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孙家汇作品

我的父亲母亲

孙家汇(北京)

母亲轶事

母亲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虽然她离我们而去已经35年多了,但她老人家慈祥的面容依然清晰的留存在我的脑海里……

一张旧发票

母亲去世后整理遗物时,我意外发现一张1954年3月19日由印章为玉兴成煤铺开出的北京市座商统一发货票。写着:二条(宣武区棉花下二条)10(号)和元煤100(斤)10.400元。

这样一张不起眼的旧发票,被母亲整整保存了三十一年。而且票椐上除印有本发票系北京市人民政府税务局监制不准仿印外,特意在发票上方印上一行醒目的字:买货须取得发票,卖货须开给发票,这是爱国主义具体表现,这又是为什么?后来父亲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我出生在宣武区棉花下二条胡同十号。说起我的出生地还有些来头呢。据史料记载(宣南文化便览P188郑文奇主编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发行)后人为纪念秦良玉,(击退女真人对京师进犯“白杆军”女首领)称其驻扎的地方为四川营。兵士在驻扎期间曾利用训练之余,就其地种植棉,产生大量棉花地,棉花诸巷因此而得名。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上小学时,正赶上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三反五反”运动。我当时在位于宣武区骡马市大街的正义小学(后改铁门小学分校修两广路被拆)读书。每班都曾寄走过慰问袋。那一封封稚嫩的笔迹写下的信,装满我们对前线那些爬冰卧雪,抗击美帝侵略的志愿军叔叔的深切问候。但是当时也有一些黑心肝资产阶级不法分子扣发志愿军医药器材,把过期的药棉、失效的盘尼西林(青霉素)卖给志愿军。引起全国人民愤怒,以至后来(51年底)开展了一场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52年1月)五反(反行贿、反偷税、反盗窃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运动,对违法的工商户分别作出处理。联想起当年我们学校女生跳皮筋的童谣里都带有政治色彩:“猴皮筋我会跳,三反五反我知道: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我反对,反行贿、反偷税…”。所以当时在发票上注有买货须取得发票,卖货须开给发票,这是爱国主义具体表现,这种字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母亲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做事非常细心。像发票、工资条这类并不值钱的物品她都注意收藏。她认为这些东西,平时没用,但万一赶上煤铺摇煤球时,黄土加多了,质量不好说理时,总得留个凭证。父亲讲:母亲久久的珍藏这张旧发票还有它一个特殊意义。54年我家房屋由于年久失修,半夜突然倒塌,素来睡觉轻的母亲,听到房顶哗哗掉土有异常声,便分别挨个叫醒我们。她是最后一个抱着姐姐逃生的。虽一家人幸免一场灾难,但她背上却留下个砖头砸的永久疤痕。那张旧发票就记载了我家从棉花二条搬到西郊铁路宿舍,喜迁新居前的最后一次买煤。

两盘旧磁带

在整理母亲东西时,还意外发现两盘旧磁带。那是母亲生前最喜爱听的著名评剧艺术家李再雯(艺名小白玉霜)主演的《秦香莲》和新凤霞演唱的《刘巧儿》的录音,这不由使我回忆起不少往事。

那时,西郊铁路宿舍,经常放映露天电影。我家孩子多,父亲又常出差。母亲是个贤慧的家庭妇女,经常是饭做在前头,吃在后头,刷锅洗碗之后,还得给弟妹洗澡。忙完了,电影也快开演了。银幕前,观众黑压压一片,带小孩无法到里面去。所以她只能带弟妹去银幕后面看电影。母亲爱看电影,尤其最爱看戏曲片《秦香莲》、《刘巧儿》、《天仙配》。母亲经常被电影情节感动哭,她总夸奖小白玉霜、新凤霞、严凤英唱得好。露天电影好是好,只是热天蚊虫叮咬,冷天冻得跺脚。坐在小板凳上,凑到银幕近跟前,仰脖看一、二小时,母亲脖子都酸了。

长大成人后,我们一天忙到晚,我怕母亲在家寂寞,特意给她买了两盘评戏磁带。她可高兴呢,老是一遍遍反复听,给她的生活增添不少乐趣。母亲是1985年去世的,她老人家辛苦为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操劳一辈子,把我们培养成人,但遗憾的是我始终也没能在母亲在世时,陪她老人家到影剧院里舒服的看一场电影,听一出评戏,这件事想起来就让我感到内疚。

拨鱼儿

我至今仍然珍藏着母亲生前用过的一件炊具:一把炒菜铁铲。由于她长期使用,锅与铲的磨擦碰撞,已使铁铲由方形变成似枣核形。当年,妈妈就是用它无数次的炒菜、做拨鱼儿,给儿女们做出可口的饭菜。

