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一座照顾穷人的城市

一座伟大城市对穷人的照顾是必须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是可耻的。

上海之所以伟大，不仅在于大，大工业、大银行、大港口、大商场、大马路、大影城、大剧院、大学城、大广场、大楼盘、大景观……，还有小：小弄堂、小洋房、小商品、小吃店、小书摊、小作坊、小菜场等等。在历史上还有许多以小自足的场所，比如茶馆酒楼叫小乐天、小有天，老百姓自酌自饮叫小乐胃，打卫生麻将叫小来来……没错，也因此，外省人讥讽上海人为“小市民”。

小市民身上有许多缺点，比如小聪明，比如大智慧不足。上海人正在克服之中，很努力地在反思与提升。

但是有些被别人目为缺点的行止，其实也要具体分析，不能脱离历史背景，徜若放在当下，有些缺点说不定就是优点呢。

北方人总是说上海人小气，在计划经济时代居然发明了半两头的粮票，买一根油条、两根脆麻花就用半两粮票，一两粮票可以买一碗小馄饨或者四只生煎馒头啦，真是小鸡肚肠！是的，北方人真的豪放，油条买起来都是论捆的。但这样的油条都是冷的，软皮拉塌，会好吃吗？至今你去北京王府井，食品店里卖蛋糕仍然论斤计价的，你若要求买一块，肯定会领受营业员的白眼。他们不知道，上海人在最最尴尬的时候，仍然有信心与能力把俭朴寒素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用最低的代价享受到最大限度的生活乐趣，这就叫精细化管理好不好，这就是城市的气质好不好？

一座伟大的城市，不仅能为怀有理想和能力的人提供发展空间和机会，还能对弱势群体有适当的及时的照顾。在计划经济时代是这样，在市场经济时代也应该是这样。

在我小时候，我深切地感知到这一点，今天我深爱着上海，以做一个上海人为荣，就是从小养成的信念。

上海的居民集聚区，每个街坊都会有布局许多与民生有关的商业网点，烟纸店、老虎灶、煤球店、酱油店、米店、文具店、小吃店、裁缝店、小书摊……以及小修小补的各种摊点，另外还有穿街走巷的叫卖者和修理匠。这还不算，还有不少商品是可以拆零供应的，比如香烟，几分钱可以买几支，飞马、大前门、光荣等牌子的香烟都可以拆开来卖。甚至一分钱也能做生意，比如一分钱可以在烟杂店里买两枚绣花针、可以买一小捆橡皮筋、可以买一个信封或者两张信纸、可以买十张草纸、可以买两粒樟脑丸、可以买六粒弹子糖——还有一种小弹子糖，一分钱可以买三十一粒，三十粒是彩色的，一粒是表面涂上巧克力的。你知道小弹子糖是如何计数的吗，营业员手持一块打了三十一个小孔的模板，抓起一把弹子糖往板子上一抹，每个孔都填进一粒，计数瞬间完成，然后仔细包成一个三角包交到孩子手里。这样的微利生意，上海人做起来一丝不苟，放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心相了！

一分钱还可以在路边小书摊看两本小书，在街道文化站看一场幻灯片，在小菜场里呢，一分钱可以买几棵葱，或者一片姜，三分钱也可以买一棵咸菜，咸菜卤是可以讨的。在酱油店里，一分钱可以买一勺辣伙，或者一勺米醋，乳腐也就三分钱一块，什锦酱菜用三分也可以买了。在居委会开办的食堂里，一分钱可以买一碗毛菜汤。在米店，切面是一角七分一市斤，二两切面起买，四舍五入只收你三分钱。

上海城隍庙以前云集了许多小商品店，一分钱可以买一个软木瓶塞，也可以买一根线绳，或者一尺松紧带。在五金店里，一分钱可以买一包小钉子，或者两枚螺蛳钉或者一圈20号铅丝。在文具店里，有零拷的蓝墨水、红墨水，四分钱装满一小瓶。一分钱可以买一叠草稿纸，三分钱可以买一支铅笔，橡皮两分钱一块。在布店里，经常有质地相当不错的零头布吸引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一寸纺织品专用劵可以买一只节约领。林林总总的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营业员从不给顾客看脸色，和颜悦色，有一种暖老温贫的力量。

上海让一个即使经济能力较弱的人，也有机会分享生活的滋味与乐趣，享有做人的尊严。柴米油盐面前，人人平等！

走街串巷的小贩，为我们送来了及时雨，买了他的甜酒酿，请他磨了剪刀，修了棕棚，配了钥匙，付钱时还会递上一杯水。灾区来讨饭的外乡人，弄堂里的居民也从来不会赶他们走，送饭送衣，再问候一下乡下的灾情。

