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故乡的秋叶

心中永远的家乡

梦里辉煌的阳光

 故乡的秋叶

文/梁波

我老家在鄂东北大悟县，位于大别山西段南麓、鄂豫交界处，典型的丘陵地带。故乡有山有水，山是不高不奇的沙石土山，水是不阔不深的池塘河流。

离乡二十多年来，故乡的四季交替就像经典的电影镜头，早已刻印入脑，闭目即可回放。

故乡的春天很短暂。大地从冬眠中苏醒，冰雪消融，耕地播种，料峭的春寒还未散尽，田间地头的希望就已经发芽。

故乡的夏天很惬意。我们在池塘里游泳，在河流里抓鱼，在山林里捕鸟，任凭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头顶，烘烤无忧无虑的碧野。

故乡的冬天很闲适。户外朔风冰雪、银装素裹，室内碳火亲情、其乐融融，伴着爆竹声声，欢天喜地过大年。

故乡的四季中，印象最深的是秋天。

和春夏冬不同，故乡的秋天忙碌而欢悦、悠长而深沉，像一幅延展于天地间的巨画，在记忆的染缸里，浸染时间越长，越显五彩斑斓。每当秋风送爽、寒冬将至，我总是格外想念故乡，心头泛滥的乡愁，幻化成几片秋叶。

记忆中，入秋后的故乡，田间、地头、山林，呈现不同景致。

连绵不断的稻田由绿转黄，秋风里，稻穗和稻叶一起翻滚金色的稻浪。水稻不仅是乡亲们最主要的口粮，也是家庭开销最基本的指望，丰收或歉收会直接影响生活。

小时候，每当稻谷成熟，我们都要下田帮忙收割，学着大人的样子挥舞镰刀，挥洒汗水，帮大人翻晒稻穗，运到打谷场。然后挎起竹篮，挽起裤腿，下田拾散落的稻穗。

稻谷的叶子是窄长的，边缘很粗糙，有无数细小的毛刺。收割过程中，我们经常被稻叶划伤，被镰刀割伤，被稻茬扎伤，稚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不堪，甚至会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血口子。

拾稻穗时，我曾端详那一串串金灿灿饱满的种子，浸泡着父辈的汗水，散发着泥土和阳光的芬芳，孕育着金色的希望。和稻穗一起收割的稻叶，还有稻杆，打下稻谷后被重新捆好，堆成草垛，除了少部分用作柴火和制作草席外，多数要留到大雪纷飞的冬日，变成耕牛的草粮。

地头和田间不同，最常见的农作物是花生。幼时的记忆里，花生在暑假成熟，我们要帮大人参加花生的秋收、翻晒、榨油全流程的劳动，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花生成熟时，尚处在比较炎热的季节，墨绿掺着黄褐色的花生叶子一眼望不到边，昭示着又一个丰收年。

收花生和割稻子一样，也是辛苦的体力活。我们弓着腰，撅着腚，顶着日头，拽着花生的茎，徒手把整棵花生从土里拔出来。如果是久未降雨的泥土地，还要待雨后初晴，先用锄头松土，劳动量要加倍。通常，几天花生收下来，大家都累得腰酸背痛。

然而更令我们发怵的，倒不是体力上的劳累，而是花生叶上的“洋辣子”（又叫痒辣子）。这是一种节肢动物，体长约两三厘米，通体绿色带黄褐色斑点，与花生叶的颜色非常相近，行动较缓慢，不易被发现。“洋辣子”浑身长有细小的毒刺，一旦被它蜇到，皮肤就会红肿，奇痒无比，一碰又生疼，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特别恼人。

彼时，农村的孩子早已对蚊叮虫咬习以为常，承受力很强，不小心被蜇到时，通常采用一种比较凶残的“土办法”来自治。我们会仔细检查近旁的花生叶，找到那只肇事的“洋辣子”，用石头将其碾死，然后把它的体液涂到我们被蜇的皮肤上，据说这是“以毒攻毒”，能减轻被蜇后又痒又疼的痛苦。至少，通过这种带有“复仇”意味的操作，心理上颇感安慰。

