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之光 | 苏敏

七月,海边的天气,如一张魔鬼的脸,说变就变。诡谲的云层,变幻多端,莫测。

七月之光

文·苏敏

七月之光

七月,海边的天气,如一张魔鬼的脸,说变就变。诡谲的云层,变幻多端,莫测。东边大海的上空,仍有一些光亮,那是云层之上的夕照。西南方向,则乌云翻墨,如万马奔腾,似大浪滔天。

我估摸着又要下雨。一连几天,都是低气压,高湿度。这样的天气,容易让人抑郁。只需稍微运动,身上就汗如泉涌。衣服紧贴着肉,黏糊糊的,异常难受。

生物学告诉我们,当气压下降时,为补偿缺氧,机体会加快呼吸,加快血液循环来应对,比如呼吸急促、心率加快等,具体表现便是头晕、头痛、恶心、呕吐以及乏力等症状,严重时甚至会出现肺水肿或昏迷。

有风时,哪怕是那咸腥的海风,总还是舒爽一些。当有风吹来,至少不让人感到这是一片“死海”。可近来,这咸腥的海风也日渐式微,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几乎不愿意从海里游上岸来。

一连几天晚上,这里都暴雨如注。暴雨来临前的黄昏,我们别无去处。园区里的那块水泥篮球场,成了我们唯一的活动场所。

常与我一起打球的,是隔壁公司的几个小伙子。他们刚从学校毕业,也或许他们是第一次出远门吧。他们是宁夏人,属于真正的大西北人。从大西北到江浙沿海,纵使今天的交通发达,但仍不是一场可以说走就走的旅程。有同事给他宁夏的友人寄送杨梅,快递公司不收,经好说歹说,加了100元的运费后,才给寄送。这事做的,好像同事欠了快递公司一个大人情。

毕业后,这几个小伙子便一直在隔壁这家公司上班。他们的工作,大抵上与一个农民工并没什么区别。每天清晨,我总看见他们骑着电瓶车,扛着铁锹之类的工具,外出巡检。傍晚回来时,他们一个个都是一身汗水一身泥。没过多久,炎炎烈日与咸腥的海风,便让他们白兮兮的学生皮肤,变得像渔民一般的黑不溜秋起来,胳膊上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即使这样,我并没察觉到他们有什么怨言。或许,我们并不真正在一起工作吧。但我曾经有一次和他们一起冲洗过园区的路面。为了迎接一个领导视察,园区里搞卫生大扫除。我们公司与他们所在的公司紧挨着,负责相应区域的路面冲洗工作。这几个小伙子,拖着巨蟒一般的消防水管,抱着高压水枪,浑身湿透的样子,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时还是早春二月,水有一种透骨的凉。

在球场上,我们经常被分作两拨比赛,大多时间是三对三,偶尔也会打个全场。但打全场的机会实在不多。本地的员工下班后都会回家,留在这个园区的,只有我们为数不多的几个外地人。而留下的人当中,打球的也就那么几个。每遇上天气好时,他们就总会在微信里约我:哥,打球不?他们喊我“哥”。我竟有些喜欢起这样的称呼来。所有的微信中,这可能是我回复最快,也是最干脆的了。打。或者:不打。不管是被分在一起,还是作为对手,在球场上,除了激烈的对抗,见得最多的,还是他们朴实而又单纯的欢笑。

相互间渐渐熟悉了起来。每一局球赛的间隙,我们都坐在篮球架后喝水、抽烟,闲聊几句。聊天中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们毕业的学校并不太好,是一所职业技术学院。还有,他们的家庭条件也比较一般。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原因,这几个小伙子很珍惜现在的这份工作。说实话,能在这鸟不拉屎、杳无人烟的海边滩涂上一呆就这么久,一般年轻人肯定做不到。我几次从外边打的回公司,开车的师傅都说,哎呀,你这地方这么偏僻,能赶得鬼出来。大概师傅有些害怕吧,几公里的海边滩涂,到了晚上,黑压压的一片,的确认人瘆得慌。

