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在雨中


山坡上的那片松树林原是手腕粗细的小树干如今已经有碗口粗细了,林中的幼树长出也有茶杯粗细。依稀的小路还在,虽然被修葺一新的大理石台阶所代替,依然遮挡不住当年留下足迹。
秋雨绵绵,花伞下,一对青年男女一遍雨中漫步。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很动情,很专业的诵读声从雨中的花伞里传出来,正应了眼前的景致。他们忽而又开心地倾谈……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的他们两情相依。
三十年前的那个阴雨天,赶上星期日,闲来无事的学子们喜欢趁着雨停的时候出去走走。这片被雨淋湿了的松树林免不了有人有雨中慢步的人。他和她就在树林中相遇。因为此时天又突然下起了大雨。慌乱中的人们纷纷朝宿舍或教室跑去,他看到一顶伞向他快步走进。“来,一起背个雨吧!”哦,好熟悉好亲切的口音,他一听就知道,这口音就是来自家乡的口音。虽然,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东北方言“背雨”还是“备雨”、“被雨”到底是哪个字他还没搞明白,但是“背雨”就是躲避一下雨这个意思是确定的啦。再说,就凭这口音,柔和中透着真诚,无法不令人感动,况且又是一个女生更让人怦然心动,再细看竟然还是一个出水芙蓉般的美女,就更无法不令人浮想联翩了。他无法拒绝,甚至连迟疑犹豫一下都没有,便一下子伸出长臂替她撑起了那把小花伞。她的前胸和她的秀发贴得是那样的近,他的腿不由地触碰到了她的臀部,他感觉到了在寒冷的雨中,来自于一个陌生的神秘的异性身体上发出的微微震颤。雨中的疾风不时地传送着阵阵清馨的芳香,他知道这样一个漂亮的躯体应该有这样的芬芳。对,那是一定的!
“我们是老乡,你的名字叫陆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也是浑江的?”
“对呀,我们还是校友呢,林中的,你也是?”
“还在学校的时候,咱们的校长、老师总提起你,并以你为榜样教育我们要有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急起直追!你知道,我们都很钦佩你呢!”
“原来是这样,我哪有那么刻苦,只不过是因为以前不学习,基础差,临时抱佛脚,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生宿舍门口。他问:“真的谢谢你呀,不然我肯定成了落汤鸡……你还没有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他迟疑而又充满深情地望着她。
“哎呀,你瞧我这个人!我还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纪小芸”纪念的纪,大小的小,芸芸众生的芸。我住新大一女寝609室,欢迎你有时间来做客呀!”
她这才仔细观赏她的装束:红色开衫上装,黑色短裙,脚蹬白色回力鞋。一头乌黑的马尾辫子,在脑后一摇一摆地随着她的人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宿舍楼。玻璃钢大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她又回转身来。那是一张白里透红的具有东方美女特点的脸。大眼睛,乌黑的眉毛,棱角分明,脸盘端正秀气。她扬起修长白净的手臂向他摇了摇,门自然关上了。
陆尧的心依然砰砰直跳,如坐过山车一样。他仔细地回味刚才的如梦幻境,禁不住拿右手指头使劲掐了一下大腿“呀!”好疼,这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人们常说人生有三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对于他来说第一喜尚且还早,就如同学经常打趣道的那样“老丈母娘还不知道在那个腿肚子上转筋呢?”那言外之意,对象的事横竖都没有一撇。而况,那时人们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多少还是封建的。在学校里传纸条,搞对象还是不多见的,哪像现如今,小学生都会直接用微信交网友,约网友。学校里,班级里谁谁是谁谁的对象都是公开化的。男生给女生过生日送鲜花见怪不怪,女生给男生送礼物习以为常。一个男孩或者一个女孩如果没有异性朋友那简直是低能白痴一样。
那一夜,陆尧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翻来覆去把雨中邂逅情景反反复复低过了无数次电影。
啊,这雨中的邂逅,多像戴望舒“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啊,雨中撑伞擦肩而行,回眸的笑靥,银铃似的笑声……一一定格,如数学定义,经典诗词一样牢地印在陆尧的那颗年轻的心中!星期五的晚上,陆尧鼓起勇气前往新大一女寝609室看望新老乡。
“当当当”很有节奏感的敲门声,门很快就开了。
“你找谁呀?”
