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荫文苑 / 汪丽红：父亲老了 / 开普饭

父亲老了

汪丽红

父亲的老去，似乎在一瞬间。

　　母亲在世时，住在乡下的父亲常常陪着母亲到地里劳作。父亲给几块水田里的水稻施肥，母亲割着田埂上的杂草。母亲在菜地栽下番茄苗、辣椒苗与茄子苗，父亲用水瓢舀水浇灌。母亲在土灶上的铁锅里爆炒空心菜，父亲在灶堂前坐着往灶里加了一把柴火。饭桌上，母亲夹起几条干煸小泥鳅放在父亲碗里，父亲喝下一杯自酿的米酒吃下一大碗饭……父亲快70岁了，我没有发现也没有感觉他老了。

　　那个秋天，母亲走了，那个陪伴他半辈子的人离他而去了。我没想到，没有母亲的日子，父亲马上就老去了，从表及里，从里到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父亲的头发变得花白，精神颓废，竟然没有力气走路了，更别说下到地里去侍弄他热爱的庄稼了。我们做的饭菜，他吃不了几口就说吃不下去，钟爱的自酿米酒也不喝了……他经常独自坐在家门口，静静地看着门前的菜地，马路对面的稻田，不说一句话。

　　母亲头七过后，我陪父亲散步。走出家门，走近庄稼地里。那里是他热爱了一辈子的地方。地里的绿豆荚变黑了，成熟了，父亲说那是你母亲春天种的，现在可以摘了，原来是我和她一起来摘的，现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玉米粒变成金黄色的，也变硬了，该收了，去年是你母亲和我一起收的，收了好几百斤，现在……那是你母亲春天种下的高梁，现在可以砍下来做扫帚，我不想砍了……

　　我把父亲接到我所在的城市住下来，父亲却一直不习惯。我住在29楼。每天上下电梯弄得他头昏眼花了；小区的住户来自全国各地，说着不同的方言，父亲听不明白也弄不懂。我带他到医院体检，楼上楼下几个科室走下来，父亲已累得不行了，等不到结果出来，嚷嚷着要回去休息。我彻底明白：父亲真的老了，除了岁数上的，更多的是没有母亲的陪伴后，他的心也老了。

　　弟弟一家人决定留在家乡发展了，父亲知道后便催着我尽快把他送回老家。他说，他想院里的鸡鸭了，菜地里的时蔬了，田里的庄稼了，他想左邻右舍的那些老伙计了……说着说着，父亲的神情越来越开心，脸上都是笑意——他似乎已想明白了，想通透了：这辈子，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常态，谁都无法避免，更别说逃避。他已归心似箭，好像已踏在了家乡的土地上，能够从容应对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了。

　　我把父亲送回了老家的乡下后，经常与他视频通话，我发现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说话的语气、语速与语调恢复到我多年来很熟悉、很亲切的那种状态。最近的一次通话，他告诉我：你弟弟种植的百亩西瓜成熟了，卖得很好，我正在帮他看守瓜地呢！镜头那边，我看到父亲在瓜棚里与几位老人吃着西瓜聊着天呢。瓜棚外，数不清的西瓜躺在瓜地上，弟弟一家人正在那里挑选、摘下、装车。

　　父亲真的老了，那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个过程，衰老，失去，失落，无助……但父亲最终缓过来了——他经受住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走过来了，与过去有了一个很好的告别。如今，父亲真的老了，但他的心却慢慢变得年轻了。

此文已推荐《孝感晚报》刊发

* 作者简介：汪丽红，安陆人，现在广东东莞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