今天的球场上,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但我并没多问。谁不会有点儿隐私呢?只要天气允许,我们隔天就打一次篮球,这是我们唯一的娱乐活动。我想,即使有事,隔一两天再知道也没关系。

不过,他们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今天是最后一场球了,好好打。”他们说。这声音,有些悲壮。这悲壮的声音,又迅速在蚊虫翻飞的灯光下,在海风拂过的球场上,迅速散去,化作虚无。就在一天之间,他们突然失去了工作。当然,这也只是一份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或者干脆可以说是一份苦力的活儿,而且待遇很低,一个月不到三千。

我的心突然就软了起来,顷刻间,似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我曾遭遇过突然间被失业的惨痛经历,我曾遭遇过这样不公平的悲愤待遇。纵使没有亲身经历,我想也一定能猜到他们此刻的心情。不糟糕透顶,至少也会是一种无法排解,无处诉说,无人倾听,无人同情与理解的压抑与难受吧。像这鬼天气。

很多时候,个体在强大的集体面前,就如同一个手无寸铁的摊贩面对一群身着统一武装、手持棍棒和武器的城管,你该多么无助啊。他们如此年轻,如此充满朝气和热情,或许他们从来没想到过社会如此残酷,资本如此逐利,以及人与人之间如此势利吧?我无法去评价他们公司的管理与安排。但我想,大致可能是这些吧,还能有什么呢。这些与学校里的单纯绝不一样的东西,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给他们上了血淋淋的生动一课。

这场球,我无心恋战。比赛结束,我给我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负责人打去电话,询问我们公司是否有岗位在招聘,如果可以,明天让这几个年轻人前来面谈一下。我不知道明天的结果将是怎样。曾一起在球场上奔跑,一起挥汗如雨,我可能有一些同情与怜悯,但更多的,我觉得可能是一种责任——为这一段忘年之交的情谊。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一场暴雨终于被风卷走。我如释重负。夜幕下,海边的天空,变得皎洁明朗。那是七月之光,一尘不染。

水葫芦

公司附近的一条水渠里,长满了水葫芦。远远望去,碧绿油亮,密密匝匝,像是给狭长的渠道铺上了一床又长又厚的绿色绒毯。

这大概是水上最为疯狂的一种植物吧。它的疯狂,表现在它的生长与繁殖上,如癌细胞的裂变,一生二,二生四,四变为十六,成几何倍数增长,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覆盖了整条渠道的水面。水葫芦这种野蛮的“封锁”策略,完全阻挡了渠水与空气的接触,遮挡了阳光的照射,直接导致渠水水体缺氧,水生动物窒息而死亡。

当然,再疯狂的事物,也终究会有其消亡的时候。这种消亡,或是有更大的外来力量消灭它,也可能是其自行腐败灭亡。冬天来临,水葫芦抵抗不住气温的下降,逐渐枯萎,最终腐烂。那种萧瑟景象,令人无比伤感。然而,这却恰恰是其新一轮危害的开始。水葫芦体内富集大量重金属,死后腐烂沉入水底,会形成重金属高含量层,能直接杀伤水底生物。

一种力量独大的结果,一定会造成最终巨大的毁灭。植物是这样,动物是这样,社会也会是这样。允许公平自由竞争,允许不同声音存在,是现代社会进步的基本表现。当万马齐喑,众人皆唯唯是诺之时,悲剧的到来只是迟早的事情。就像这水葫芦,它以它的独自强大,让所有的竞争对手和水生动物瞬间丧失生存的空间与自由。

其实,水葫芦还有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凤眼蓝”。它的花瓣四周呈淡紫红色,中间呈蓝色,花瓣中间有一个黄色的圆斑。我想,这大概是“凤眼蓝”名称的由来吧?凤眼蓝全草为家畜、家禽饲料,嫩叶及叶柄可作蔬菜,全株也可供药用,有清凉解毒、除湿祛风热以及外敷热疮等功效。

小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挎着竹篮,到村头的河里、池塘里去打捞凤眼蓝。不过与现在比起来,那时的量简直太少了。

或许,那样的量,才是刚刚好吧?

