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囚鸟》看库特.冯内古特作品中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相爱相杀
戴锦华老师在评价《美国往事》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一段话:“一部电影,一部小说或者一部艺术文学作品,它迷住我们的时候,从来都不是以它们的主题迷住我们,从来不是以它们的意义迷住我们,而一定是以它的迷人的、富于质感的,建筑在特定的艺术媒介和艺术媒介所决定的语言特质之上的一种表述。”这段话用来形容库尔特.冯古内特的作品《囚鸟》也非常贴切。
库特.冯内古特是最优秀的美国当代作家之一,起初,他因为两部作品《自动钢琴》和《猫的摇篮》被认为是流行的科幻小说家。1969年,黑色幽默小说《五号屠场》问世之后,确定了库特·冯内古特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在《五号屠场》中,库特·冯内古特将故事背景放在战争中,而通过主人公一系列的遭遇来看,库特·冯内古特实际上是想表达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无力。
《五号屠场》让库特·冯内古特成为美国的讽刺小说家,实际上,冯内古特并不赞同这两个称呼,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某种特定类型的作家,他只是用了科幻和幽默的“外衣”来“装饰”自己的作品。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写文章总得有个借题发挥的由头。”而在1979年的作品《囚鸟》中,他将自己所擅长的创作手法进行了杂糅,为读者描绘展现了一副关于美国社会的浮世绘。

整个美国就是一所监狱,人人都是笼中困兽。
在《囚鸟》中,库尔特.冯古内特塑造了一个主人公瓦尔特.斯代布克,故事围绕着斯代布克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共同的经历。小说并没有按照常规的线性叙事模式来进行,而是通过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以及碎片化的叙事模式勾勒出来上个世纪的美国历史,将美国社会的荒诞、虚伪、残酷、无情毫不客气的展现出来,并痛斥了美国式民主的虚伪。
1908年,瓦尔特.斯代布克的父母和很多向往民主、自由、幸福、富有的欧洲人一起飘扬过来来到美国,实际上,当时的美国企业需要的是大量的廉价劳动力,他们召唤这些人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将薪酬压到最低。当这群人来到美国时,移民局的人却将他们作为“牲口”,当他们惊呼上当时,却发现回头路已经被堵死。萨柯和樊才蒂等意大利人为了生存,什么活都干,然而他们赚的钱仅够糊口。
美国司法部甚至直言不讳的认为,在这群移民中,有很多人是自私、无知和贪婪的,萨柯和樊才蒂便是。于是,他们遭到了跟踪和监视。他们因为组织集会,要求调查沙尔西被捕和死亡的原因,被美国政府以“危及社会的激烈活动”这一罪名逮捕。实际上,沙尔西是被美国联邦特务人员无故逮捕并阴谋杀害的。萨柯和樊才蒂被逮捕之后引发了很多正义人士的不满,他们游行抗议,但于事无补,萨柯和樊才蒂还是被处死。

50年代,约瑟夫.麦卡锡发起了一场政治迫害运动,瓦尔特.斯代布克无意中说莱兰.克留斯曾经加入过其他党派,克留斯便被逮捕。此后,麦卡锡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逮捕了其他党派或者曾经加入过其他党派的人。他们其中有很多事进步人士。除此之外,还驱逐了很多其他国家的人。在美国历史上,麦卡锡主义是最为黑暗的丑恶现象,也是美国战后垄断资本主义反动倾向最为明显的表现。
关于美国的宪法精神,我们可以了解到这样的信息:“世界上任何地方出现希特勒,我们就可以用这支军队来一举歼灭。任何国家一旦失去自由,美国就会马上来把自己还给他们。”然而,这一切都像是一种讽刺,真正的独裁和垄断就发生在这片号召民主和自由的土地上,无辜的人们被欺压、被逮捕、被驱逐。
主人公瓦尔特.斯代布克是一位理想主义者,他曾经为美国政府兢兢业业地工作,却因为1975年的“水门事件”被捕。1977年获释,出狱后的第二天,瓦尔特.斯代布克就开始协助凯瑟琳进行“改造这个国家,改造这个世界”的和平活动。凯瑟琳去世之后,他继续工作,然而却因为隐瞒遗嘱罪而两次身陷囹圄。
瓦尔特.斯代布克当时有一种幻灭感,“既然好人总是进监狱”,那一切都毫无意义了。所以,他对之后的被捕毫不在乎。因为对瓦尔特.斯代布克来说,在监狱内和监狱外没什么区别,在他看来,美国本身就是一所大的“监狱”。
如果我们回到小说中去,会发现在库尔特.冯内古特的小说《囚鸟》中无法找出完整的故事,只能跟随着碎片式的情节进入冯内古特的小说世界。由此,我们能够在库尔特.冯内古特的小说中寻找到和传统小说截然不同的东西,比如,其中的现代性、非现代性又或者是现代性和非现代性的相互纠缠。

现代性和非现代性的相爱相杀。
库尔特.冯内古特认为传统小说常常会因为遵循因果假设和程式化的时间与内容概念来进行创作,在这种表现手法中,无法真正体现出小说创作的艺术价值。他希望能够给读者提供一种可以站在不同角度来理解的叙述模式,既不是依靠感性认识,也不是依靠理性分析。所以,在创作《囚鸟》时,库尔特.冯内古特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创新,解构了传统小说的线性叙事模式,同时提出了一种非线性叙事模式,让历史和现象结合,让现实和幻想缠绕,让每一位读者都能成为小说的解释者。
从这个角度来看,库尔特.冯内古特构建了一个特殊的后现代主义世界,实际上,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够强烈感受到的并不仅仅是后现代主义,他依然没能摆脱现代主义的束缚。换言之,没有多少作家能够真正摆脱现代主义的束缚。所以,库尔特.冯内古特的作品,从根本上来讲,依然建立在“现代性和非现代性的相爱相杀”之上的。