“请问,纪小芸在吗?”
“纪小芸,有人找!”女寝里,很快探出头来,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形象。
“对不起,我正在洗头哪。快请坐!喏,这是我的床,还没收拾呢,乱得很!”
女孩的房间就是不一样,没有男寝的酸臭和烟熏怪味,淡淡的皂香,微醺的香水味道。纪小芸一头乌发,浓浓发香味温馨地飘过来直冲陆尧的鼻孔。“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清洗后的纪小芸就如贵妃出浴一般美丽迷人。她的小床用白纱布做成的纱窗把一面和外面阻隔起来布置成独立的一个个人的小世界。床头的边上有一个小巧的木桌,上面放着几本书。
“这是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人啊人》,作者是戴厚英。女作家,也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作家。”说话时,纪小芸已经用一个小手绢把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扎成了马尾辫。她的脸白中透着红润,大眼睛一闪一闪像是会说话。陆尧差一点忘记了刚才纪小芸说的话题。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思路接上了话题:“是呀,《人啊人》这部的小说现在市面上都不多见,很抢手,据说写的很深沉,思考的哲理明示很能启迪心智,荡涤灵魂。”
纪小芸接着说:“据说香港都给改编成话剧、用粤语演出。我想,这部小说能够适合于话剧就是因为它的语言魅力。我看到书中讴歌人道主义思想的大段独白抒发了一种情感,敢于探讨人性,呼唤人性。戴厚英的胆量令人由衷地感到钦佩!”
想不到纪小芸这么爱读书,这一点和自己很相似,他想所谓共同语言也就是有共同的志趣和爱好,话能说到一处,是那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觉。
住宿的女生都回来了,天已经不早了,赶回去休息了。他们约定明天星期日到“哦,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冷门是什么?”纪小芸突然问陆尧。
女寝里,其他女生的说话声顿时停住了,大家都侧过耳朵聆听这位学长的高论。
陆尧似乎没加思索便道:“词典里解释就是很少知道或者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在我们学院很多学科都是交叉共融的,也有的人对于这些边缘的学科捡起来进行研究最后也爆出了冷门。比如心理学,有人将美学、教育、犯罪等等交叉研究,出现了什么教育心理学、美学心理学、犯罪心理学等等。总之,我觉得从学术上讲,冷门就是研究别人意想不到的或很少知道的东西,最好的捷径的就是研究边缘学科……”
“嗷!好深奥……”一边的同寝女生发出了轻声的赞叹。
明天是星期天,他们约定到玉山公园游玩。
按照约定时间他们在校门口集合然后徒步向玉山公园方向漫步。江畔垂柳依依,水片上,不时地有野鸭捉鱼、戏水、飞来飞去,更有许多两两成对的情侣共游爱河,好不惬意,令人好生羡慕。
陆尧告诉纪小芸:这处江畔景观是逆自然现象。这些野鸭子本来是候鸟,冬去春来。但由于上游有钢铁厂排出的冷却水使江水温度升高,改变了这一段区域的冬季温度,让这些候鸟们乐不思蜀,忘记了冬天改回南方。更有意思的是冬季的雾淞景色十分壮观,沿江两岸的杨柳挂满了水雾像晶莹的玉树银花,绵延十余里,形成了一条玉带。有不少人都到这里拍照留影。
“太好了!太好了!等冬天的时候一定来这里留影……”纪小芸把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朝向陆尧。陆尧仿佛沉浸在江畔的一对对野鸭戏游的图景之中,又仿佛在思索纪小芸这句话的涵义。大概像他这样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男孩来说,只能从小说中寻找答案。和心仪的女生如何相处?如何取得她的芳心?如何把这种友谊延长?这对陆尧来说还真是个无解的难题。
一路上,两个人各自介绍了各自的家庭状况,性格爱好以及对未来的畅想。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登上了玉山的顶峰。
在玉山海拔600米的最高点上,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之下一座清新美丽的城市尽收眼底。玉山学院犹如万花丛中的一点红,显得那样的耀眼夺目。浩荡的江水缓缓穿城而过,沿江公路和江流时而并驾齐驱,时而交叉盘旋,蜿蜒伸展。此时,山上的秋菊和一些不知名的花竞相开放。花丛中,蜻蜓和秋蝴蝶飞来飞去,树上的鸟儿婉转歌唱。
山上楼台亭阁、花窖、动物园、儿童乐园吸引着人们的眼球,人群热热闹闹,像过节一样。陆尧生性喜欢沉静,而况是和纪小芸在一起,他更喜欢有一个清静之处可以单独交谈,纪小芸也看出了这一点。
“花窖、猴子和老虎都显得太俗气,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不如我们到那边的树林里走走?”