花生被收集起来，晒干，送到作坊榨出香喷喷的花生油。花生的茎和叶也要晒干，储存起来，加工成猪饲料。

暑假结束，孩子们重返校园。这时，地里还有一种成熟较晚的重要农作物，地瓜。小时候，农村几乎每家都喂猪，地瓜可以作为给猪催膘的饲料，因此被广泛种植。

地瓜是一种藤蔓植物，果实为纺锤状的块根，即地瓜，长在地里，味甘甜，水分足。收地瓜时，需要先把绿油油的藤叶割掉，然后用锄头挖开一垄一垄的土地，把地瓜取出来。这些地瓜被运回家，入地窖，除了喂猪，还充当孩子们最主要的“零嘴”。入冬后，一窖地瓜，猪和孩子们共享，一直吃到年根。如果碰到灾年，地瓜还能帮人们果腹保命，渡过难关。

像稻谷、花生一样，地瓜也浑身是宝，就连那些割下来的碧绿的藤叶，也将被晒干，留作牲畜们越冬的粮草。

除了水田、旱地，老家还有很多山。每年秋季，山上的杂木秋色尽染、五彩斑斓，煞是好看。尤其是乌桕树，短短数日，树叶就由墨绿变为红色或黄色，红是那种火一样的红，黄是那种金灿灿的黄，漫山遍野，鲜艳夺目。现如今，“大悟红叶节”已是老家一个享誉四方的文化品牌。

乌桕树，一种落叶乔木，又叫蜡子树，种子可以作为工业油料的原材料，俗称“油子”。上小学时，我们一群小伙伴对乌桕树的关注，并不是它漂亮的秋叶，而是它的种子。我们会翘盼那些红色黄色的树叶早日脱落，然后运用工具或爬到树上，尽可能多地收集乌桕树种子，送到任何一个商店，就可以换成零钱了。

想当年，这可是我们节假日里重要的“副业”之一，挣到的零钱可以自由支配，通常用来购买喜爱的图书、玩具或学习用品。有的同学特别勤俭，能够靠着收集乌桕树种子帮大人攒出半年的学费。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曾经年少，以为家乡的美景稀松平常、随时可见，直到我第一次离家远行。

那年高考过后，我要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去上大学。和当时很多农家子弟一样，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那天，我独自拖着皮箱，坐上离乡的车，隔着车窗向送行的亲友挥手道别，满脸是笑。毕竟，十年寒窗之后考上大学，是一桩开心的事。

没想到，待汽车启动，拐过一道弯，我突然感觉笑容凝在脸上，伤感漫过心头，静静地靠在车窗上，满眼家乡的秋色，水稻、荷叶、花生、地瓜、棉花、大豆、芝麻、乌桕、松柏，还有无数不知名或看不清的植物，各种各样的秋叶向后退去，一路向北，越走越远，只觉内心荒凉……

那一次，我饱含深情地凝望故乡色彩斑斓的秋叶，内心五味杂陈。那一刻，我眼里的一切映射到脑中，形成巨幅油画，那便是故乡的定格。

此后，数年、十几年、二十多年，我一直在异乡辗转打拼，工作繁忙，极少能秋季返乡。故乡的各方亲友、各类美食、各种记忆，连同各色秋叶，迷失在匆忙追逐的脚步里，沉积到无处安放的乡愁中。

偶尔春节返乡探亲，我总要四处走一走，看一看，但儿时记忆里的故乡早已无处可寻：大山变成了土丘，大河变成了水沟，大池塘变成了小水坑。同时，曾经窄窄的乡间小路，变成了宽阔的省道，一直通到家门口；曾经累不坏、压不垮、高大健康的父母，如今已是年迈体弱的垂暮老人，风烛残年。

唯一没变的，是爷爷奶奶的坟，它们从我当孩童开始，就在村后的山上，一直那么高高地耸着。

离家越久，走得越远，对故乡越是惦念。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惦念，也许是记忆深处一个早已蒙尘的物件，也许是懵懂少年一桩啼笑皆非的往事，也许是深藏内心一片飘零未定的秋叶，但不管怎样，一定关联着那些日思夜想的亲人爱人，一定铭刻着某些历久弥新的细碎时光，一定会在某个情景触动下，思绪决堤，乡愁成灾。其实，每个漂泊的游子，就像一片秋叶，终究要落回大地，魂归故里。

故乡啊，不仅立着先人的坟，还埋着游子的根！0

这就是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