不识花

在办公室写份文件,坐久了,觉得眼干腰酸。于是,起身下楼,呼吸呼吸新鲜的空气,活动活动僵硬的筋骨。

前不久种下的草坪,已经绿茵茵的,像给园区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走上去,软绵绵的。这么久了,我很少有时间去户外。今天踩着这小草,就当是踏青了。你大可不必责怪我践踏小草的生命。一来,小草的生命力极其顽强,野火烧不尽嘛。二来,我这体格儿,刚去仓库称了一下,又轻了两公斤。没事。

我大概算是一个眼中无花之人吧。这草坪上,几株开得正盛的花,此时才入了我的眼帘。看她们色泽艳丽,开得正欢,正浓,正热烈的样子,想必早就被种在这里了。可我每天上班下班,竟然没有发现。想想,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花藤沿着竹竿向上攀爬,绿叶一路层层叠叠而上,缤纷的花朵点缀期间。这不仅是生命力,更是一种美的力量吧。生活得有情趣的人,总喜欢种花。在他的院子里,在窗台上,或者一块空地上,他利用空闲的时间,撒下花籽,植下花苗,浇水,施肥,捉虫,剪枝,等一园花开。

以前教书时,我们的校长便喜欢种花。他家门前,被他种上了许多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花来。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我们百无聊赖,他在花丛里劳碌繁忙。友人玄武算是个种花狂,他家的园子里,尽是花。以前,看他家满园疯狂的花朵刷屏,简直有些被吓着了。人在这样的花香里,内分泌会不会失调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种花的兴趣,似乎也无爱花的雅兴。也因此,我几乎不认识别人可以脱口而出花名的那些花来。我想了一下,这世间,万千花朵,我能认识的,大抵四五种,菊花,莲花,兰花我认识;如果油菜花,桃花也算作花的花,我也认识;再细数下去,我就黔驴技穷了。什么牡丹啊,茉莉啊,玫瑰啊,雪莲啊,耳熟,但不能详。

关于对花的认识与喜爱,不知道与人的生活经验,经历与遭遇,还有情操与雅致,是否存在一定的关系?

我在农村长大,漫山遍野的无名野花,村头的桃花梨花,田里的油菜花土豆花,我似乎从没关注过,便不谈喜欢这些花了。我们脑子里想着的是,桃子梨子什么时候挂果,什么时候可以摘着吃的问题。这是不是我这些年来不爱花的原因?

生病时,友人来看我,带着一束鲜花。我看着那一大束鲜花,心疼得要命——这该要花多少钱啊?那时,我一天到晚都想着钱。在我看来,在医院里,没有钱,便没有生命。我是不是活得过于世故?对一束花皆是如此。这是不是我后来对花依旧没有兴致的所谓的借口呢?

我曾被满目青翠的植被触动过,并为此感叹不已。那天,坐在车里,两旁的崇山峻岭之上,青枝绿叶,苍翠欲滴,在阳光里,发出生命的绿色来。那种光亮,摄人魂魄,令人动容。

可这样的感觉,在一朵花,或者满园的花朵前,可从未有过啊?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不懂花,不种花,不爱花的人,一定是个不懂情调,没有情趣而粗鄙庸俗的人吧?

