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驰//咽甜的菜
咽 甜 的 菜（散文）
· 马腾驰
咽甜这个词，是老家大张寨的方言。
咽甜的菜，是指把粗粝、难以下咽的饭食用菜“哄”下去。咽甜的“甜”字，在这里已不仅仅是该字的本意了，更多的是说饭食的寡淡无味、不那么好吃。“咽甜”，是一个很巧，很有意味的词儿，其准确的含义，只有老家的人才真正懂。
儿时，那咽甜的菜，并不是今日炒的一盘盘菜肴，而是生拌了的韭菜、葱、芹菜或洋葱等蔬菜。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粮食紧缺，生产队分的菜籽油也是少之又少。好不容易吃上一顿面，小铁勺里能燣上一点点葱花或韭菜当了下锅菜，那就是美味的享受了。
记得有一年的一个夏夜，圆圆的月儿挂在天空，明亮的月光，好像给地上铺上了一层银。村子里的老老少少们，聚集在巷口的那棵大槐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拉着闲话。
住巷子西头，古铜色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的老爷，坐在人堆中，瞇缝着眼睛，“吧叽吧叽”地咂着他的旱烟锅。有人闲聊到了下锅菜，说地里的人汗菜，燷了也好吃呢。老爷狠狠地吸了两口烟，他胳膊肘顶在膝盖上，手里的旱烟锅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他睁开眼，清清嗓子，眼红地说，那天他去邻村，看见他认识的谁谁谁，手里拿着的馍里，下锅菜夹得满满的，下锅菜的油，顺着馍边给下流，把人看得香的呀！嗐，嗐瞎，你看看人家那日子，那才叫过得倭也，那才叫过得滋润呢！
另一位老者接了话，啥时候，咱能把下锅菜拿碗端着吃，这辈子也就算是把福享了！
那是说用小铁勺在灶堂里燷的下锅菜。老家大张寨咽甜的菜，一大家子人，常常是一小碟用盐醋淹了的菜蔬，或者是用醋水水调了的凉搅团。
一次早饭，家里做的还是稠玉米糁子。这稠玉米糁子，稠得可以用筷子夹着，一疙瘩一疙瘩地吃，玉米糁子之所以要做得这么稠，是为了省馍。天天早上是稠玉米糁子，中午是玉米面搅团，下午是玉米面糊涂、锅塌塌馍。小小年纪的我，吃得胃发酸，见了这些饭就怕。此时，一大碗的干稠玉米糁子端在手里，实在难以下咽，我就去那小菜碟里，多就了几口盐醋淹的生韭菜。
坐在我对面的祖父，从碗边滑过来的眼光几次看了我。他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声音并不大地说，不能一口接着一口吃菜，那菜是用来咽甜的，那样吃，有多少都不够！我看到，祖父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是犹豫的，是迟疑的。
年少的我，自尊心特别地强，祖父的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那一碗干稠干稠的玉米糁子，直到最后吃完，我再没就一口那小碟里的韭菜。
好长时间我想不通，那么爱我的祖父，咋就嫌我多就了几口盐醋淹的韭菜？
后来长大的我才明白，在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钱缺，啥都缺啊！这用来咽甜的韭菜，也是村上来了卖菜的，拿三、五分钱捏回来的。另外，祖父另一层的意思是在告诉我，一大家子人都在吃饭，不能只顾了自己。祖父是在教我礼数，教我饭桌上的规矩。
祖父勤劳一生，为人正直，忠诚俭朴，虽然种了一辈子的地，但他有文化，识大理，是被村人尊敬的了一位老人。父亲在西安教书，一年中难得见上几次面。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是祖父教我，都是我跟祖父学的。我的《背粮》《干梆硬正》《碎娃碎事》与《一碟凉粉的滋味》等文章，都是写祖父的。那些文章中，我写了祖父的人生过往，写了祖父的为人处事，写了祖父对我的爱和对我一生的影响。
前几天，跟我一起长大的发小来我这里。闲话中，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小时候捏菜的旧事。他说，那时，咱们家里都穷，都没钱，村街上来了卖菜的，不是一斤、几斤买菜，而是给了卖菜的几分钱，让他给捏一撮韭菜，或者几根葱。就这，人们时常还为捏的多少，跟卖菜的要争执几句。捏下的菜，大多都生拌着当了咽甜的菜。唉，那时候过的啥日子嘛，把这些话，说给现在的年轻娃们听，谁信呀？没人信，没有人信呀！说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把祖父当年说的，不能一口接着一口吃菜，那菜，是用来咽甜的故事讲给他听。他半天没有言语，而后，语气沉缓地说，谁不知道你爷爱你？村上人说过，你也在你的《背馍记》书中写过。你小时爱哭，你爷为了不让你哭，成天抱着你在村街上跑着。你要打猴，立马就要，你爷放下手上的活，坐在碾盘子，“呲呲呲”，一下又一下，用砖头给你磨猴，弄得浑身都是砖头磨下的灰。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那个年月，一是穷，没有多余的钱买菜！另外，你爷对你从小就要求严，嫌你多夹了几口菜，也是在指教你：不是你一个人吃饭，那咽甜的一小碟韭菜，全家人都要吃啊！