- 如何理解现代性?
现代性和时间、时代有直接的联系,十六世纪,现代性是文艺复兴;十七世纪,现代性是理性;十八世纪,现代性是启蒙;十九世纪,现代性是工业革命;二十世纪,现代性是对工业革命的反思。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主流思潮,所谓现代性首先具备的就是时代性。在《囚鸟》中,冯内古特对“工业革命的反思”主要集中在对美国社会经济状态的描述,工业革命让机器取代了工厂手工业,极大程度地发展了生产力,促进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紧接着战争爆发爆发,二战后,欧亚大陆百废待兴,作为反法西斯的主要战场,欧亚大陆遭受的破坏是最严重的。而美国地处北美,不仅远离了战场,而且还因为战争大发横财。小说的主人公瓦尔特.斯代布克的父母以及其他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了美国,美国大门敞开,欢迎大量移民到来,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己经济发展的需求。
学者马泰.卡林内斯库认为,现代性有两种,一种是社会现代性,即资产阶级的现代性;另一种是审美现代性,由批判和反思构成。我们今天谈论的现代性主要是资本主义现代性,强调的是科学技术可以造福人类,时间就是力量,推崇理性和成功。而审美现代性则是对社会现代性的超越,它自身所带的批判属性为后来的后现代文化反思奠定了基础。
在《囚鸟》中,社会现代性奠定了小说的大环境和大背景,而审美现代性完成了冯内古特想要的批判和讽刺。我们无法直接将《囚鸟》放在后现代意义上来解读,因为小说的背景和人物的经历以及最后的批判是息息相关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现代性其实也包含了后现代性的一些特质。但审美现代性更多的是对传统的解构,比如文学创作中的平面化、琐碎化、简单化、多元化等等。《囚鸟》之所以是一部现代性与后现代性并存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作者库尔特.冯内古特在时间和时代上的选择,这种选择构成了作品的背景,同时,也让作品带有天然的现代性。

- 如何理解后现代性?
后现代性实际上就是对现代主义思想的批判,《囚鸟》本身就是一部讽刺小说,库尔特.冯内古特借助主人公瓦尔特.斯代布克的所见所闻完成了对美国社会、民主制度的批判,从小说的批判性上来看,《囚鸟》又具备了后现代的特质。
美国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约翰.霍克斯曾说:“我开始写虚构作品时,自以为长篇小说的真正敌人是情节、性格、置景与主题;将这些对虚构作品的烂熟想法遗弃之后,剩下的只不过是想象力或结构。”霍克斯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在六十年代,六十年代的美国正是美国社会动荡与文化变迁最为激烈的时候。
同时,六十年代也是美国小说创作与作家创作想象力的扩展时期。这一时期出现了许多重要、精彩的小说,这些小说摒弃了传统小说的创作模式,比如约翰.霍克斯的《第二十二条军规》,在这本小说中,对二战的描述超过了我们对反战小说的常规认识,而是通过一种狂妄、荒诞的手法对战争进行讽刺。还有库尔特.冯内古特的《五号屠场》,冯内古特在这本小说中使用了科幻小说的创作手法,扩宽了小说创作的艺术疆域。
后现代和现代之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就是后现代主义暗含了对现代主义的抵制,谋求和大众文化的和解,降低了艺术创作以及艺术赏析的门槛。后现代主义消解了现代主义带来的宏大的叙事结构,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奇巧的艺术风格、写作方式以及叙事结构。
《囚鸟》中的后现代性主要体现在库尔特.冯内古特在创作时选择的叙事方式,他从历史中提取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和事件,通过瓦尔特.斯代布克这个主人公将这些人物和事件串联起来。我们在阅读《囚鸟》时,会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眼花缭乱。我们无法从中间找到重点,虽然只有瓦尔特.斯代布克一个主角,但其他人也非常重要。与其说,《囚鸟》是关于瓦尔特.斯代布克的故事,不如说这本小说就是关于人的故事。
后现代主义作为动荡时代的产儿,它带给我们的就如那个时代带来我们的一样,是一种不安和隐忧。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法拒绝后现代主义的魅力,它就像包罗万象的魔法,任何东西放在其中都能成立。正因为如此,库尔特.冯内古特才能用他的文字构建出一个又一个瑰丽神奇的艺术世界。

现代和后现代之间的争论由来已久,其实,现代性是后现代性的基础,后现代性是建立在对现代性的批判上的。任何现代性作品都暗含了后现代主义,同样,任何后现代主义的作品,也都有现代主义的影子。恩斯特.卡尔西曾说:“伟大的画家向我们显示外部事物的各种形态,伟大的戏剧家则向我们显示我们内部生活的各种形式。”后现代主义借助这两种形式,完成了外部和内部的统一,打造了一个多义的世界。
当我们在阅读《囚鸟》时,我们很难说自己不是瓦尔特.斯代布克,因为他面对的不公、荒诞和虚伪直到现在依然存在。我们也很难说自己就是瓦尔特.斯代布克,因为我们不是移民,我们没有经历过政治阴谋,没有因为被诬陷而被逮捕,这种似是而非恰好就是《囚鸟》的艺术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