昨日,看到文学报的陆梅老师新书《无尽夏》的消息后,转发朋友圈。没料到,闹了个笑话。我以为,无尽夏指的是夏日无尽漫长。友人松哥看到后留言说,无尽夏是一种花。

哎,我这个不识花的花痴啊。

梅雨

看这天气,梅雨季节似乎还远未结束。衣柜里的衣服,鞋柜里的鞋,袋里的米面,书架上的书,它们都在霉变,纷纷长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来,看上去,颜色暗灰,却又发绿的那种。

生物学告诉我们,造成霉变的原因,是因为微生物的繁殖。如果不借助显微镜之类的设备,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些无时不刻与你相伴的微生物的。日常的拥抱,握手,擦肩,也就在一瞬间而已,微生物们便可能轻易而举地完成了一次长途跋涉与旅行。

梅雨季节的湿度和温度,恰好给微生物的繁殖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和条件。但凡能依附的物件,都是它们寄居的场所。霉菌与虫卵在氧气与水分的温床里交媾狂欢,生儿育女,迅速繁殖,在最短的时间内疯狂地勃发它们的生命。谁说这不是他们的自由?

我清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有镂空的皮鞋,这个苦夏,它将陪伴我一同走过。但本该黑色的猪皮上,却像染上了一层灰绿的粉脂,如僵尸般恐怖与难看。但我知道,对于霉菌们来说,这染有我脚臭与汗渍的猪皮鞋,是它们的伊甸园。

我所处的位置,紧靠大海。出门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便是属于东海海域的一处内海。没事时,我常常去海边,去看海潮,听潮起潮落。海潮拍打着坚硬的水泥浇筑的海岸,有时急促,有时舒缓。急促时,海如一群群撒欢的野牛;舒缓时,海又像是一群掉了牙在墙角晒日头的老人。

相对来说,海边的梅雨季节比江南很多地方都要长些。印象里,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从四月份便开始了,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便没断过,直到前些日子,天才终于放晴。七月都快结束了,我以为这梅雨该要结束,也该到了“出梅”的时候了。可没想到,这两日天又阴沉着脸,好像一点也不高兴。民间有“早梅”和“重梅”的说法,我想,大概是因为近水楼台先得“霉”吧,这一“早”一“重”,都给占上了。

其实,霉变的,或许可能还不止这些。镜子里,我的舌头上,长着厚厚的一层舌苔,发白,发黄,仔细瞧去,像一簇簇茂盛葱茏的野草,大有“天苍苍,野茫茫”的气势。不过,令我苦恼的是,草低之下,我找不到那些牛羊。

中医认为自然界中气候潮湿、食肉等是湿气的来源,湿邪过重则易伤阳气。在致病的风、寒、暑、湿、燥、火这“六淫邪气” 中,湿邪比较难调治。我曾尝试过许多方子,比如“人参健脾丸”“参苓白术散”之类,但似乎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

川菜之所以能风靡全国,除了它诱人的浓郁口味之外,更主要的是它的辛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人体内的湿邪。我有个弟媳妇是四川人,只要一顿不食麻辣,她便会觉得这日子索然无味。

就在两周前,我曾去北方出差一周余。北方的气候干燥,饮食也会有些辛辣。原本在南方还大着的舌头,去了一趟北方后,竟不知不觉地变小了。可等我从北方回来还没两天,这变小的舌头又反弹了回去。这真是一只神奇的舌头,对环境如此的敏感。

这舌头大起来,连说话也不方便。时间一久,就连话也不想说了。我在想,南方人之所以没有北方人那般耿直,那般有啥说啥,是不是因为这湿邪入侵的原因?

——不过,那些“万马齐喑”的时候呢?

柳宗元的《梅雨》最后两句是:素衣今尽化,非为帝京尘。“河东先生”官终至柳州刺史,写这首《梅雨》时,正值永贞革新失败。那时,他被贬为邵州刺史,还只是在赴任途中,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政治上的失意,又遇上永州的梅雨天气,令其心中更是苦闷,于是便作此诗。在诗中,他仍念念不忘京城。

柳翁真是一介单纯书生。写那么多言辞犀利、笔锋辛辣的文章,还样一副刚正不阿的性格,京城的官场怎能容得下你混迹呢?