“好,我们就去松树林!”陆尧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拿眼神看着纪小芸。两颗心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前几天,他们在雨中的松树林中相遇,今天他们在松树林中漫步,这是多么富有诗意的良辰美景啊。挺拔的松树直插云天,仰头望去是一片湛蓝的天,阳光穿过树枝斜照在林间,照耀在松针堆起的地毯上,淡黄的松针里长出来的秋菊,白色的小花越发鲜艳娇媚,美得像纪小芸的脸。纪小芸把那小花小心地掐下一支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哇,真是好清香啊!”
林中有一处石桌、石凳,他们走过去坐在石凳上。纪小芸拿出带来的水杯和面包,陆尧从书包里拿出预备好的黄瓜、干豆腐、辣酱。“午餐开始啦!我们就在这玉山松林中来一个浪漫的午餐吧!”陆尧一边收拾一边说着。
“想不到,你心还挺细的。这个干豆腐卷黄瓜确实很好吃。记得我们高一的时候出去春游,带的就是这干豆腐和黄瓜。黄瓜解渴还可以当菜吃,干豆腐既是一道菜又可以当干粮吃。”
“如果有大煎饼就好了,我妈会摊煎饼,下次,我给你带点你尝尝!”陆尧拿眼神瞟了一下纪小芸。
纪小芸脸上泛起了红晕:“好哇,阿姨一定很漂亮吧?”说完之后,她忽又觉得不妥,忙改口道:“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阿姨一定是一个慈爱优秀的母亲!”
陆尧告诉纪小芸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很苦的人。他便把自己的经历和母亲的经历一股脑地讲给了纪小芸:
“14岁的时候,我的姥姥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更带着对我的无限挂牵,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个秋日黄昏,太阳沉入地平线,留下残阳如血,留下悲痛欲绝。
失去了姥姥的庇护,我不得不去到改嫁的妈妈那里讨生活。
妈妈家里上有公公,下有继父前房的三个孩子,还有她和继父亲生的4个孩子。在这样一个成分复杂的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妈妈竭尽全力地操持家务,生火做饭,一日三餐,缝缝补补,洗洗涮涮。
为了节俭,几乎所有的吃穿用,都是自力更生。春天开荒种地,夏季种菜浇水,冬天进山打柴这些体力活妈妈都要跟男人一样干。换季的时候,一大家十多口人的衣服,妈妈得点灯熬油,日夜赶制。为了节省衣料,妈妈凭着心灵手巧,将大孩子的改成小孩子的,把夏天的缝进冬天的。一件件合身挡风寒,又美观的衣裤,就是妈妈整日不停地踏着缝纫机赶制出来的。
要过年的时候,是妈妈最忙绿的时候。夜深人静,我常常听着缝纫机呼隆隆的响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天已放亮,而缝纫机声还在呼隆隆……呼隆隆!有一次,为了赶制大哥哥的结婚被褥,妈妈两天没合眼,竟在做完最后一件被子的时候,累得昏了过去。幸亏发现及时,送到医院打了吊瓶,才苏醒过来。大夫说她的血糖太低,需要静养。走出医院的妈妈,怎么能够闲歇下来?因为老的老小的小,一顿不做饭,全家就要挨饿;没有换洗,大家就得穿脏衣服;没有缝缝补补,大人孩子就得衣不遮体。那时我就想妈妈就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照亮了别人。她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支撑这一大家人的生活。谁也帮不了妈妈,她还得继续劳累下去。
在我15岁那年,我的生身父亲得知我的境况,准备接我回到他身边。一想到命运的一次次吝啬安排,病魔刚刚夺去了姥姥的生命,让我的人生经历了第一次痛失亲人的打击,在母亲身边的一年多时间里,母爱抚平的创伤,却又要因离别母亲再次无情地撕裂,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痛不欲生。那是一段十分煎熬的日子,一方面是难舍难分的母亲,另一方面是血脉相连的父亲。为了让我能够享受条件较好一点的生活,妈妈决定送我到父亲那里。我虽是情由不舍,但是为了不拖累母亲,只好答应了去父亲家生活这件事。