六十年代初,我国处于国民经济困难时期,副食品供应紧张,家家都要凭本买粮食。每月24号晚上就去排队,用小板凳、石头等占位置,准备第二天买下月粮食了。

我亲眼目睹过附近单位有的人,把杨树叶泡在水缸里制作“人造肉”。机关单位对浮肿病人还补发些“小球藻”和黄豆。我那时在57中上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让学生保持体力,当时“劳逸结合”改上半天课。放学后,我常和一些同学到附近农村去采摘马齿菜、取麻莱、荠菜等野菜来充饥。这些野菜通常或焯后凉拌(取麻莱),或做馅蒸包子(马齿菜),或熬菜汤(荠菜)。饭做好后,妈妈不放心,她怕我们食物中毒,总是先尝第一口。

那时,每天还没到放学,肚子便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冬天,每当我顶着凛冽寒风推开家门时,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妈妈总是慈祥的对我说:“饿了吧?别着急,歇口气儿再吃,压着凉气吃饭,肚子会疼的”。让我至今回味无穷的是那时偶尔能吃上的拨鱼儿。当我放学回家时,妈妈早就把锅里的水烧好,事先和好一碗稀软面,用根竹筷子顺碗边一拔拉,那一条条的面,犹如一尾尾活蹦乱跳的小鱼,翻滚着纷纷窜入水中。把煮熟的拔鱼儿捞到碗中,再浇些用虾皮、葱花炝锅,放上酱油、醋,再滴上一点点香油做成的作料,嘿!那诱人的香味使我几乎将头埋在碗中,连汤带水一古脑儿吃个精光。吃得满头大汗、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舒服极了。

参加工作后,我走过大半个中国,吃过不少美味佳肴,但怪的很,就从来没有找到过当年吃妈妈做得拔鱼儿时的那种感觉。

黑母鸡

早年我在位于延庆的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所工作。有一次休假前得知母亲重病痊愈刚出院,为给母亲补养身体,还特意从延庆买回一只黑母鸡,那是只“澳州黑”,油黑发亮的羽毛、红红的冠子、黄黄的嘴巴,样子长得挺神气。但刚刚出院的母亲,见到它,非但没有宰杀,反而当成宠物养着。她每天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喂黑母鸡,鸡窝设在厨房的一个筐里,怕鸡叫吵人,还给它盖个旧草帽。黑母鸡产蛋时很有趣,善解人意的将草帽慢慢顶起,轻轻咯咯叫两声便生下一个蛋。当我再次回京时,母亲笑着向我炫耀黑母鸡下的24个大红皮鸡蛋,母亲脸上浮现笑容,脸色也好了许多。随后,黑母鸡开始下软蛋,母亲讲:它太累了,又吃不到长蛋皮的东西。于是便把黑母鸡抱到院外街上,晒太阳、吃石子、活动一下肢体。众所周知,城里是不允许养鸡的,居委会大妈给母亲提了意见,并让她把鸡处理掉。母亲极好面子,同意将鸡杀掉。母亲对黑母鸡很有感情,杀鸡时母亲难过的落了泪,并一口鸡肉不吃、一口鸡汤也没喝,而那24个大红皮鸡蛋象展品一样,被她放在菜篮里存放了很久……

每当我看到兄弟姐妹相继买车购房,喜迁新居;每当我静静的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看那张旧发票时,我都情不自禁的想起善良的母亲,辛勤操劳一辈子,靠父亲一点微薄的工资支撑着贫困的家庭。等把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拉扯大了,她也走了。老人家一九八五年去世时,连彩电、冰箱都没能用上,想起来就让人一阵阵心酸……

时光转瞬过去半个世纪,我家曾几次搬家,淘汰掉了许多物品,光家具就换了几次,但母亲给我留下的旧发票、旧磁带、炒菜铲我却始终珍藏着。它们就像照像机、镜子、留声机一样,记载着母亲的辛劳和我们生活的巨大变化。

父亲在寒冬中离去

我已经32年不喝腊八粥了。每当北风呼啸,腊七腊八冻死寒鸦,泡腊八蒜、喝腊八粥的时候,我心里便有种凄然之感,油然想到父亲,一位极平常、慈祥、善良的老人。1988年父亲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天离开我们的,一切都仿佛刚刚发生。

父亲去世后,给我们留下的遗物并不多。我至今仍然珍存着他老人家用过的一个以前老铁路工人常用的饭盒和一把他当年绘图时用过的圆规。每看它们,我都会想起很多往事……

我去京郊办厂

父亲故去那年,我毅然做出决定:放弃北京市花园式科研所的优厚待遇,放弃工程师的职称评定,应聘到京郊穷山沟去办厂。我深知父亲的心:作为技术出身的父亲,多想马上看到我的工程师证书啊!但他并未阻拦我,只是说:“愿到外面闯练一下也好。做领导工作后,一定要注意和同事们搞好关系,既然想干,就要干出点样儿来!”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在建厂的头一年,我们取得了当年投产,当年见效的优异成果,我戴着孝箍领回了工程师证书和重奖,非常遗憾一件事就是父亲在生前没能看到。

