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有望 (长篇连载)二卷 缝纫机
在农村妇女中,金秀丽是比较有阅历的。她走过那个戴绿帽搭毛巾的学生时代,那装束是为了拉近与农民士兵的距离。她上小学上初中,经常学农劳动 ,同学毕业送个小塑料皮笔记本或一方小手帕。她嫁到金家,干上代销员,还兼职妇女主任,接触外界人多,眼界开阔,双土大队的人家都还用碱面子洗衣服洗头发,她已经用洗衣粉,用胰子(肥皂)洗衣服,开始用香皂洗脸了。如今她的发梢显然是烫过,然后多次梳洗,才有了不太显眼的波浪卷。
本来这个时候,她的小百货店与肖玉珊的毛线店,两家店铺都是试营业,不用纳税,不用办证,县百货公司有人告她超范围经营,在她的店面上发现了一台“蜜蜂”缝纫机,一台文登制造的电刨子,这些属于紧俏商品,这是她直接与省城的大商场挂钩才买到的。工商局穿着制服的人来了好几个,硬是把她的缝纫机抬走了。这事,让她伤心好一阵子,眼睛红肿了好几天呢。缝纫机当时百货公司卖300元,她卖280元,还有手表一块110元 ,相同品牌比县百货便宜10块钱,这样她一块表也能赚20元啊。当时,肖承均不敢轻易进入水刷石墙体橄榄绿油漆门面的理发店理发要2毛5分钱,他 就觉得好贵。
金秀丽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叔公公金宝镰,她立即回家,好酒好烟地把叔公公请到了县城来,历经文革的政治运动,金宝镰认识了革委会的几个领导。如今他也不仅认识斜纹布,他还认识人造棉,麻布,华达呢,现在他穿着一件毛线与麻线混纺的小大衣。一向仇视资本主义的金宝镰,也并不小看金钱,他知道,双土大队的代销社,虽然是为全村老乡服务,可是赚的钱都叮叮当当地落到了侄子侄媳妇的腰包了,要不然,她金秀丽哪有能力到城里开小百货店呢。
金宝镰来到县城里,马路是宽了,可是人、自行车和汽车也多了,每一天总像小集市一样。他倒背手的习惯和晃膀子的习惯总觉得别扭,在自由徜徉的人流中,倒背手反倒像被反绑了的罪犯,而晃膀子不仅不协调,还有被人撞被车撞的危险。他从车站需要走到书店,再到书店北面的肖玉珊的彩虹毛线店,然后是金秀丽的日用百货店,走在马路上,他倒背手好几次,好几次又放下手来,仿佛有人流簇拥着他,他不得不并紧缩了自己习惯晃来晃去的膀子,甚至他大气不敢喘一口,终于到了侄媳妇的门头房,他才松了一口气。出门一日难,还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自在啊,他心想。
今天这事明摆着,侄子侄媳妇出钱,他去跑腿找关系把缝纫机要回来。他说:“钱比人更会说话。虽然花些钱,可是保住了面子,再说,铺好路了,能走四方,来日方长啊。得失不在一时,我们可以把天敌培养成朋友,也可以把没啥定性的所谓朋友驯化成一条狗”。金秀丽听了叔公公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尽管她见多识广,她还是被叔公公的聪明直白的一番话给惊住了,原来管理者和被管理者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啊!
中午到县城的大众饭店请了工商局的人,金宝镰做东,县革委会的熟人朋友作陪。晚上还补了一桌,他继续陪着笑脸,说:“侄媳妇买了缝衣机是为了缝衣服用的”。贵宾座上的那个定力很好酒量更好的浓眉胖子领导说:“紧俏物资最好先不要沾手,搞不好人家会说你是黑店。‘民不告,官不究’,我们也是不得已,缝纫机还是紧俏的敏感物资,尽力不要碰这些东西”。
事情总算周全,第二天缝纫机要了回来。金宝镰大功告成,临走时,他还笑眯眯地给侄媳妇留下了一条锦囊妙计。侄媳妇心领神会。自那以后,她学会了拐弯,凡是需要缝纫机的,就从省城的大商场直接以零售价开发票,暗着她还是享受批发价,她直接把缝纫机转运用户家里,门头上不留任何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