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选粹】冯浩丨当年，还无缘谋面程根虎老师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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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冯浩，1955年生，山西省永济市人。出版有小说集《八月》《红蝴蝶》及长篇小说《西望长安》等。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当年，还无缘

谋面程根虎老师

冯浩

我想代表爷爷父亲他们几代人，纪念这位刚去世的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家。2016年，这篇短文在运城报发表的时候，原名是《未曾谋面的程根虎老师》。见到他本人，是后来的事。

我一度认为，程根虎老师是爷爷辈的老艺术家。

至今仍记得50多年前的那些日子，爷爷奶奶他们一帮人顶着星星月亮，走在曲里拐弯的乡间小路上，七嘴八舌饶有兴致地念叨着“薛公娃”。尤其是奶奶，念叨一句，啧啧嘴，就像刚享受了一顿美味佳肴。

那是我的童年，来回地爬在爷爷的背上，颠簸几里或几十里路，进戏园子看戏。对于看戏的印象我是懵懂混沌的，只知道开场锣鼓敲响，戏台子上人出来又进去了，接下来就睡着了。然后，就到家了；再然后，就醒了。爷爷抱来一些干柴点着，等火苗子没了，烟放尽变成炭火，再把它弄进一个铁盆。咋看，是一盆子火。冬天又大半夜的，爷爷用最快捷的办法把冰冷的屋子弄得十分暖和。这个情节，总是在我的童年里不断地重复。

彼时，只知道爷爷奶奶是戏迷，不知道是程根虎老师的戏迷。

即使如此，老两口与其他喜欢程根虎的人一样，也只是普通观众而已。

直到2015年，我84岁的老爹不知怎么的提到这茬，笑道，那时候薛公娃的剧团到哪，你爷爷一定撵到哪，张营栲栳近，不用说，几十里外的文学、常青、赵柏公社，甚至临猗的东张都要把你往背上一搁，去了。我说那会没吃少穿的，哪来那么大劲头？老爹又一笑说，你爷你奶呀，只要提起薛公娃就跟抽了洋烟差不多。

我这才明白，爷爷奶奶不是程根虎老师一般的戏迷。

老爹还强调，你爷那会说薛公娃是咱山西的梅兰芳。

1930年代，爷爷大学毕业后在阎锡山的机要部门呆过几年，见过世面。

听着老爹的絮叨，才知道那时候我三叔也常跟上爷爷看程根虎老师的戏。于是我明白三叔被村人喊薛公娃，喊了几十年的原因了。直到今天，三叔他们那茬人见面不叫名字，直接喊他薛公娃，或者老薛。三叔，当然姓冯。相比之下，爷爷奶奶只是程根虎的粉丝，三叔却把程老师的一招一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等到合适的机会展示出来，成为我们村的“薛公娃”。

薛公娃，好像不是程老师的艺名。因为程老师是临猗县孙吉镇薛公村人，所以他的临猗老乡还有我们永济的观众才这么称呼。好像，程老师在芮城、运城和平陆一带叫“娃子旦”。

1960年代后期，我们村恢复了唱家戏的传统，村不大，就四个生产队，年年正月每个生产队都要演一本戏。村支书喜欢拉板胡，可一般不登台，只要有三叔的戏，板胡师傅一定是他。那年正月演完最后一场戏，支书站在台子上讲话，先说春耕生产，最后提到我三叔，说这几年大家都认为咱村出了个人才，没错，我看这个人才就是咱村的薛公娃！支书一言九鼎，让三叔一举成名，方圆十里八村的都知道我们村出了个薛公娃。

毫无疑问，我们家两代人精神层面与程根虎老师都有着相当重要的关系。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因为程根虎老师，因为程根虎老师精彩绝伦，出神入化地，天才地塑造出的一个个舞台形象，至少淡化了日子的许多苦焦与恓惶。

1967年爷爷患上脑瘤，医治大半年没效果，出腊月进正月，意识更是一会清楚一会模糊。正月里，我们村照常演戏，当然是现代戏。家里人都去了，我留下照顾爷爷。戏台子与我们的小巷只隔一堵墙，唱腔道白鼓乐很清晰。一会，爷爷精神一振问，薛公娃来了？我说，爷你说我三叔吗？能看出来，他很失望。他目光慢慢移向窗外念叨，你三叔，能比得了程师傅？爷，爷这辈子恐怕再没那眼福了。我说，你一辈子还长呢。这年，他58岁。他一笑说，你长大了，替爷看看程师傅的小龙女，就知道了。小龙女？我见他醉心的模样，也只是盲目地点点头。他继续嘀咕，小龙女，三公主……

他念叨的小龙女和三公主是一个人，眉户戏《柳毅传书》的主角。

说来惭愧，直到几十年后，2015年的4月初我才记起爷爷嘱咐的这件事。我对好友，也是程老师的学生方明说，在1968年的正月，我爷爷说过要我替他看程老师的戏。从记忆里搜出这句话的机缘很偶然，是知道方明正在写一本纪实，其中有一章专门写程老师。接下来就顺着这个话题聊天，聊着，一下子想起来的。当时我端着酒杯，有句话没说，我爷爷那辈的偶像，在世的话应该活成老神仙了吧？我说出来的是，想看程老师的戏，恐怕没机会了。不料方明说没问题，程老师还能“卧鱼”呢！至此，才弄清程老师不过七十几岁，离休赋闲在家，偶尔来了客人还能即兴表演一下子。

“卧鱼”是戏剧术语，小旦表演的一个动作。

时至今日，能不能看程老师的戏已经不重要了。可这篇文章是必须写的，尽管还没机会拜见一下程老师。在这里想说的是，程老师您在艺术领域达到的境界，塑造的舞台形象的确支撑了几代人的精神，让他们的日子拥有了味道。

程老师，我替我的当年奔波在黄土地上的先辈们，谢谢您。

程老师，愿您的生命，艺术生命常青。

（责任编辑：杨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