父亲曾为我们厂画过一张平面图,得到过同事们交口称赞。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他生前就是个经验丰富的铁路勘测技术人员。

我和父亲去铁路勘测

前些年有个夏天,我途经刘家窑看到测绘局几个勘测人员,因修地铁5号线马路拓宽在搞平面测量,我看得入了迷。这让我回忆起九岁那年,有次父亲在丰台区西道口勘测,由于突击进度赶任务,缺人手,于是就想起了我。星期天,骑自行车带上我和测量工具,到了勘测地点。当时我的身高不足1米4,瘦小的身材抱个又高又大的标尺,当上一名临时上岗小测工。父亲从测量仪里观察到:标尺是东摇一下,西晃一下,始终稳定不下来,最后无奈地说了声:“回去吧”。任务虽未完成,没功劳有苦劳,父亲在丰台一家饭馆里,奖励我吃了一顿至今难忘的香喷喷的猪肝炒面。

父亲当时经常出差,野外勘测非常辛苦。记得过去有个顺口溜:“远看像背炭的,近看像要饭的,走到跟前一瞧,是个搞勘探的。”我父亲也是这样,脸晒得很黑,衣服被树枝、草刺剐得破破烂烂。餐风露宿,手、脚患冻疮后留下永久性斑痕。

由于他工作勤奋,曾经被铁路局评过劳模,发双薪,到北戴河疗养过……记得那时父亲高兴地带我到菜市口一家新开张的饺子馆去品尝三鲜馅饺子,然后用自行车带上我到刚修建好的陶然亭公园玩儿,车轮压着吱吱作响的细沙石子路,我们环湖观光,我把脸贴在父亲的后背上,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父亲在北戴河疗养时,为我捕捉许多活泼可爱小螃蟹,放在在一个玻璃瓶里,想带回北京给我玩儿,但临走时忘了拿,直到车开了才想起,他非常遗憾……

二十六届世乒赛,中国第一次捧得男团冠军——斯韦思林杯,庄则栋还夺得了男单冠军,邱钟惠为新中国体育界拿到了第一块女子世界冠军的金牌。中国乒乓球队在本届世乒赛上创造了中国体育史上前所未有的辉煌。为了表示对北京铁路局答谢,国家体委曾经派出了最优秀的运动员举行一场表演赛。父亲是个老球迷,然而却把票给我了。使我有幸近距离观看到庄则栋、容国团、张燮林……各位顶尖高手比赛。我至今记得:在教练员的解说中,让日本运动员望而生畏的,被称之为魔术师的张燮林,用多年修炼的海底捞月的功夫,削出的球,像空中飘落的柳絮,是那样的轻盈,像树上生长着的柳条,是那样的柔韧。他神奇变幻的球技,赢得了观众阵阵热烈掌声,我这个小球迷都看呆了。

父亲当过街道主任

父亲退休后,参加过街道工作,当过调解员,做过街道主任。街道工作非常琐碎,有时为解决一件家庭纠纷要反复做许多次工作,有时很晚还有人敲门来谈事,我们对此都很反感。但父亲总是很耐心的接待,然后对我们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相互间要理解。见到楼道卫生不好,有时他一个人默默地从十二层扫到一层。他在群众中威信挺高,至今楼里还有一些耄耋老人,经常在我面前竖起大拇指,夸奖父亲当街道主任时工作负责任,卫生抓得好,并对他表示深深的怀念。

父亲生前有三个心愿未能实现。一是没能与阔别四十年的去台湾的亲弟弟重逢;二是始终未能与在解放前他曾掩护过的一位做地下工作的老同事见面;三是没能加入党组织。有一天老人家告诉我他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入党了,戴着大红花,大家把他推上台去,让他讲话,他扭扭捏捏挺不好意思,一乐,笑醒了。

慈祥善良的父亲己经过世三十二个年头,有些事情也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但他的音容笑貌和对我的教诲,却让我永远铭记在心。

【作者简介】孙家汇,1945年生,北京人,退休工程师。北京市第二届健康老人。兴趣爱好广泛,写作、唱歌、摄影、旅行……经常在多家报刊发表文章,散文作品曾在海峡两岸年轻的梦征文及第二届“华夏作家网杯”全国文学大奖赛中获优秀奖,第六届中华老人诗文书画大赛获银奖,作品被现代文学馆永久性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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