是的，长大后，啥都懂了！我点了点头，说道，当时年龄小，傻着哩，很不理解祖父的话，心里还带了怨气。到了这个年龄，时常会想起祖父，想起他在世时很多叫人难忘，叫人要学习了的东西！祖父对我的教育，对我的影响，许许多多的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完，就能概括得了的！
给他递上一根烟，我也点着了一根。说起过去的事儿，话题就多。我说，咱们都是从艰难日子里走过来的，现在日子好过了，啥时候，都忘不了过去的那个艰难，那个恓惶，也忘不了那时吃稠玉米糁子，用来咽甜的那些菜。
咱们都见不得浪费，一分钱都不乱花，这都能理解。你说怪不？我一看到地里的庄稼，到了超市里，一看到粮食区各种各样的粮食，眼睛就亮起来，就感到特别地亲切，不由得就要在那儿多待一会儿，就要多看两眼。可能是小时候的生活习惯吧，到如今，我还是不爱吃大鱼大肉，不爱吃炒下的菜，仍旧爱吃盐醋淹的各种菜。
哎呀呀，你说对了，我跟你一模一样！咱这一代人都是这样，挨过饿，受过一样的罪，吃过一样的苦，生活习惯也就一样！说起过去的事，就有说不完的话！发小感慨起来。
有事他要先走，他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转过身来，笑着说，咱今个儿说的咽甜的菜，有情节，有故事，你可以写一篇好文章出来。
小时候咽甜的菜，记忆深刻，应该有一篇小文章出来，能不能写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回答他。电梯门已开，他跨入电梯，回过身，和我挥手告别。
回到工作室，我开始动笔写咽甜的菜。
2020年10月2日于驰风轩
作者简介：马腾驰，陕西礼泉人。出版有杂文集《跋涉者的足迹》，散文集《山的呼唤》，也获得报刊多种奖项，不值一提。喜爱文字，闲来写写一乐，而已，而已。
散文《背馍》，网上十天时间，点击阅读量超过百万余人次，其后，各类网络平台迅速跟进大量转发，读者人数难以统计。拥有四亿用户，“最大的有声图书馆一一喜马拉雅FM听书社”，普通话与陕西方言版多版本诵读了该作品。网上其它单位制作的《背馍》音频作品版本众多，听众甚广。
其后，散文《母亲做的棉窝窝》《我的老父亲》《土布包袱》《姨亲》《那些年，我们过年的滋味》《烧娃》《下锅菜》《锅塌塌》《豆腐脑吔》《坐席》《交公粮》《打铁花》《感念玉米》《背娃》与《背粮》等作品在网上亦受热切关注，创阅读量新高。《打铁花》获2019年1月21日《今日头条》“青云计划”奖。
作者的散文集《背馍记》已于春节前出版，该书由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题写书名并作序：《马腾驰和他的散文》。该书已被国家图书馆与多家图书馆收藏。散文集《花本无心自在开》即将出版。
快递‖《背馍记》作者马腾驰签名本开始快递寄书
马腾驰散文集《背馍记》已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为该书题写书名并作序。全书36万字，由“心有沉香，何惧浮世”、“釆一缕阳光，温暖红尘过往”与“给心留一片宁静的地方”等六辑组成。
散文集《背馍记》，精选了包括作者具有广泛深远影响力的名篇《背馍》在内的86篇散文。
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说：“腾驰的散文，我是喜欢的，醇厚自然而又情深意浓，他的文字里，纯净温馨的气息时时在涌动。他的散文语言朴素大方，不做作，不故作高深，以真切贴心的笔触写他的过往之事，写他的痛切感受与深长情怀。他很多的乡土散文，不仅仅是昔日生活的一个记忆，更是挥之不去常常萦绕于胸间的悠长乡愁，读他的文章，不由人要生发出许多的感慨来。”
著名作家、鲁迅文学院原常务院长白描先生说：“腾驰的每一篇散文都用真情写就，饱含着深切的生命体验，读来格外动人。
“腾驰是近年来陕西很引人注目的一位作家，他书写的乡土题材作品，让一个时代的中国记忆复活，这样的作品是会传世的；而在我心中，他又是分量很重的一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