早晨5点多钟的火车,母亲几乎是一夜没睡,她为我赶制一套新衣裳。当年的军绿色布料是妈妈用攒了一个春天的鸡蛋换来的,光滑挺实的布料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经过裁剪、拼接、上缝纫机缝缀,一件新衣做好了。妈妈用熨斗把衣服裤子熨烫好,给我穿在身上。我知道此刻即将离开妈妈了,眼泪止不住地向外涌。
站在每天经过的土桥上,妈妈把刚煮熟的几个鸡蛋塞进我的挎包里,用手把我的衣扣仔细地系好,叮嘱道:“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好好念书,听话……”我只感觉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一滴滴的湿热滚落,我的眼泪又禁不住流了出来。
初夏的晨光映照着妈妈那饱经沧桑的脸,是无奈、是渴望、是忧伤。此前对于她的所有误解、埋怨,都随风飘散,只剩下无限的依恋。走出很远很远,我回望那土桥上,妈妈依旧站在那里,向我招手遥望……”
松树林里只有微风中送来几声鸟鸣,一切都仿佛静下来聆听陆尧的倾诉。
纪小芸的眼里满含泪花,她默默地流着眼泪听完了陆尧的讲述。“想不到你和你的经历是这样的苦楚!我原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是一个生活在快乐的家庭的人。唉,真难得你有今天的成绩!怪不得在我们家乡的学校里老师总跟我们讲一个出身贫苦却又励志刻苦的学生,最后通过自己努力考上了大学,原来这个人就是你呀!”
这一刻,陆尧觉得自己和小芸的心是贴得这么近。
秋日的天色归辞得总是匆匆忙忙,不知不觉间,太阳就要下山了。他们走在下上的路上,目送夕阳在暮色中轻轻吻别山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远山近水,树影桥身,高楼低苑,倒映在水中。“小芸:你看!”纪小芸听到陆尧对她的这个称呼微微的有点脸红。他们眼前的山城灯光掩映之下的河流波光粼粼,好似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落日余晖之下的光晕映照在小芸的脸上就像涂上了橘红色的浓妆,少女的羞涩朦胧在夕阳的光影中。
放寒假的时候,他们一起坐火车回家。拥挤的火车上上下下都是人,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在一路畅谈中却也不觉得十分厌倦。途中还出现过咸猪手一样的乘客把身子紧靠着小芸,大腿不时地左晃悠右晃悠,陆尧早就发现对方意图不轨,便伸出右腿把那人的腿和小云的腿叉开,对方见状也就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到别的座位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小芸那么漂亮呢?得知小芸假期要随父母到南方走亲戚,他们商定经常写信。
假期在漫长的期待中,陆尧终于收到了纪小芸的来信。这等待的日子其实是在回忆中度过的,他每天都像温习功课一样回忆着和纪小芸雨中邂逅,江堤漫步,玉山公园野餐,松林中的促膝交谈。回忆着共读一本抢手的小说,共同分享读后感,共享从各自家里带回来的妈妈咸菜,纪小芸把节省下来的伙食费送给陆尧让他吃饱吃好。纪小芸突发阑尾炎住院,陆尧跑前跑后,给纪小芸办理入院手续,给她打水送饭和陪护,关怀是无微不至的。那时,就有同室的病友投来羡慕的眼光。一位老大娘曾经不止一次地偷偷跟小芸说:“姑娘,你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一个好对象!”小芸只是脸红的像只熟透了的红苹果。她既没有澄清他们还只是同学关系,也没有承认他们如老人家所说的那样是情侣关系。不管怎么说这次生病住院更加深了陆尧和纪小芸的关系,只是他们相互之间谁也没有挑明这层关系。
小芸的来信是用某某海洋学院落款的特制印刷信封和稿纸。这种信封和稿纸要比普通的信封和稿纸宽厚大方,比商店出售的信封信纸质量要好得多。
打开小芸扑鼻的一股清香味,那娟秀的字迹,字如其人:流畅大方,功底深厚,一丝不苟。
“陆尧哥:你好!
