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偶的标准
十分偶然地，倩和波说起来择偶的标准。她说，就应该做一个邓文迪一样的女人。他问她邓文迪是谁。她说，是一个通过更换男朋友达到自己目的的人。
当时他们走在马路上。就要走上一座天桥。天桥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她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一番邓文迪。他意识到，他原来从来不曾了解她。他以为的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她是一个无聊赖的人。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失望，而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抱着真理在握的神情。他生气地打断她说，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的价值观是有问题的。如果世界上的每一个女人都想做邓一样的女人，这个世界还有救吗。倩说，可人家不是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吗。你是不是在嫉妒她。波义正辞严地说，可是人们从心底里会喜欢这样的女人吗。是会有这样的人，即便她们很成功，但她们能够问心无愧地说，我是用自己的勤奋努力获得了现在的成就吗。她们不能。因为她们是用了歪门邪道。人活着并不是只为了眼前的快乐。人要有更远大的目标。在这一刹那，他好像是孔子附体。她不再说话。但他知道她并没有被他说服。想要说服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想法，绝不会轻易改变。但他还是说着，他边走边劝着她，希望她能听懂。他使用了各种样的论证方法，举例论证，对比论证，道理论证，举出古今中外可以想到的吃苦耐劳成仁成圣的例子。这是他一直以来奉以为圭臬的人生信条。但她只是潦草地附和着。实际上并不以为然。
波后来想，就是从那个时候，倩的心就变了。两人之前也有过争吵，但和这次的不一样。以前两人各自寻找利于自己的论据，围绕一个观点展开激烈的唇枪舌战。但现在她已经不乐意说话了，因为她知道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但波还在忿忿地说着，他越说越感到气愤，对邓的愤怒，对喜欢邓的她的愤怒。时代不同了，她说。他于是连带着对时代也产生了愤怒。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句话放在哪一个时代好像都说得通。波像是一个愤怒的小鸟。他的头上像是佛祖一样发出光晕，不过是愤怒的火光。她也有些生气了，但她不想说话。她觉得两人的对话完全是鸡同鸭讲。他不能理解她，她也不屑于理解他。他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那天波说了很多话，几乎没有意识到已经渐渐走下了桥。下了桥，天就变暗了。好像是在一刹那之间变暗的。而刚才天光还明亮着。他后来明白，说服一个人是最为困难的，他的话在当时并没有奏效。
她说要回去了。他说，一起吃饭吧。她说吃什么。他说吃烤肉吧。他们去了一家烤肉店。他们在烤架上放了一片又一片肉。肉冒出油气，散出肉的香气。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果汁。两人一度陷入沉默之中。波说，那么，你要另外找几个男友作为跳板。好像游戏超级玛丽一样，让自己的实力变得越来越强大。她说，谁知道以后的事呢，我们还是过好当下吧。在这时，她知道不应该再说什么来招惹他。她是一个知进退的人，具备了一切所谓聪明人所拥有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但她的心中早已下定了决心。她不是一个没有野心的女人。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给她夹了两块肉，说，吃吧，吃肉时候要开心，心无杂念才好，单纯享受吃的过程。吃是一种修行。两人一起朝圣。就像《冈仁波齐》中朝圣者一步一叩首的朝圣之路。每一次低头将饭菜夹进嘴里，其实就是朝着圣地前进的一次叩头。她的心情似乎变得平和了一些。又和平日一样说笑起来。
吃过饭后，两人走到外面，星空之下。以后我们各走各的吧，波说。倩说，为什么要这样，你不喜欢我了吗。波说，我只是觉得你吵闹。她说，你是开玩笑的吧。他摇头说，不，我没有工夫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他将她送回去。他们默默地走着，空气里的静默好像可以燃出火花。路上也尽有走在一起的情侣，他们都有说有笑，互相打闹。更显得他们的落寞了。这时候一句话也不能说，一说就是错，一说就是刻意。走到她的住处，她说，我上去了。他说，再见。
