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洲‖打旋的秋天

在我的记忆里,秋天是个流动的日子,风在流动,小河在流动,阳光在流动,人群在流动,鸡鸭猫狗都在流动。秋天带着树叶,带着火焰,带着欣喜或惆怅,带着泛白的鱼鳞和鸟的鸣叫。满目动感的秋天,给我留下了打旋的记忆。
那是童年的秋天,是故乡的秋天。1966年,为了躲避文革武斗,父亲将我们全家由县城迁回乡下一个叫万家湾的村子,一个很小的村庄。但它很美,村后是一座大山,村前有一条蜿蜒而去的丹江。依山傍水,也算是一片风水宝地了,早晨,江面上笼罩着一片片薄雾,悠悠飘移,傍晚,村后坡顶上的云团被夕阳映照得像燃烧的火焰。那时虽然不能进校读书,但我们却拥有了无比的自由,整天读山读水,读各种树木鸟雀,读田间稼禾,坡上花草,读夜间的蟋蟀萤火虫,目光里尽是鲜活的大自然。田野里,山坡上,到处都是劳动的景象,狗叫鸡欢,显得很繁忙。当然,那个年代的秋天,谈不上丰硕,削瘦的谷穗和玉米,秕粒的稻穗和高粱,涩涩的青柿,干瘪的核桃等,都给那个年代的秋天留下了特有的色彩。

唱歌、打陀螺、打弹弓、捡柿叶是我们充实那个秋天的主要活动,在秋风的吹拂里,我们的衣角飘飘,歌声阵阵,响亮的童音回荡在村前村后;在秋风的吹拂里,我们紧握鞭子,赶着心爱的陀螺,在平坦的谷场上行走,旋转的陀螺,走到哪里哪里就飞起黄灿灿的谷糠;在秋风的吹拂里,我们拉长弹弓,在密密的树阴里寻找目标,被击中的鸟羽和树叶混合着纷纷落下;在秋风的吹拂里,我们仿佛散落在唐诗的田野上,穿越在火红的柿子树下,把落下的红叶,一片一片捡起来,一片一片放进母亲的灶房,然后看着它们呼呼燃烧着激情……
瘦美的秋天,可以给人另一种享受,另一种丰硕的想像。
秋天,花木的归宿。春的萌动,夏的奔放,到了秋天,都变得触手可及,变得实实在在,那时,我多么渴望长大,长成一条高大的汉子站在风中,让秋风撩起我长长的头发。
时令悄无声息地变换着脚步,秋风一天比一天强劲,一天比一天寒冷,我们的目光一天比一天凌乱,天空总有东西落下来,树叶、沙粒、雨珠,就连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一群一群落下来,筑巢,做爱,做着越冬的准备。可我们还是不能上学,只能整天跟着秋风东奔西跑。

一天,我们兄弟三个跑到后山去玩耍,我要登上山顶望远,两个弟弟却要在山脚的柿子树上吃蛋柿。结果,贪吃蛋柿的大弟被秋风吹落了,他因要摘一个挂在树梢上的红润欲滴的蛋柿,一阵大风刮来,他骑着一股结得很繁的树枝从空中坠下。他不能回家了,让小弟一路小跑报信,谎称肚子疼。大哥背他回家时,他的腿不敢动弹,原来,他的腿已经骨折。弟弟疼痛难忍,我在一旁却暗暗窃喜,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对弟弟来说,那是一个疼痛的秋天。
那个秋天就这样留在我的记忆里,它是那么唯美,那么深刻,后来所有的秋天都不能和它相比。即使书上描写的秋天,也不能与它相比。因为,大自然对一个少年最初的审美形成了,他瞳仁的底片上已投下了抹之不去的影像和色彩。在城市生活久了,想起那个秋天,我就少了一些麻木,就觉得生活曾经是那么的鲜活,就想沿着来路,一岁岁一步步返回到那个无忧无虑、飞旋着多彩梦幻的油画一般的秋天。

作者简介:
远洲:原名张建民,50后,陕西丹凤人,商洛诗歌学会会长,诗人。在《诗刊》,《星星》等报刊杂志发表诗作百余首,获奖十余次。著有诗集《城市泥土》,《远洲朗诵诗选》,散文集《在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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