这个假期有些漫长,为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刚刚来到舅舅家就给你写信,地址就如信封印制的一样。
原以为我们读书的那座城市已经不小了,相对于我们的那个小山沟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可是走出来你才会知道,山外有山,楼外有楼,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新鲜奇特,文明高大上,这恐怕是我们那种小地方无法能比得了。
不知你这个假期都干什么?有时间过来玩吧!我陪你看这里的名胜古迹!”
差距就是差别,陆尧深知在这个社会里是存在差别的,城乡的差距,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差别,工农差别,贫富差别。正因为有这些差别,才给时代青年提出了历史的使命,同时也为每一个人提供了施展才华的空间和舞台。他仍然坚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人生的意义就是奋斗而青春就是一首奋斗的歌。
满怀思念和期待,陆尧提笔给小芸写回信:“多么漫长的假期,才刚刚开始我就有些厌倦了,真希望回到可爱的校园见到朝夕相伴的老师和同学,当然还有你。这个学期我最大的收获除了学业上的收益,再就是认识了你。没想到卑微的我居然在人们的心目中还有一席之地,尤其是你那种敬慕的眼神真让我既感到荣耀又感到羞愧——无以回报,只有加倍努力奠定扎实的基础,树牢光荣的形象。
你是一个善良纯真的女孩,你是那样的美丽大方,令人仰慕。我们的相识将会是一种机缘,它会化为动力,催人奋进!最近,我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虽然保尔柯察金的故事尽人皆知,但是他的精神是不易学来的。我愿意终生信奉他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每一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改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类最壮丽的事业为全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陆尧在小说的陪伴下,在乡村生活里,总也忙不完的繁重体力劳动中等待。在小说中,他身陷入保尔柯察金和冬妮娅的爱情纠葛中。
保尔,一名出身卑微的少年,他被一个在河边看书的美少女迷恋。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就这样相互喜欢上了。可是,故事的结局却是车站的相遇。“你,怎么样?成家了吗?巴夫卡。”一句话仿佛是隔了一个世纪的两个人。当听见冬妮娅叫自己孩子巴夫卡的时候是没有忘记过保尔的。两声“巴夫卡”却仿若隔世。
陆尧再一次地想到了差别。冬妮娅和保尔的爱情,因为追求的不同,阶级的差异,而道不同,不相为谋是遗憾和深深的无奈。
他看到了现实生活中,就如,前几天,他见到过去的同学。这位同学就要结婚了,可是因为拿不出400块钱的订婚聘礼钱而被迫告吹。这对相恋了2年的爱情被残酷的生活现实扼杀在摇篮之中。
现实中,还是有很多人用条件在衡量。比如说门户之见,地位差别,收入差别……这些虽说都是外在的条件,结果成了人们在追求爱情的时候的一个首要的障碍。爱情过去是让位给政治,现在是让位给经济和权力,从来就没有主导过婚姻。
爱情是要讲究共同语言的。两人有着不同的思考方式、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处世原则、不同的人生理念能够走到一起是出于机缘巧合。爱情需要磨合,合则聚不合则散。保尔家境贫困,而冬妮娅出身贵族家庭,不能体会到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辛,对劳动阶级并没有那种同情之心,无法融入保尔的圈子。
两人生活在不同的社会圈子,保尔觉得贵族虚荣,无耻,瞧不起他们,所以也无法融入冬妮娅的圈子。
两人的思想观念都不一样,而且也没有为对方做出让步。
所以,渐渐地两人的摩擦与分歧越来越多,最终分手。
开学啦,纪小芸一身华丽的服装还带上了漂亮的耳环出现在陆尧的面前。她比从前更好看了,她带来了大城市里的许多见闻,比如,近距离接触某某歌星、影星,亲临时装模特表演现场,海底世界、喇叭裤、蛤蟆镜,收录两用机、邓丽君《不知道为了什么?》《美酒加咖啡》、摇滚音乐、迪斯科、《上海滩》……
又是一个礼拜天,他们依旧来到玉山公园。北方的春天,阳春三月却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经过一个冰雪未化的山坡小路,小芸的高跟鞋一滑差一点倒下,就在侧身的那一刻,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身。这时,小芸顺势自然地伸出小巧的手轻挽着陆尧的手臂。陆尧有些迟疑的局促腼腆。“怕我吃了你?”