倩给他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倩心中有些惋惜，但同时也怀着欣喜。她又拥有了一次选择未来的机会。现在，她不必再遮遮掩掩地去和别的男子约会了。有时候她会因为波而产生顾虑，但从此以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们约会玩乐了。他们以前也常常一起玩，互相追逐，表示相互的爱慕，有一段时间她十分迷恋其中的一个男子，但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她没能够和他走到一起。那时候她体会到了爱而不得的痛苦，以至于后来谈过的恋爱都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意味。而在遇到波之后，她才又觉得了爱情的甜蜜。但她想，不能单有爱情。换言之，爱情并不是必须的。爱情在现实面前，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爱情过后，就像喝过一遍的茶，只剩下淡淡的惘然。
倩又找到了另外的男友。这时她发现邓的路数是很难走的。很少有人能像邓那样精明能干，圆滑世故。邓是一个并不简单的女人。她也渐渐消磨了做邓的雄心壮志。
她很久没有见到波。她换了两次男友，同时和一些男子保持暧昧的关系。她很擅长这样做。如果在战争年代，她一定是一个高明的间谍。她还可以做双面间谍。在找男友方面，她具有很高的反侦察能力。她可以同时与好几个男子暧昧。在她看来，他们都相当的傻气。
波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事。他并没有留心过倩的情况，但总在阴差阳错中听到她的消息。他的一个同事也认识她。但同事不知道波也认识她。同事说，你知道吗，一个女子和有妇之夫在一起了。男人想要离婚，但女人不愿意，冲到第三者的单位把她骂了一顿。我还认识这个小三呢。后来怎么样了。后来倩，也就是第三者还是成功了，她没有理会原配，反而更大胆更张扬地要和男人在一起。你说现在的人们有多疯狂。把原配气得住进了医院。两人还一起拿着果篮去看她。她气得把果篮都扔了。同事说，不过，这样的事毕竟是常见的，但不同的是，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
后来波又听说在那个男子最终没有离婚，原配用了许多手段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将倩赶走了。但对倩来说，那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在哪里跌倒，就可以在哪里站起来。她是一个锲而不舍的人。当年她就是以这样的精神来学习的。而现在，她也会以这样的精神在现实生活中赢得自己的生活。她不会在意人们都眼光，她要向着邓的方向努力，即使自己还有很多比不上邓的地方。但这并不能使她气馁，这只能说明她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她应该像礼仪小姐一样训练自己的仪容与态度。比方说，笑起来只露八颗牙。走起路要挺直脊背。她每天照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装束与妆容。
她谢绝了一些朋友的邀请，不再参加很多的宴会，她更注重交往的朋友的质量了。在一次重要的宴会上，她注意到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她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向他敬酒，她穿着青色旗袍，开叉很高。她向企业家讨教成功的秘诀，企业家说，成功就是不断地向原来的自己挑战，只有勇于挑战自己，才能有所突破。企业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太过正式，让自己变得有些蠢了。于是他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成功的秘诀就是降低自己的目标。她优雅地笑了笑，用风情万种的眼睛望了他一样，仿佛他在很远的地方。她说，很久就听闻您的大名，闻名不如见面，眼前的您真是英俊潇洒。见过大风大浪的企业家当然不为所动，说，是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丑小鸭呢。这时奏起了音乐，大家都放下酒杯，各自找到各自的舞伴，跳起舞来。她自然而然地和他拉住手，两人轻轻移动着脚步，在曼妙的舞姿中感受生命的律动。生命是欢乐的一个节拍。她说，您跳得真好。企业家谦虚地说，我也是随便跳一跳。平时工作太忙了。她说，像您这样事业有成的人，大概会有很多人为您分忧吧。他说，有的，但有些工作也要自己跟进，不然就落后于时代了。她说，您真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她注意到他的头上有一根耀眼的白发。在灯光中显出炫目的光彩，好像一道彩虹。他们的身体若有若无地触碰。等到一支舞跳完，他和她要了联系方式。
企业家出手很大方，送给倩名表、车子、房子。那次企业家到她这里，是司机将他扶进来的，他喝得醉醺醺的。身上酒味浓厚。她将他扶到床上。司机走出去。她说，今天又和人应酬了吗。他说，是啊，今天来了许多领导。他们好像要领导全世界一样，都很嚣张跋扈。我真不愿意看到他们的嘴脸。他接着就跌跌撞撞地奔向洗漱间，大声地呕吐。她帮他清理秽物。有一刹那，她相信自己是爱上他了。但现在她是一种是什么样的处境呢。她不过是他的外室，她只能拥有二分之一或更少的他。他躺在床上，好像倒下的斜塔。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波。为什么要想到他。也许因为他是她心爱过的人吧。如果现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和现在一定截然不同吧。但当她斜挎着普拉达的包走在明亮的商场，看到两边店铺的物品发出晶莹的光泽，当她在众人慌乱躲避风雨时候坐在轩昂名贵的车中，她就会觉得人生是值得的。她知道这是浅层次的欢乐，但依然是欢乐。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欢乐的事情。他们称作找一点乐子。她找到的乐子之一就是通过有妇之夫的喜爱来证明自己的魅力。在这一点上，女子似乎有更大的优势。只要稍有姿色，就总会有愿意为她倾心的人。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特别为自己而感到骄傲了。她也不过是女子中的一个。好像在狂风断枝之中筑窝的鸟儿。
