打着柴草。而母亲竟在扔下镰刀20年后的前三年半撒手去了。记得当年母亲指着田野上的葵花说:“儿子,你看这葵花和太阳一样,它的花芯就是我们不敢看的太阳的中心,它的边缘不就太阳的光环吗?天上有太阳,地上就有葵花……”这些话一直清晰地刻在我的脑际,这多年来,我无论走到哪里,心中总是装着这地上的太阳。寒冬下不觉得冷,黑夜里不感到怕。每当我想起母亲的这些话,心里总是光亮亮、热乎乎的。其实,我最早喜欢上葵花是在我咿呀学语的时候。起初,我总是爱看太阳,看后又总是揉眼睛。母亲告诉我,太阳是不能看的,因为她是一个害羞的大姑娘,你要是看她,她就会用绣花针去刺你的眼睛。她又指着窗前的几株葵花说:这也是太阳,不过你要等到它开花的时候才能看到。于是我天天手拄下颌趴在窗台上盼着它们开花。过了不久,它们真的开花了。我也乐得开了花,便日日端详这几株葵花。到我成年之后,母亲还时常提起此事,并说是葵花救了我的眼睛。我说我的眼力好可能就是那时看葵花时练就的。四年前的八月,是葵花开放的时节,但我却看不到它们,原因是我身处黑暗的、几乎是另一个世界里,那是一个视线被阻隔的年月。尽管我的心中依然闪烁着葵花的“光环”,但它们的影子还是在日渐黯淡。这时,母亲来了,她很瘦弱,但步履轻捷。她挥动着不时扶着眼睛的手给我讲述着今年葵花开放的情景。她说:今年的葵花开的很大,那是劳动者用自己的血汗浇灌的成的,今年的葵花一定是个大丰收。她还说,明年这个的时候来领我去看葵花……于是我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火焰,便如我儿时第一次祈盼葵花一样,静静地等着、期待着母亲践约时日的到来。又过了整整一年,我盘算好了,今天母亲一定会来领我出去看葵花的。可是来的偏偏是父亲。他告诉我说,是母亲叫他来领我看葵花的。母亲是个从不失信的人,她怎么会不亲自来呢?从父亲的谈话中和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端倪:母亲一定是遭到了不测!父亲只是还不能说破而已。一路上,尽管父亲每每提醒着司机在葵花地边驻足,可我的脑海里竟然没有搜进一株葵花……接下来我知道,母亲真的走了。是在那次葵花开放的半年后,此次开花的半年前独自一人走的。我想她的心中一定深存这一份遗憾。此时,朝阳已经擦干了葵花脸上的泪珠,蛩蝉依旧振翅歌唱。只有蚕在构建自己的处所,好在冬季里构思明年春天的梦……公墓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不时从身边驶过,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神往在葵花的波涛中。一件件、一幕幕、一丝丝的心绪翻转往复,不绝如缕。母亲的居所就在我的身后,可此时母亲如同在我的眼前。是她在今天领我看了葵花,是我实现了她未了的心愿。我想,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会在年年的今天来这里陪母亲观赏葵花的。但她却看不到眼前这金灿灿、光艳艳的葵花了。她是在塑花下完成着永恒。不!她会看到的,因为母亲永远生活在这葵花的海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