“不是的,我只是有点……”有点什么,他也搞不清楚。不过,他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地发凉,对的,她需要温暖。
他们交谈的话题自然又回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其中关于冬妮娅和保尔的悲剧上。
纪小芸说:什么阶级呀,立场呀!说白了,也就是喜新厌旧的猎奇心理。为什么一到节假日,有些景点人山人海寸步难行?为什么夫妻恋人相处时间长了,就会有感情冷淡出轨等问题,其实这都是“不同相吸”在捣鬼。
异性之间,不了解的时候,对方是神秘和惊喜,了解了以后,对方也就脱下了神秘的外衣。
“小芸!陆尧紧紧地握住纪小芸那汗津津被他捂热了的像面团一样的手道:你说得太好了!没想到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样看来,要想保持感情的新鲜,还是不要把自己和盘托出为好,留点神秘,保持自我,可能更有利于感情的长治久安。
所以有人说眼前没有风景,风景都在远方。”纪小芸说完这些话长舒了一口气用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直视着陆尧。
陆尧的心里漾出了一番温热。说实在的,他对纪小芸的观点半有赞同,半持怀疑态度。总起来说他还是很佩服小芸的理性态度的,因为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进步的标志是什么?首先就是观念的创新改变,如果还是陈规旧俗老一套,那还叫什么改革进步呀!
一对手拉手的年轻人,就这样忘情地漫步在林荫路上。交流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忘情的情愫如松涛滚滚,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谈论起中国的“保尔”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写的是一个普通工人成长为无产阶级优秀战士的感人故事。这本书多次再版,影响了几代人,而且被译成七种文字,在国外广为流传。其实它的主人公和作者就是吴运铎。他的:“我们时代的年轻人,虽然不是驴推磨似的打发日子,如果我们今天不比昨天做得更好,也学得更多,生活就会失去意义。”一直在激励青年人好学上进,不断进步。
他们还谈论起《平凡的世界》。陆尧刻意地强调说,孙少平也有他的“冬妮娅”,那就是出身干部家庭的田晓霞。两个人的出身也是相差很多,孙少平来自农村,家里穷的叮当响,饭都吃不饱,毕业后离开家乡,出来打工。背石头扛水泥,啥活都干,一个浑身沾满泥浆的穷书生怎么就赢得了田晓霞的爱情呢?田晓霞的父亲开始是县委的二把手,后来调到地区任一把手,后来又做到省级干部,田晓霞就是在这样的干部家庭中长大的。
纪小芸抢过话题说道:“但孙少平的与众不同还是深深地打动了她,他博览群书,志向高远,他不服从命运的安排,也不想过世俗的生活,他是一个有理想的小青年。正是孙少平思想的深度,打动了晓霞的心。他们本来是高中同学,再加上两个人确实谈得来,属于精神层面上的伴侣,所以,两人的爱情就很顺利的发展起来了。”
“抛开大时代的洪流不谈,有一点上,我认为孙少平比保尔强。同样是恋人,保尔嫌弃冬妮娅的资产阶级情调,而孙少平,欣赏田晓霞的与众不同。
所以,孙少平收获爱情,保尔只能和初恋告别。”亲爱的你说的太对了!陆尧没有想到纪小芸会以这样的态度来赞同他的观点。

积压在陆尧心头的块垒被纪小芸的一番话打通了,清除了,他感觉到从没有过的愉快。他迎着清爽的春风,张开双臂,奋力的向前奔跑起来。
“等等我,等等我,陆尧哥!”