波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是谁可能想起了自己。他只觉得打了喷嚏后就很爽快。他正和一个朋友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朋友偶尔和他轻声说话。他也附和着。电影院里的人不是很多。一对情侣坐在他们前面。男子正用手拿着爆米花喂女子。男子没有看女子，只是用手摸索着女子的嘴。他越看越觉得熟悉。他站起来，忿忿地要走。朋友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外面。女子回头，看到了他的背影，心中也迷惑起来。朋友追出来，问他怎么了。他说遇到了一个尴尬的熟人。朋友问是谁。他说不说了。这电影似乎也很有些意思，没看完的电影也许更有意思。这个世界太小了，遇见的人会一再相遇。
倩和一个男子一起吃过饭。两人走到这里，男子说，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倩说，大概有。男子看了看手机，对她说，我们去看这一部吧，怎么样。她说，好啊，两人一起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照例是广告视频，他拉住了她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抱住了她。倩的脸有些红。她想起来，她之前曾对波说的话，波问她，可是你一点也不看重爱情吗。她说，等我有钱了，我可以包养许多小年轻呀。现在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正是一个小白脸，他比她要小十几岁。他喜欢她。他甘愿做她的地下情人，好像地下党一样。两人的约会也如同地下党的接头。他问，你觉得惊险吗。她说，为你，千千万万遍。他说，你真是一个懂得风雅的人，她开着车，带着他四处走。两人似乎可以走到天涯海角。他说，离开他吧，我也会给你很好的生活。她笑着摇摇头，说，你还是先努力奋斗吧。现在的社会是一个看重金钱的社会。没有钱就失去了为人的资格。你还年轻，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可以做很多事，但慢慢才发现，原来这一生如此短暂，自己想做的几乎全未完成。年轻人说，可你说的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要追求爱罢了。她说，爱其实是奢侈品，并非每个人都能拥有爱。他说，可是我不这样认为。电影开始了。一些晚到的人断续走进来。他为她喂爆米花。他摸索着她的嘴，好像扮演那种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用后一个人的手为前一个人做动作的戏法。她咬了他一口，他说，你的嘴真小，被你咬了也开心。她说，就知道甜言蜜语。她偶尔回头看到，有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中途离场了，其中一个很一个自己熟识的人。为什么会这样熟悉，难道是梦中见过，很快她就忘了这件事。
小年轻下了倩的车，向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便利店，他走进去，旁边的招财猫向他摇晃着手臂，说，欢迎光临。店主女儿侧过头，看到他，说，你怎么才过来，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小年轻人说，宝贝，太抱歉了，我刚才单位有点急事，处理了一下。让你久等了。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她说，不饿，我一点也不饿。他说，那我们去走一走吧。今天的天气很好。她说，是啊，好得不得了。他拉着她的手，一起朝附近的公园走去。公园里的花朵争奇斗艳，好像纷纷要向人倾吐自己的情愫。她将不同的花指给他看。他听到许多不同的植物。
波本来不是一个喜欢看电影的人，他便决定再也不去看电影了。看电影让他觉得郁闷。人们为什么无聊到想要去电影院呢。他和朋友分别后，不知不觉就走进公园之中。他看到了刚才的男子，正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连公园中也处处充满着荆棘。这个世界是一个何等的世界呵。他快步走出去。他走了一会，觉得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于是又往回走。看到两人走过来。两边都是树木，他站在道路中间，大喝了一声，说，嗨，不要走。他一声喝令让两人都吓了一跳。年轻人拉住女子的手，说，你要做什么。波说，你放开那个女孩的手，你这个脚踏两只船的男人。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年轻人。年轻人说，真是血口喷人，我看你大概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我不和你计较。你快走开吧。波说，你刚才不是还和一个女子看了电影吗，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呢。年轻人的脸气得通红。他说，发什么疯，我现在正和女朋友一起走呢。他挽着女友的手往回走。他的女友说，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