不过这样也好,这首《梅雨》之后,“柳柳州”纵情山水间,广结名士,写下了一篇篇脍炙人口的游记:《始得西山宴游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小石城山记》等。因写的都是在永州郊城的游历,故称《永州八记》。

偷蒜

每到周日,公司食堂就不提供伙食。为此,我对周日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与饥饿感。我不得不为这嘴巴和肚子犯愁。早餐倒是可以头天晚上熬点粥兑付一下,但午餐和晚餐总没个着落。

多年前,我曾有过一套炊具,算不上精美,但操作起来也算顺手,也能发出叮叮当当的交响乐曲,也可烹调出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来。可它现在一直躲在墙角里,锈迹斑斑,不见天日。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市区很远,且交通极为不便,若要出去一趟,这脑袋不愿意,这腿也不愿意。

柜子里,还有一筒面条。冰箱里也还有几个鸡蛋。油与盐也是有的。它们被我从超市里拎回来已经多日了。假如它们以不被人吃掉作目标,那它们的目标算是大功告成了。当然,这得益于它们遇到了我,遇到了我的那些锈迹斑斑的炊具。但是,它们知道终究将会被我吃掉的。也因此,让它们惶惶不得终日的时间增加不少。

我盘算了一下。在我的单人宿舍里,现在只除了没有青菜,没有香葱大蒜,倒也可以充饥饱腹一顿。

这一天里,为了能吃上一口,似乎就没停止过寻思。越是没得吃,便越是想着吃。真不知道,从前那些真没吃的日子里,人们是怎么熬过来的。饿到了极点,那草根也可能是香的,树皮也可能是有滋味的吧。反正我从起床到终于吃上一口这中间儿,心底里总有一处角落是被各种能想到的食物填满的。

一天从外赶回公司,发现住的附近有一块菜园。尽管菜园里杂草丛生,但我依旧能发现那茂盛浓密的青草间,有青菜、大蒜和莴苣之类的蔬菜。这真不是一个好庄稼人,菜地里怎能让杂草疯狂呢?不过,看到的一刹那,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哪天没吃的时候来摘些回去,比如煮一碗面条,在洁白的面条上放上几瓣儿白菜,几根葱和蒜。朱元璋的珍珠翡翠白玉汤,味道鲜美无比呢。

可“摘”这样的词语,大概有些不太合适吧?菜园里此时的蔬菜皆非需要“采摘”之类。采摘之类的蔬菜,比如辣椒,茄子,黄瓜,轻轻地拽住,轻轻地摘下来,再轻轻地放进篮子,然后轻轻地走开。青菜、莴苣,大蒜,怎么摘?得拔,拔出来还得带着泥呢。另外,这菜园地的主人也不是我啊,我能轻轻地来,再轻轻地走,然后轻轻地关上篱笆,轻轻地带走一把把蔬菜?

——想到了“偷”字。还想到很早之前的一款游戏“偷菜”。得申明一下,我只是见过别人玩那款游戏,我从来没玩过。我那时没电脑,有了电脑后,我又不喜欢玩那玩意儿。可我对“偷菜”这件事情,莫名地有些兴奋起来,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对,没得吃的时候,我就来“偷”点。窃书不算偷,偷菜不算贼吧?

为了不让这一锅素面吃起来寡淡无味,为了让白色的面条里能增添几分绿色,我又想起那块菜园来,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偷情是不是这样?比如心中念念不忘某个女子,白天也想,晚上也想,想着想着,便非得要去见上一面,擦出一些火花来,弄出一些缠绵来?是不?

