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山赋

云居去匡庐百余里,雄踞洪州,秀出天半。外望耸峻,中实坦夷。五宗禅祖已住四十八代。佛眼谓云居甲于江左。苏、黄题咏及《圆悟语录》皆称四百州“天上云居”。

佛灯西灿,祖印东流。嶒嵘大厦,侧塞神州。二派五宗,丽名山而树刹;马祖百丈,独杰出于洪州。四海仰宗风兮日月,西江称法窟之金瓯。维此云居,卓出天衢。挺海昏之秀域,隶洪都之巨区。外万仞以壁立,中平衍以膏腴。媲越州(今属浙江省)之紫阆,颉海上之蓬壶。仙人欧岌,始寄双凫。爰著名于欧阜,遂并美于匡庐。脉源衡岳,坪接大洪。汇千岩与万壑,迅奔走而趋东。据正龙兮俯群岗,控蜿蜒兮秀芙蓉。左孕同安,右发宝峰。后枕云门之翠扆,前横象王之玉虹。俨莲花之城郭,围梵阙而嵸巃。列岫崔嵬,层峦回复。

钵盂拱于明堂,石鼓架乎岩曲。当门漾明月之湖,水口飞五龙之瀑。波光潋滟以浴日,遥射山门;华幢杳霭以浮空,双悬石屋。星辰可摘,郁五老之嵯峨;云汉为邻,骇仰天之耸矗。赵州关峻兮,双阙峙乎层云;佛印桥横兮,碧溪莹其如玉。群峰倒影于湖心,祖塔嶙峋而肆属。

青畴绿亩,绕禅舍以如帷;牧唱农歌,彻云端之邃谷。

云开西岭,讲经台出于青冥;塔涌孤岭,罗汉奇彰于岳麓。安乐公之翊卫,树蔚神村;卧龙庵之幽深,门藏凤竹。鸡峰五堕,穷怪石之奇;仙脚石船,豁幽寻之目。黄荆有树兮,手植于前贤;银杏无心兮,参天而翠簇。

遥瞻祖席,梵宇辉煌。画栋飞翚兮,楼台耸于天半;雕甍耀日兮,殿阁踞于中央。玉轴琅函兮,颁自御府;铁瓦藏殿兮,冠乎西江。钳锤则云狮有室,毗尼则明月为堂。供列伊蒲,二库基留艾治;田充香积,诸庄棋布云乡。

宸翰龙文,琳堂悬神庙之笔;锦幡绣篆,璇题荷圣母之章。若夫名人蹑访,妙韵铿锵;贞白遗味,袭美流芳。诗篇灿于白傅,翰墨醉于苏黄。晏相之丰碑,文高燕许;天童之题壁,宇重琳琅。蒋运使之雄书,怒猊渴骥;张洪阳之巨碣,豹炳龙骧。盩厔(音zhōu zhì)藏书,垂禅林之宝训;擘窠鑱石,署弘觉之道场。

擅四百州天上之云居,地灵人杰;产五十代诸宗之禅老,积厚流光。开山伊祖,厥惟道容、全庆、全诲,继缵宏功,初筑瑶田,次建欧峰,上下两刹,屹然云封。

洎乎膺祖,天纵真龙,一灯丕振,大显新丰。不滞玄微,鎚碎琉璃之殿;通身尊贵,帘垂翡翠之宫。三十载之弘扬,道敷域外;千五百之参众,声播寰中。道简、道昌,亲传钵袋;怀岳、怀满,递阐真宗。德缘承岳,而主七鬯;智深嗣满,而扣洪钟。高建云居之帜,共称洞上之雄。自兹以还,灯弘法眼。连绵数传,声光互显。清锡自广平而至,玉振金声;道齐出法灯之门,风驰电闪。义能踵金陵以重光,慧震蹑清凉而载阐。

迄乎契环,大见改观。弘开华构,肆敞名蓝。银榜腾辉于岩谷,芝泥降泽于林峦。读龟螭之巨作,叹龙象之云攒。鼍鲸震吼,鼎簴坚完。义德承其末叶,绍遵振其将残。继而肇起,厥有云门。匡真卜静,古寺犹存。王于云居,脚下儿孙。舜老蜚声于朝野,佛印霭誉于乾坤。三峡未迁以前,在此龙腾狮吼;八坐道场之暇,于斯凤逸麟奔。思文仲和,洵称的骨;坡公涪老,交颂奇人。曰宝曰珍,留金章与玉句;为亿为庆,唱白雪乎阳春。心印名犹题柱,融公塔尚北邻。斯宗既往,济北云兴。仗锡宏谷隐之传,眼空虎豹;元祐大黄龙之派,雪压麒麟。

佛果圆悟,策杖来登。紫赐帘前,浮玉远飞兮虎豹;僧来天上,彤庭亲奉兮鸾音。瞻钟楼而鼻孔打翻,喜宗振之电卷;挂眉剑而梵天血溅,快妙喜之霆崩。高庵主席,英俊如林。让尊行而东堂退处,辞卧龙而华顶高寻。天下叹云居拄杖,至今称法窟金鳞。法如香积,悟启圣僧。与圆与祖,俱出龙门。幸高庵之有子,独著美于普云。自兹踞座,知识缤纷。法嗣龙翔,顽庵德昇。光延佛照,梵琮是称。蓬庵与如山,为石头泐潭之后劲;掩室与普庄,号松源天目之明灯。志禅于仗锡为接武,即庵以一粥而标名。历二十余传,皆滹沱之香象;与三宗诸宿,并欧阜之金鹏。其余过化,指不胜屈。赵州亲买草鞋,韶石深藏铁骨。荐福古称塔主,彻见云门;洞山聪为灯头,片言破的。明珠在掌,投机赏佛日之空;版响明心,阻雪传涂毒之策。竹庵同妙喜以编书,觉范载罗汉之遗迹。甲于江左,佛眼之鼎吕当新;高齐北斗,真净之球锽在昔。慨从元末,以逮明初。狮弦响息,鹫岭灯芜。欧阜遭咸阳之烈炬,紫柏以凭吊唏嘘。爰属断老,来奋诛锄。喜巨鳌之能载,帝简而披图。画拱雕楹,敞精莹之广厦;髹彤彩复,巨丽之灵都。载插竹竿于蔓草,重开明月于天湖。中兴异勣,籀篆难磨。继而卓锡,聿有颛师,唱圆通之教诲,烛道俗于昏衢。德重伞居,永罗汉垣之手泽;龛藏东塔,垂竹林集之遗书。方师继席而高蹈,遁公推毂以相毂。

愧余小子,自鄙荒愚。阅六霜之荼蓼,已累启乎洪炉。吁嗟乎!天钟奇秀,山涌扶舆。江南首刹,蔚然名区。玉线金针,宗开于洞上;狞龙角虎,道盛于马驹。法眼英灵,道齐清锡;云门领袖,佛印老夫。怪圣贤之继起,甲海岳之禅庐。何期明叶,几至模糊。三百余龄,岌岌乎祖灯坠地;四十余代,危危乎至德将孤。而今也,奋蚊足与螳臂,勉嘘朽而吹枯。望宗风之载烈,殚手口之卒瘏。思前可喆师,忍听销沉于烟草?名山多胜,敢令湮没于丘墟?惧灵踪之漶灭,以韵语而涂污。亿万斯年,览余作而兴起者,亦知此为西江之最胜,而卓然称天上之云居也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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