企业家通常在傍晚时分来，他这次来时候带来一个女子。对倩说，她可以帮助你处理一些家务。吃过饭，企业家叫来女子和倩，说，我们要不要尝试一下更新鲜的游戏。女子拍手叫好。倩默默地走开了。企业家叫她，她也不理睬。企业家让女子去劝劝她。女子走到倩屋里，女子说，姐，你要考虑一下吗，古人倒常常三妻四妾呢。姐，我是个苦命人，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我也是不得已的，我的父亲需要做手术，我的母亲瘫痪在床。姐，你给杨总一个面子吧，他不高兴了我们都不好看。姐，你要不要尝试一下呢，其实这事也是很有意思的，多有意思呢，打个比方吧，就像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一样。倩院睁了双眼，大喊一声，滚。女子吃了一惊，几乎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去了。倩听到杨总说什么东西，然后带着女子出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杨总之后便很少来了。杨总身边总是不缺年轻貌美的人的。倩觉得自己好像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她给杨总打电话，杨总说，等有时间陪你吧，这几天要见许多客户。
倩为了慰藉自己，每天喝许多酒。找不同男子作乐。她说，就是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也觉得快乐。那个另有女友的男子也常常来。一次他和她正在家中看电影。忽然听到了敲门声。他急忙躲到茶几下面。杨总回来了。倩整理了一下头发，迎上去，接过他脱下来的衣服，说，杨总今天总算有空，来我这里了。杨总说，再不来我怕你另外找人过日子呢。倩说，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杨总说，那就好。昨天我去找那天那个女人，她说她已经有了别人，让我不要去找她了。
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一声很响亮的屁的声音。杨总惊得跳了起来，问，是谁放的屁。倩捂住了肚子，说，哎呀，我这几天肚子不舒服，你帮我揉一揉吧。杨总坐下来，说，你放屁时候这样有力道吗。她说，当然了，每个人都是这样啊，我们毕竟都要吃五谷杂粮。除非是神仙呢。她又说，杨总，帮我倒一杯热水吧。在杨总去厨房的路上，男子从茶几下爬出来。杨总很快就走出来，而男子躲到窗帘后面。杨总走过来，拿着盛满了热水的杯子走过来，说，我好像看到一道黑影飘过，倩说，是吗，我总是觉得这个房子有点让人害怕，不过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事情吧，杨总你一定是累了，躺下休息一会吧。杨总说，不，我要弄出个究竟来。倩捂住肚子，说，哎呦，好疼呀。杨总，送我去医院吧，我这里疼得厉害。杨总走过来，帮她揉了揉肚子，指着窗帘说，我看到那里多出一双鞋，那好像不是我的鞋。为什么这里有一双多余的鞋。倩说，那是我弟弟的鞋，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可他的鞋怎么在这里。他说这双鞋让他穿着难受。他难受得快要哭了。杨总走过去，拉开窗帘，只看到一双鞋。你弟去哪里了。倩说，我也不知道啊。她看到外面一个没有穿鞋子奔跑的身影，她急忙拉住窗帘，说，阳光太晃眼了。你还要去医院吗。我现在好点了。谢谢你的关心。
波有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他接起来，但对方没有说话。过一会电话又响了，但还是没有声音，他喊喂，对方沉默如磐石。他挂了电话，说，真是咄咄怪事。下了班，朋友叫他一起吃饭。他们说起一些新闻，一个说，我听说上海那边每五对去做亲子鉴定的夫妻中，就会有两对发现不是自己亲生的。还有的竟发现是爷爷的孩子，那么，孩子该叫爸爸哥哥呢，还是叫什么。扒灰古代就有的。一个说，《红楼梦》焦大不就说过吗。一个问，为什么中国保守了那么多年，到现在忽然就这样开放呢。大家都表示不知道。时代的激荡，观念的更迭。西学东渐，女性地位的提高，如此等等。一个说，说到女性地位的提高，最近的女海王事件也是很有意思。一个女子有正式的男友，还同时与数个男子交往，而且和另一个男子订婚。现实生活的荒谬程度果然远远超过小说。这正说明了女子地位的提高。以前不是只有男子三妻四妾吗，女子也可以了。听说以后男子也可以生育孩子呢。
倩有孩子，她问杨总，我有了你的孩子。杨总说，什么，你怀孕了。我们的措施不是做得很好吗。为什么会有孩子呢。她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也是你的。你如果不想要的话直说。杨总说，怎么会不想要呢，如果是我的我一定要。只不过这让我想起来古代的庶子。他可能没有嫡长子那样的地位。你以为你是皇帝呀。杨总说，没有，我始终有一颗谦卑的心。谦卑到地狱。倩说，好，我就去把他生下来，你应该会喜欢他的。