别,我是来偷菜的。

菜园地就坐落在公路旁,被一圈铁围栏把守着。这铁围栏大概就相当于我老家菜园地的竹篱笆吧。刷了绿漆的铁篱笆,风吹不到它,雨淋不湿它,尽管看起来缺些农家气息,可它却兢兢业业,忠实负责,将菜园地围得严严实实的。我转悠了半天,寻了好一阵儿功夫,才找到一个可以进去的口子。

我左右前后,环顾了一遍。没人。可是,尽管四周无人,我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噗通噗通,噗噗通通,跳得厉害,跳得凌乱。这真的很奇怪,“偷”时的心跳,与平时的心跳果真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呢?

进得菜园后,我踮着脚,猫着腰,快速地拔了几颗大蒜。你还别说,这大蒜长得肥壮,茎有拇指般粗,叶子宽厚浓绿,叶梢儿有些发黄,风吹来,叶子婀娜,竟有一些翩翩起舞的美感来。记起来了,在我老家,这时候该要拔大蒜了。

大蒜全身是宝。除了根须不能食用,其茎,其叶,或者其在地底下结出一瓣瓣儿的蒜,都是好食材,好佐料。西北人吃面时,总要一瓣蒜儿,剥了皮儿,一口面一口蒜,吃得脆脆响,嘛嘛香。这样的吃法,我是后来才学会的。

在我老家,常常会将大蒜的茎腌着吃。腌大蒜的做法非常简单。将新鲜的大蒜洗净,去叶,留茎,切成半寸左右的段儿,晾干水分,放入鲜红的辣椒酱,拌匀。待辣椒酱渗入蒜里,三五天便可食用。这样腌制的大蒜,有蒜的清香,有酱的辣味,而没有一般腌菜的那股酸臭,算是别有风味儿。

我上初中时,基本都是自带腌菜。我所带的腌菜里,除了腐乳,萝卜干儿,酸白菜,酸豆角,便是这腌制的大蒜了。那时,几段儿腌大蒜,便能下去一碗饭。

大蒜除了能食用,还可以消毒杀菌的。《名医别录》载:“散痈肿疮,除风邪,杀毒气。”春天的时候,不妨多吃一些大蒜,可增强抵抗力,连感冒也绕着你走。很多年前,我用过一种药,叫大蒜素。不过,这药水一挂,血管会有灼烧的感觉,火辣辣的疼,没几分钟,满屋子里都是那浓郁的蒜味儿,让人简直受不了。

“偷”回来的大蒜,面条里放了一些,尚未用完。我便学着母亲的样子,制作起了腌大蒜。只可惜,没能买到那鲜红的石磨辣椒酱。但办法总是有的,我找到了一瓶“老干妈”。

腌制大蒜时,我忽然看到放在墙角已多时的蒜(就是长在地底下,一瓣瓣儿的那种),那蒜瓣儿上已有嫩绿的芽冒出。细嫩而孱弱的芽尖儿,像一只只小手,又像是一只只眼睛,也可能是一只只嘴巴吧?

我这才想起,那大蒜是我去年买回来的,已很长时间了。我顺手将它拿了起来。估计是被快要风干了,也或许是它们将所有的水分与营养都给了这刚冒出的新芽吧?拿在手里,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将这干瘪的大蒜握在手里那一刹,我忽然间想起我已故去的奶奶。我奶奶在世时,喜欢种大蒜,她还拔过不少的大蒜送我。

奶奶走前的那一两年里,不记得我是抱她还是背她,她轻得就像是这手中的大蒜。

南方树木

节令到了大寒时,很多的南方树木方才有些些微黄的迹象,似乎到这个时候,树的冬天才真正来临。与大多数北方的落叶树木相比,这一整个冬天,南方树木一直都生意盎然着。那层层叠叠的绿叶,葳蕤,茂盛,在寒风中舞动,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仿佛在述说着生命的坚韧。

我想,一片叶子,它需要承受的,或许并不仅仅只是风、雨、雷、电,夏日的炎阳,冬天的寒霜,黑夜的寂寥,灰尘的侵扰,或者一把野火,等等,在树叶短暂的一生中,这些或许都是它们的必修课。

