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安顺》2017年第119期（总223期） 史话沧桑 悠悠邢江霞客来

立冬

立冬是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中国传统节日之一。立冬过后，日照时间将继续缩短，正午太阳高度继续降低。立冬期间，中国民间以立冬为冬季之始，需进补以度严冬的食俗。

徐霞客手迹 王辉伦 摄

悠悠邢江霞客来

——王辉伦

徐霞客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江苏江阴人，生于万历十四年（1587），卒于崇祯十四年（1641），享年56岁，是明朝末期著名的地理学家、探险家、旅行家和文学家。他经40年考察撰成《徐霞客游记》，其中包含《黔游日记》。

崇祯十一年（1638）三月二十七日，年过半百的徐霞客从广西南丹进入贵州下司镇尧益村（黔桂交界处，村子30余户全是布依族，称“贵省东南第一村”，地理坐标为东经107°23′39″、北纬25°25′17″），往北行经独山州（今独山县）、都匀府（今都匀市）进入贵阳府（今贵阳市），又绕道进入广顺州（今长顺县），从白云山到平坝卫（今平坝区）、进普定府（今安顺市）、走安庄卫（今镇宁县）、观黄果树，途经少数民族聚居区，四月二十五日过盘江桥往西，五月初九日经胜境关进入云南省。此次徐霞客在贵州旅行共42天。

徐霞客当年途经贵州之处，恰好是今天贵州旅游的珍品地带,有堪称世界自然奇迹的三叠纪奇观和居全国之首的瀑布群、溶洞群,风景壮观,植物丰富多样,具有巨大的开发潜力。徐霞客的西南之行，中原士人均认为是从未有过的创辟之举，填补了时人对西南史地认知的空缺。而徐霞客经贵阳市马岭乡、平坝区高峰镇及夏云镇，跨过邢江河到达平坝县城住宿，并在旅店津津有味地以小鲫壳鱼佐酒，则是“大河十三寨”人对370多年前发生在本地的大事件所不大知晓的生动细节。

烩鲫壳鱼 王辉伦 摄

宽阔的邢江河面 王辉伦 摄

崇祯十一年（1638），已经进入贵州的徐霞客规划“由广顺、安顺西出普定，其道近”，即从今天的广顺出发，经安顺市旧州镇西行到安顺城，这条线路近。然而当时“两顺之间，广顺知州柏兆福，欲归临清（今山东临清市）。安顺土知州，近为总府禁狱中”，“苗蛮伏莽可虑”，即两个问题造成广顺和旧州之间的山林草丛中有强人埋伏抢劫。正是出于安全考虑，白云山寺主持自然法师建议徐霞客多行四十里，绕道平坝南上安顺城，“而地僻苗驯，可免意外”，即此地偏僻苗民良善，可避免出意外。徐霞客因此进行了综合思考，认为两条线路的行程都需要三天时间，遂放弃了沿驿道走广顺经旧州再到安顺城的打算，而选择了绕道平坝的路。由此，成就了徐霞客横跨邢江河的故事，——当然，也造成了鼎鼎有名的安顺州（今旧州古镇）与霞客大师错失交臂的历史遗憾。

说走就走。霞客大师在贵阳与广顺交界的白云山考察两日后，于第三天上午起身。“（四月）十八日，辞自然师下山，一里半，抵山麓。西一里半，有数家在南麓，为永丰庄（今鞍脚村），皆白云寺中佃户也。”梳理《黔游日记》，进行古今地名对照，徐霞客进平坝的路线应该是：白云山－鞍脚寨－干沟－土地关－谷增－中寨－东基下寨－东基上寨－凯坝－竹林山—野鸭塘（今平坝鱼雅村）－枫林村－马路村－柳家堡（今刘家庄）－鸡窝寨－大狗场－小狗场－岩脚寨－河湾村－九家堡（今普马村）－江清－上洛阳－澄河（今羊昌河）－下洛阳－铜鼓山（今金银山）－平坝县城。霞客大师从进入平坝地界到进平坝县城，全程约五十公里，而其与悠悠邢江河的情缘，当是夕阳西下，他四处投宿以及雇夫的一波三折的冷遇。