彼此心照不宣，风云变幻，时世维难，每个人都不容易！

王承志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同和里》，里面就有许多草根阶层的穷人，在上海弄堂里讨生活，理发的，修鞋的，卖甜酒酿的，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王承志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劳动人民的同情和怜悯，是对上海市民阶层的礼赞。从这点意义上考量，这部小说不比《繁花》逊色，我们上海人都有这样的情怀。

以前国有企业的工会都有一个职业互助金，每个会员存入十元钱，有急需时可向工会申请借款，五十一百都没问题，然后按月还款，这荐举措不知化解了多少人的急难愁盼。我工作后加入工会，就很自觉地加入了工会互助金，因为我从小就得知到父亲经常从互助金里借钱以解燃眉之急的。

家庭经济困难再大，也可以得到单位的一次性补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有三四个知青在外地务农的，这方面的倾斜相当明显。

因为有了对贫穷者的这份暖意，加上机会均等，信奉诚实劳动与智力博弈，上海成为中国最有吸引力的创业之城，开埠以后形成的三次移民大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许多名声赫赫的实业家，在他们踏上这座城市之初，就是身无分文的贫穷者，从做小生意起步，经过十几年、几十年的打拼，终于咸鱼翻身，飞龙在天。

上海人一般不会故意去侮辱一个饥寒交迫的人，只有那些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卖儿典妻，最终连立锥之地都没有的人，才被大家叫作“瘪三”。

今天，因为通货膨胀的原因，更因为收入普遍提升的原因，一分钱已经不算钱了，一元钱能购买的商品和服务也少之又少了。用一分钱来说事已经不具现实意义。但是在中国商业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一分钱能获得如此丰富的商品，这样的案例应该提炼出一种精神，它就是照顾穷人的精神！
有国际视野的人都明白，一座伟大的城市应该这样：让有钱人放心地将资金投到这里，通过合法经营不断发展壮大，让没钱的人肯出力，出大力，出巧力，辛勤劳动终究能收获可以预期的回报，最终成为业界翘楚也不是梦幻泡影。特别是一些出身贫寒的杰出人士，在成功之后格外懂得回馈社会，建学校、修路桥、办医院、投身慈善事业和文化事业，让更多的贫困者有机会学习、工作、成家立业，融入国际大都会，为社会作出更大贡献。叶澄衷就是这样的代表性人物。

今天，上海还是这样伟大吗？

改革开放后，上海迎来了一波规模空间的移民大潮，今天上海的外来务工人员和漂在上海的外乡人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他们同样为上海的发展与繁荣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前几年某位领导的一句话，不少外来民工子弟得以机会分享上海公共资源，同时确实也对城市管理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现在上海开始了一轮大规模的拆违，不少人借破墙开店安身立命的现实一下子被击得粉碎。有些外来的经营者呢，或者证照不全，或许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在滔天白浪面前，这些无根之人几无招架之力。回到故乡有可能吗，继续留在上海有可能吗？我觉得政府应该在拆违的同时完善商业网点，方便群众生活，让城市管理与人口控制得到较好的平衡。我们不是一直在说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吗？为什么个别领导还是更相信自己的长官意志，而不愿走一走制度的程序呢？

一座伟大城市对穷人的照顾是必须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是可耻的。

照顾穷人不是某个人的法外开恩，而是社会责任。而且应该通过三种渠道，一是行政手段，比如对旧区危房简屋的改造，在老式里弄房子里面加装一个独立卫生间，一个共用厨房，在没有电梯的旧式公寓楼里通过政府补贴安装电梯等。这样的措施是功德无量的，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但也必须走好法律程序，招投标、预决算等都必须合规，而且帐目公开，接受公众的监督。因为政府的钱就是纳税人的钱，通过账目公开可以杜绝腐败，可以增加纳税人的责任感和荣誉感。

第二是公序良俗，除了社区居民在特殊情况下施以援手，主要是通过民间社团来实现帮困。旧上海就有一百多个同乡会性质的公馆会所，对本乡来沪人员的工作生活进行切实的帮助，历史证明是行之有效的，对政府管理也是有益的补充。那么现在也应该发挥这种社会组织的作用，同时还要激发企业家来帮助穷人。

第三是市场规律。比如在政府的指导与优惠下，有些商店就对弱势群体有所关照，商品相当便宜不少。比如我家附近就有伍缘超市，商品很便宜，实际上就是仿效发达国家的“穷人超市”。在新天地、陆家嘴、外滩滨江等所谓的富人区，你就开盒马先生和城市超市吧。另外，在相对不够繁华的老旧城区，能否允许一些沿街面小吃摊、小商店、露天小菜场的存在呢，如果担心市容市貌，你加强管理就行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封堵人家已经开了N年的店面，对老百姓的生活没有好处，对穷人的生存没有好处，对社会稳定更没有好处。

让上海继续伟大吧，照顾穷人，或许就成了一场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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