除了这些之外,会不会有些美好而诗意的东西呢?比如,根的期许,干的盼望,鸟的梦想。

我尤其喜欢那些并不能开出鲜艳靓丽花朵的,不能结出酸甜可口果实的树木。它们没有芬芳可以招引蜂蝶飞舞,没有硕果能够吸引孩童驻足,但它们依旧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扎根大地,从泥土深处,从岩石缝隙,汲取一点点的水分与营养,顽强地生长,从容淡定地伫立在田间地头,挺立在街道巷陌,或者挺拔在高低起伏的群山之上。

假如草木里也有隐者,它们便是。就像这大地之上,那些默默无闻而又与世无争的人。他们没有过多的企求,没有过多的奢望,但是,他们的存在,却又显得多么的珍贵呢?

当然,南方树木在某一天也会落叶的。这是任何一片树叶都逃脱不了的命运。似乎并不应景。南方树木落叶的日子,往往是在春和景明之时,春暖花开之际。当春江水暖,柳上枝头的时候,它们便开始悄然落去。一缕春风起,一场春雨落,它们便以不悔的风骨,以蝴蝶般浪漫的舞姿,纷纷离开枝头,摇曳,落下,铺满日渐温暖的春泥。

那天,我路过街头,看见一只黑色的鸟潜入一株树叶郁郁的树木。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里,这里便该是这只鸟儿的家了吧。而这些南方的树木,在风霜里默默而苦苦地坚守着,以怒放的姿势碧绿着,是为了给这些南来的候鸟一片天堂吧。

我知道,等到明年春天,新的树叶还会再长出来。嫩绿的树叶,在雨水里,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是的,对于新鲜的生命,我们总是充满期盼,寄予希望并予以我们最美好的祝福的。而此时,看着那一棵棵风中的南方树木,看着那微微发黄的叶子,我的内心里,油然而生一种久违的敬意与感动。

狗吠

耳边传来急促的狗吠,尖锐,刺耳,这声音中,充满了焦虑,恐惧,不安。一阵短促而急切的叫唤后,还有那种不能平息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嚎啕之后断断续续的呜咽。

同事去山里的一个项目工地。业主是一户农民,家中养了几条狗,见同事喜欢,便送了同事一只。这小狗全深灰色的毛发,四蹄,头部成黑色。这灰黑搭配的色调,让这狗看上去,便有天生的忧郁倾向。似乎,这一身毛发的颜色,便昭示着它被送人的命运。

总有些东西,你无法抗拒,比如流浪,比如远离故土。这只狗,它要远离它出生之地,远离它的狗父母,狗兄弟,要被同事带回公司,并即将被带回一千多公里之外的老家去。这一辈子,它将不可能再与它的狗父母、狗兄弟见面。

为防止其逃跑,在即将被同事带回家之前,小狗被关进一只笼子里。铁质的的栅栏,钢筋约有小拇指粗。笼子里面放着一只不锈钢盘子,这是它的临时餐具。同事吃完饭后,会给盘子里放些剩饭剩菜,这是它的食物。

换一个地方,除了原来熟悉的环境,周边的人与动物不一样,它的食物也可能不同。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它依旧在风中叫唤,声音依旧凄厉,恐惧,不安。同事说,这是因为它突然来到陌生的环境,就像小孩子离开父母那样,往往也会哭泣。

但我想,这些还不完全是它这般叫唤的全部原因。公司里,本就养只几只狗。见有一只长得不一样的陌生狗狗来了,原来的几只大概会觉得自己的领地即将被侵犯,自己原本的生活也即将被打破与改变,自己的食物和主人的宠爱更有可能被新来的狗狗分享吧。大概因为这些,它们也因此不安起来。

笼子里面,笼子外面,它们彼此对视,虎视眈眈,张开嘴,咆哮,怒吠,使出全身的地力气,它们都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但新来的狗狗,它的声音里,明显能听出许多的胆怯来。