倩抱着孩子去找杨总，杨总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她问门卫杨总在不在。门卫说不在，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胡说，她生气地说，我还看到过他在这里进出呢。你们是不是听到他的吩咐了，他对你们说了什么。一个说，什么也没说。一个说，我们没见到他。好你们两个狗才，以前你们可不是这样对我的。我就等在这里了。我不信他不出来。你们不许通风报信。倩在这里等了许久，看到一辆车从里面出来，杨总坐在后面。她拦住这辆车，大声喊，出来，你这个撒谎的人。你为什么要欺骗我。这可是你的孩子。你想让人们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吗。杨总，你怎么能这样做父亲呢。杨总下车，说，上车吧。要去哪里，她问。他说，去医院。干什么。看看是不是我的孩子。你竟然怀疑我。杨总说，我是为了给孩子身份。你竟然这样对我。停车，我宁愿他没有父亲，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侮辱。她带着孩子下了车。
周末，公司里组织了一个孤儿院义务劳动活动。波也报名参加。他看到一个孩子很像一个人。他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小孩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他去问院长。院长说，听说他的父亲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但是小老婆生下来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坐在外面的石头上，也没有人领，问他也不说话，后来他才说是一个司机将他带过来的。
波拉着孩子的手，孩子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也没有光彩。他去外面为他买了石头糖，他开心地吃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他喜欢这里的日落，他觉得落日是美的，是无法言说的。孩子说，就是那种样的美，好像还带有一点难过。波想，大概那是一种悲壮的美，总是带着一些悲伤。他说，不要难过。难过的日子总会过去的。再回过头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走过了很多不容易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自己的伟大。孩子点点头。他的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微笑。
临走时候，孩子问，你还会经常来吗。他说，我还会来的。
波找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友。倩也找到一个温柔的男友。波常常带着一些零食与书本来看他。他的个子越长越高，像是竹子拔节一样。
波也有了一个孩子。他喜欢自己的孩子。他的儿子和孤儿院的小孩玩得很好。波想，小孩还将拥有小孩，以及小孩的小孩的小孩。好像愚公移山一样，其实人类的不息绵延也正是生存方面的愚公移山。大家以孩子作为自己的接力。自己没有完成的便希望孩子能完成。波不是这样，因为他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志愿。他只想做一个好人，并且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做一个好人。他想，这大概不是非分之想吧。
但很快，孤儿院的孩子在外面因为偷东西被关了起来。他去看望他。他对孩子说，你不是不中了什么圈套，和他们说清楚，让他们放你走。孩子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只想要做一些和人们不一样的事情。可是不一样的事有很多，为什么要选择做犯法的事呢。孩子说，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这是你教我的。但我说要有遵纪守法的底线，你为什么没有听。孩子说，我已经长大了，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他给了孩子一巴掌，孩子捂着自己留下五个指印的脸，跑了回去。在他要走出去时，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之前的事便连成一片。倩又重现在他眼前。他和她打招呼，她一时之间有些惘惘的，好像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说，是我啊，波。哦，她说，眼睛中放出一些光彩。两人握住了手。
年轻时候的倩并不难看。她有一头飘逸的长发，脸上有着美好的笑容。如果将笑容当做艺术品，可以说它折射出时代的繁盛。波就是被她的笑容所吸引。他找朋友帮忙，寻找接近她的机会。朋友又找到她的朋友，两方共同牵线搭桥，安排两人在寺庙里偶遇。他拿着一把扇子，摇摇地走到大雄宝殿之中。她也恰好走进去。波将扇子收起来，双手合十，向大佛鞠躬礼敬。他拿出一把香，给她半把，说，佛度有缘人呢。两人向着香炉点燃，向四方礼拜，默默许愿，而后把香插回去。她说，谢谢你。他于是跟着她一起走出去。两人一路看山看水看风景。他摘下一朵六瓣丁香说，我可以帮你实现六个愿望。