首先是“从路交‘十’字于中”的马路村经柳家堡（今刘家庄）到狗场堡（今大、小狗场）投宿遭拒，于是坚持前行，“又半里，复得一村，入叩之，其人闭户遁去”，此村就是今天的岩脚寨，当年这一带的苗族很怕生，所以一见不速之客赶忙关门逃走。霞客主仆三人只好继续前行，“又西得一堡，强入其中，茅茨甚，而卧处与猪畜同秽。”这个村子，就是今天的河湾村，它（当时）荆棘丛生，污秽肮脏，而此刻金乌西坠，下弦月也不见了，徐公无可奈何，只好强行入户，硬着头皮和牲口睡在一起，生发出了“此地皆苗熟者，虽为佃丁，而习甚鄙，令人反忆土蛮竹栏为上乘耳”的千年长叹，——呵呵呵，将苗蛮一比，忽然觉得住竹楼木楼的壮族（布依族）的环境超级的好！

但是大师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哩。第二天天蒙蒙亮，霞客醒来，急忙催促主人家起来做饭，不想“忽担人亦呼之，余心以为异”，挑担子的奴仆王贵也跟着喊“做饭、做饭”，老先生就奇怪这懒人咋一下变得勤快起来了呢？原来这湖南靖州县太阳坪乡人氏王贵（注：疑为假名）早就与人打起了大师的算盘。只要我们翻开大师上当之后对王贵的追述，就觉得这家伙实在是极端邪恶，使得惜墨如金的霞客大师狠狠地把他数落了一番：“数人自后尾至”、“愿随往滇中”、“以絮塞牧牛童子口”、“后至麻哈，遂渐傲慢，以凳伤予足”、“复作悔过状，甚堪怜”，——实在是居心叵测、无恶不作而善于伪装。王贵伪装成一副奴才相，在麻哈（今麻江县）态度傲慢起来，用坐凳将大师的脚打伤，害得大师一跛一瘸地走到贵阳才慢慢好起来。

覆盖桥面的整块青石板 王辉伦 摄

喊饭之后，王贵实在捱不住，终于偷走了大师藏在盐筒里的旅费逃跑了。这真的让霞客十分气愤，但却“无可奈何”，关键是只有一个挑夫了，行李怎么拿呢？而往往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霞客“求苗子送出平坝”，但“索价甚贵”，再谈价钱，人家干脆逃避。心地善良的大师自我安慰：“盖苗习素不送客”——大概是当地苗人向来没有挑担送客的习俗吧！而当地人的回答很强势：“彼好意宿汝，奈何以担累之? 须自负去。” ——人家好心留你住宿算不错了，还好意思让人家挑担？你自己挑起走！大师“遍求之，其语皆然”。霞客无招了，只好“饭而束担，与顾仆共抬而前行”。

大师与顾姓仆人抬着担子艰难而滑稽地前进，过了九家堡（即九甲堡）已是中午时分，疲惫自不待言。此时终于时来运转，“始雇得一夫，担而行”，抵达二家堡（即二甲堡）。再前行，到达江清，忽见村东北“二石峰下”有一山洞。霞客好奇起来，“亟令苗子停担峰下”，自己去考察山洞。本来想从南面进入，但进不去，“遂从其上跻入洞”，从上而下钻行，才发现洞有三层，甚为奇特：“旷若堂皇”、“深约丈五，而大倍之”、“从其上下瞰，亦颇光明”、“玲珑嵌空，诡态百出”、“其内千柱缤纷，万窍灵幻，……窈窕莫穷，……如在楼阁，亦贵竹中所仅见者”。这种溶洞在贵州很普遍，但大师很是惊讶，接连妙语赞叹，且认为平坝这溶洞乃是贵州“仅见者”。

当霞客大师从山洞里出来，向北面步过高岗、走过田坝二里了以后，突然又一副图景映入眼帘：“有大溪自西而东，溯之西行。有桥十余鞏（即“拱”）横跨其上，是为洛阳桥，乃新构而成者。桥下流甚大，自安顺州北流至此，曲而东注威清，又北合陆广，志所谓之澄河是矣。”就这样，大师与邢江河历史性相遇了，——宽大的邢江河自西向东奔流而来，上面横跨一座有10多个孔的石桥，叫洛阳桥，是新建成的。这条河流水很大，它是从旧州向北流淌到这里，再弯弯曲曲向东流入清镇，又汇合了北面的陆广河流入乌江。这就是志书上记载的邢江河了。之前，徐霞客在过狗场堡的时候也提到过邢江河，是他看见一条注入邢江河的支流时提及的：“有溪汪然自南而北，始为脊北第一流，乃北合洛阳桥下水，东经威清而下乌江者。”他当时只是听说了邢江河，当走到洛阳桥的时候，才真正见到了悠悠流淌的邢江河水。