“你叫我什么?”
“陆尧哥呀!”
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太阳羞怯地隐身到西山下,只有林中的鸟儿唧唧喳喳地陪着一对情人卿卿我我。
往事如风,光阴似箭;岁月不居,时光匆匆。
当两个人再一次在学院身后的山坡上那片松树林里相聚,已经是三十年之久。
纪小芸还是那个纪小芸,陆尧也还是那个陆尧。只是当年的青涩已被今天的成熟稳健填满。一袭风衣,浅浅的灰白色,让纪小芸多了几许风韵;笔挺的西服白色的花格衬衣,紫色的领带,给陆尧增添了成熟男人的气质。除了对方眼角上的鱼尾纹和各自发福的表象证明各自的生存状态还不错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变化。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是怎么失联的?”
一时的沉默。
“我还以为你不能来呢!”
“怎么会!”
纪小芸说:“毕业的前一年,舅舅在海洋学院给我安排了一个职位是图书管理员。舅舅说,一个女孩子在图书管理工作很清闲,没有外面的是是非非。喜欢看书就趁机看点书,消磨时光也好,丰富阅历也罢,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好岗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的家里早就做好了打算,巴不得这个消息早一天到来。思来想去,也觉得是这么个理,于是,我就去了那里……”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去年,我在图书馆闲来没事,在网上偶尔发现了你的名字,开始以为是重名重姓罢了,没想到看到一篇论文的作者简介,才知道是你!”
“我,毕业就直接去了边疆,在一个地级市的重点中学任教,直到现在……”
“凭借你的才干,总不至于当个普通的教员吧?”
“也是,教育局那边给了我两次机会,都被我婉拒了。还是学校好,本行,本专业,跟孩子们在一起天天快乐无忧。对了,现在当校长了,但有时还教课,当实验班的班主任,挺有意思的!”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准备要去海洋学院的时候,给你写了两封信,一直也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以为,你可能处对象了,所以就没再打搅,就一个人下定了决心!其实,当时,我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也跟我一起去海洋学院……”
“啊,事情都过去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了。”
“当时,我是想你家的条件那么优越,我只不过是一个农村孩子。况且,工作调动是一件十分难的事情。再说了,当地把我们都当做宝贝一样,打死也不会放我走的……为了不让你纠结,我就保持沉默……”
“唉!一切都是缘分哪!”
“你过得还好吧?爱人是做什么的的?”
“还好,爱人是同行,家是南方的,也是出来闯世界的,算是同命相连吧。如今,我们的女儿都已经念大二了。”
“是吗?我儿子大学刚毕业,将来可以嘎个儿女亲家了!哈哈……不过,你过得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看来,这次相聚我的收获可是很大耶,把女儿的亲事都定下来了。找个大学当老师的婆婆也很不简单呢!”
俩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微醺,往事历历在目。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决定回学校
看看。
树林还在,小路依旧,只是小树长成了大树,泥泞小路变成了大理石衬水泥路。女生宿舍的大楼还在,只是门口设立了专门的服务台,楼墙一新,没有年久失修的破败污损。出出进进的学生许多还带着稚嫩的气质,手里拿着多是吃喝用的,很少边走边看上的,很少看见有学生义务劳动打扫卫生的场面。这和当年他们大不相同。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旧时的女寝是陆尧这样的有老乡,有女朋友的学生有权利和理由光顾的地方。而今,楼房还在木门还在,只是那些人和那些事都已经成为故事……
分手啦,他们约定后会有期,善待好时光,好好活着……
秋风吹送绵绵细雨,更添了几分凄凉,陆尧望着纪小芸远去的背影心头禁不住吟出:
“雨送黄昏花易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