相识之后，两人便常常一起出去玩。有一回，波问倩，你觉得我怎么样。倩说，好。于是两人都关系便进了一步。她后来知道去寺庙的事情并非巧合，而是他刻意安排的。他为此请大家吃了一顿饭。每次想起来，倩都调侃他。两人互相以为和契。他们也设想过之后的日子。但已成为梦幻泡影。她常常用这样的句式，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了。让他有些恍惚。他后来再不相信了口头的话。比烟气散得还要快。快到眨眼之间就变了模样。就比方说，一个人刚才还站在这里，下一秒就化成了尘土。
第一个愿望是什么，他问。她说，让我想一想。给我买一包零食吧。于是他为她买了一包她喜欢吃的零食。第二个愿望呢。她说，陪我度过完整的快乐的一天吧。他陪她呆了一天。他问她，还有什么愿望。她说，等我想到了告诉你。有一天，她说，陪我去外面走一走吧。于是他们一起去旅游。他们看到了外面的风景，他还和外地的一个人起了冲突。幸好她拦住了他。否则他不会和她起冲突的。他对她说，已经三个愿望了。她问，是不是实现完六个愿望后，你就会离开我。他说，为什么这么说。她说，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愿望实现了太多就不容易获得原本的幸福。听她这样说，波竟然也心有戚戚然。但他还是笑着说，哪里会呢。如果你觉得幸福，幸福就永远是你的。因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一种感觉。好像你吃过的美味留在唇齿间的余味。最后一个人也会变成一种感觉。她说，我的下一个愿望是你帮我完成一次工作任务，最近工作太多了，我没有心思写。我的心里很乱，不知道为什么。他便帮她做了。她说，真是太感谢你了。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但她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波想，大概就是走在天桥的时候吧。那天他们从一个景点回来。在景区的时候，两人看到美丽的花草林木，壮观的殿台楼阁，心情很感到舒畅，一路有说有笑。她挽着他的手，他也拉着她。但他时常感到一种漫不经心，大概因为常常觉得她的不够。他觉得女子有时候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和男子迥然不同。两者差距何止千万里，好像南方与北方，阴与晴。他有时候并不能理解她们。就像有人看到了女子以为是绿鹅一样。绿鹅还是要数大学最多。当他走出大学之后，发现再没有那么多那么密集那么美丽的女子了。所以有这样一句话，劝君惜取少年时。
她为什么会像发生突然的变化呢。好像是突然上演了一出生化危机一样。按照这样的想法推理，可以知道是受着了社会的辐射，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呢。山高水深，山长水阔。水深得很。这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根源就是现代社会。但谁又能超出时代。超出时代的只会被当做异类。波很知道这一点。
而一切变化都是有端倪的。他像是一个警察一样细究起最初的情节与细微的轨迹。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他在脑海里盘旋着一只视察领地的雄鹰。她曾经确实表露过对于物质的崇拜与对于精神的麻木。但他没有注意。因为大多人都希望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是无可厚非的。也许社会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波很多时候感到自己的无力。即便他听过很多覆水难收的故事，也无法改变她的态度。她说，我要过一种住在复式别墅中的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海喝果汁的生活。她说，我要拿两杯，喝一杯，倒一杯，还要养二十只猫，每只猫都有一个仆人照顾。他说，我想到却不是这样。你不喜欢美食，美色吗，你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吗。他说，我不能说自己不喜欢，但我觉得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人生中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们，我们应该用更大的历史的尺度来衡量这一切。她问，是吗，可是谁知道地球会不会毁灭，或许世界末日明天就来临了。我只想要吃得好睡得好。
出来之后，两人因为一件小事争吵了起来。双方互相都有将对方打死的冲动。她说，如果不是以为现在是法治社会，我真想把你一把推到马路上。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这样做吗。我想……你想什么。没什么。但眼神已经杀死了对方。如果眼睛是一片大海，就会溺死在海洋之中。
硝烟过后，可以闻到略微的烟气。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而后他们谈到了择偶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