下洛阳桥 王辉伦 摄

为寻找379年前霞客大师过邢江河的踪迹，就近联想他如何衣袂飘飞行走在黔中大地上，2017年9月9日，我怀着无限敬仰之情，与友人德玺去寻找《黔游日记》中的“大溪”，并观瞻一下《贵州通志》所载的洛阳桥“在城东十五里，明千户朱表建”的容颜。开车从安顺出发，沿着老贵黄路走，过平坝向东往贵安新区，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到了平坝区高峰镇。这里道路已是纵横交错，虽查过地图，但为避免走冤枉路，我们还是电话请来了以前的同事张亮来带路。车七转八拐，就到了湘黔铁路桥边。为省路起见，张亮问一老妇附近是否有一个多孔的洛阳桥，回答“不晓得”。再往前走，忽见路牌书“下洛阳”，我说：“是有下洛阳，但桥不在这里。”继续往前走，见一座五孔石拱大桥横跨邢江河上，稍微下游一点还有一座混凝土桥在施工，我说：“不是这里。”但我们还是把车在一个小卖部前停下，借买水喝为故，问店老板这个是不是洛阳桥。老板是个老头，问我们是不是来搞河道清理的，我们回答说“是”。老头说：“这个是下洛阳桥。往上走才是洛阳桥，就是你们说的桥洞很多的那个，有十多个孔。再往上还有个上洛阳。”我听他的发音，是把“阳”（yáng）读成了轻声（yang），怪不得之前的那个老妇“不知有汉”。当我和老头说这是邢江河的时候，老头执意说是羊昌河，并说地图上也是这样标明的。为了证明，他没等说完就跑向里间，拿来一张叠得整齐的地图，在柜台上展开，指给我看说是不是羊昌河。我说您是对的，但我也没有错，对同一条河，不同地段的居民会有不一样的称呼，比如对邢江河，上游的大西桥叫九溪河，旧州的叫马过河，黄腊、广顺一带的布依族统称大河，你们羊昌、高峰一带的就叫它羊昌河，其实都是同一河流。老头半张着嘴听我讲完，似是而非地默认了我的说法，并热情地介绍我拍摄下洛阳桥的最佳地点。

第九孔正对的老河床石 王辉伦 摄

拍完照片，我们驱车往上走，几分钟后，就见两条并行的弯弯曲曲的高树翠竹如铁轨般延展在田坝上并奔向路边。凭经验，我说应该到了。问一老人，果然是。我们停好车，向右顺着一条宽2.5米、长10余米的硬化小路走下去，约30米宽的清亮的邢江河就展现在了眼前。河水满盈浩荡，一副贵妇的样子，秋阳下浮光跃金。河对岸上翠竹簇拥着高高的白杨树，再往后就是宽广的稻谷金黄的田坝，而我们的右边，则是三株一人合抱的垂柳，树龄在百年以上，再往上就是临河而居的人家，都是二至三层的别墅型建筑，人居环境得天独厚。

正好桥上走来一位老年人，我拦住他询问桥的历史。他说不知道年成了，反正老早就在这里了。我说：“这桥不是只有九个洞吗？啷个现在有十多个了？”他说：“哪里哪里！历史以来就是十多个洞的。”老人说完，问我们是不是来修桥的，我们回答不是。老人默默错肩而过，我则独自走上桥面察看，发现桥为平桥，桥面为灰砂混合水泥覆盖在青石板上，整体厚约0.4米，而桥面宽度大体一致，在1.38米左右。桥墩为石砌，上下两头都是尖三角形，因此桥墩成梭状，减缓了河水的冲击。再逐一数桥洞，共十五个桥孔。我诧异起来，霞客大师说是“桥十余鞏（拱）横跨其上”，今人丁武光先生说是九孔，怎么现在是十五孔了呢？我再仔细查看桥面，才发现水泥覆盖下的部分，不全是青石板，而截然分成了两部分：一是桥东部分，均一洞一石，就是全为宽度达1.38米、厚度达0.24米以上的整石板覆盖，共九孔——可见当年千户总指挥朱建规划的缜密、组织的人力及投入的巨大；二是桥西部分，下面是钢筋混泥土浇灌，上面是后来为保护整座桥而再打的一层水泥面。再看桥的下方，就见有一溜巨石兀立在水中，正对着桥东九洞的所止处，估计当时的河床就到此为止。至此豁然开朗，九孔之说精准，十余鞏（拱）之说也差不离儿。至于后来增加的六孔，是历经近400年河水的冲击，河床变宽，水泥时代的人们增建的。