如果不是这只铁笼,那可能避免不了一场血淋淋的撕咬与争夺。这是很多具有侵略性的动物对自己同类到来的一种常见的接风洗尘的方式。

如果对于自己并不欢迎的同伴,人大概有两种方式迎接,或者如狗狗这样敌视,或者是表面欢迎而在背地里想尽一切办法迫使同伴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当然,第一种迎接的方式,因我们所谓的教化,道德,法律,使用的人越来越少了。

相比起来,狗的吠声,显得光明磊落。

向日葵

没有太阳的时候,向日葵低着头,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的小学生。它们做错了什么呢?也许它们只是累了吧?低头,眯眼,歇一会儿。

太阳一出来,它们便抬着头,齐刷刷地迎着阳光,那样子,也多像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啊。他们的眼睛里,干净的,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你看看向日葵圆盘一样的花朵吧,在阳光下,在滩涂之上,它们金黄,发亮,发出一道耀眼而温暖的光芒来。我仿佛看见一群稚嫩的孩子,正欢呼雀跃,吵着,闹着,从草地上向我奔来。除了张开怀抱,我还能用什么去迎接他们呢?

我知道,或许它们没有牡丹的娇贵,没有茉莉的清香,没有莲花的高洁,没有菊花的淡雅,可这世间,有哪一种花能像向日葵这样,如此充满朝气和希望呢?

我喜欢向日葵,就像我喜欢孩子。他们简单,快乐,充满阳光,充满希望。

夜半蛙鸣

夜半醒来。

门外的蛙鸣,像月光,像潮水,漫过铁皮棚的楼梯,越过窗台,倾泻至我逼窄的卧室里,然后灌满我的双耳。

我推门而出,赤条条来地到阳台上。你大可放心,在这里,我独自一人。卧室地处偏僻的海边滩涂,方圆几里,一片荒芜。离我最近的小区,直线距离也在五公里以上。这样的晚上,这样的海边,陪我的,只有明月清风,只有这满沼泽的蛙鸣。

夜半听蛙鸣。蛙鸣如潮,我像是在潮水里浮游,起伏;蛙鸣又像是一场浩大而小众的音乐演奏会,我可能是那名唯一的听众,而且刚从梦中醒来。

在蛙鸣中入睡,又在蛙鸣中醒来。此时,我的耳朵里,只有这唯一的一种声音。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而且是大自然的天籁之声,对于很多人来讲,可能都会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吧。

对于我来讲,每天枕着蛙鸣,也是奢侈的。人这一生,太短暂,一个夏天过去,生命中便又少了一场喧闹而热烈的蛙鸣。

到楼顶去看云

到楼顶去看云。楼顶离天更近。

七月的云,是最好看的云,是滩涂上最美的景。你要问我它有多好看?我告诉你吧,年轻的姑娘家有多好看,七月的云多便有多好看。不瞒你说,我每次登楼去看天上的云,就像是去看我心爱的姑娘,去看我挚爱的恋人。

一年之中,大概看云的最好时节便是在七月吧。七月的天空,澄澈明净。七月的云朵,洁白无邪。那茫茫滩涂之上,那浩瀚的蓝色蔚蓝的天幕之下,七月的云朵,时而奔涌,如瀑,如移动的羊群;时而又停下小憩,如一朵沉睡的白莲。

不知道是谁写过:白色的巨大的花朵,打雨伞的女孩在天上舞蹈。——我喜欢这样的句子,就同我喜欢这七月的天上的云朵。要知道,人这一生中,能真正喜欢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在七月,到楼顶上去看云。去看云的衣袂飘飘,去看云的自由洒脱。看着看着,你也便成了一朵无忧无虑、云游四方的云。

本文多数章节原刊于《今晚报》

苏敏,安徽安庆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温州散文家获得者。有作品发表于《黄河文学》《西部》《青年文学》《大地文学》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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