洛阳桥 王辉伦 摄

我正在桥上测量地理坐标（东经106°32′10″、北纬26°38′86″），就有几个小孩好奇地跑过来，问我在干什么，之后就在桥西脱光衣服，从桥上下汤圆般“咚咚咚”地跃入水中。他们之所以在桥西处跳水，是因为这里比桥东更深，河水打着旋涡也更刺激。我返身回到桥东，下到河边拿卷尺量柳树的胸径，就有几个妇女在桥上观望，之后问我们是不是买树的。待我们回答古树一定要保护之后，他们就热情地说桥头路边上还有一块石碑，文字已经不清楚，之前被上边的一个寨子拉去铺路，是他们村去抢回来并立在那里的。

我们就走过去看。石碑为沙质，已斑驳剥离，字迹不清，从依稀的文字分析，是属于修桥功德碑，上面记载张姓、蒋姓、班姓等人氏捐款数额，而询问现在村中人氏，却已是吴姓居多。

梳理徐霞客进入贵州的遭遇，确实不大愉快。先是独山段最为难走，到麻江被挑夫故意伤脚，到贵阳痊愈，游记渐渐舒畅起来，接着就听说路上有强人而改道，却不料真正的强人（王贵）就在身边。艰难前行，无人留宿，无人挑担，雇人反被呵责，与之前听到的“地僻苗驯”形成反差。抬着行李行走之际，终于柳暗花明，雇得一个挑夫，终于释掉重担，得“一晌贪欢”的钻洞观河过桥，并顺着邢江河行走，“五里，抵铜鼓山”，而疑惑此地为何为威清卫管辖，终于回归一个旅行家、地理学家的状态。

徐霞客进入贵州一路受到冷遇，特别是河湾至平坝这一段最让他感到郁闷和狼狈。究其原因，2009年率队追寻徐霞客踪迹的黄成德先生分析指出，贵州各族人民历来都热情好客，只是因为徐霞客不善于和少数民族交往。我本人则进一步认为，贵州人好客是真，而少数民族尤甚，但他们长期居住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过着一种自闭的生活，不喜欢、也不善于与外界交往。而恰巧的是，此时一个操着“官话”、带着一两个仆人的“官人”撞了进来，由于身份不同、族别不一样、语言不通以及由此造成的心理隔阂，等等，双方的尴尬就难免要出现。因此，难为了徐大师，他不得不孤独地凭着对山水的挚爱顽强走下去。

翻过了铜鼓山，霞客顺着大路往北行走，过田坝走小桥，从东门进入平坝县城，又往南面行走半里，找到一家旅店安顿下来，当时只是农历四月十九日中午刚过，——而此刻，邢江河一带正是栽秧的繁忙季节。大师抬眼观看平坝古城，觉得它夹在东西两山之间，靠在西山脚下，城墙不算雄峻，而大街上的行人还算热闹，集市“鱼肉不乏”，——也算富裕吧。鉴于之前找挑夫的艰难，大师先找到了一个挑夫——“是晚觅得安庄夫”，做好了第二天早上去安顺的准备。

想想晌午刚过，不知何处去，霞客大师就上街去买得邢江河的特产小鲫壳鱼，在旅店炒了来下酒——“市小鲫佐酒”。他边喝边吃边写起了日记——“坐肆楼作记”。

——嘿嘿嘿，之前的烦恼烟消云散！

（参考丁武光《徐霞客黔游安顺行三辨》、张新民《徐霞客与贵州史地文化》、黄成德《徐霞客古道考察记》。）

戏水玩童 王辉伦 摄

· 作者简介

王辉伦：男，布依族，70年代生人，贵州省作协会员，西秀区作协秘书长，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班11期文艺评论班学员。有文学作品散见《今日文坛》《花溪》《贵州民族报》《北海晚报》《当代教育》《安顺文艺》等报刊杂志。诗歌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布依族卷）。

· 朗诵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