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记(二)

                         琐      记
                             江雁
                 
突然想说说我的国文老师们。
我说的国文老师,指的是我求学阶段所有教过我的,与中国语言、文字有关的老师。只是我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写到,看心情而定吧。
                          我的双面母亲
要说我我的国文老师,首先不能不说一下我的母亲。
没错,我妈除了给我人生的启蒙,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国文老师。
因为历史原因,我妈曾经以一个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生的身份,在我们村里做了好多年代课教师。我和村里其他适龄儿童一样,在我妈手底下读完一年级,然后再到村小“进修”二年级、三年级……
这件事也可以这么表述:我和我同村的孩子们,一年级的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都是我妈一个人教的。
我妈当年课上具体讲了些啥,我基本都已经忘差不多了。有一件事我却记得很清楚,就是我总会在她老人家的课堂上神游。
千万不要以为我对我妈不恭敬,恰恰是太恭敬了。不,应该是崇拜,崇拜到我老是不由自主地想:
站在黑板前的这个人真是我妈?
我妈她怎么会比别人的妈妈多懂得那么多东西?
最要命的是,我觉得我妈和在家时我看到的我妈也不一样!
举个例子,离开我妈的课堂,她老人家正常喊我小彦子,生气了喊我死小彦子。但进了课堂,她便只喊我江彦,而且自始至终都很和气。
顺便说一下,我名字当初是我妈起的。原本我应该叫江彦,寓意美好。但我上到二年级时,“彦”就被我的一个俗不可耐的本家老师改成了“艳”。长大以后我一度很抗拒这个“艳”字,以为和那位本家老师一样俗不可耐,可我已经写成了习惯。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它能让你心甘情愿变俗。我为了向习惯抗争,有时候就会用“雁”字,妄图翱翔天际。惜乎身份证上的“艳”字时不时跑出来提醒我一下:你就是个俗人。唉!
跑题了,继续说我妈。我妈在课堂上讲的话,都是她平常在家不大会说的话。她的声音柔美动听,充满了感情,一点儿都不像喊我“死小彥子”时那般气壮山河。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大才是村里唯一会画画的人,做了我妈的学生才知道,我妈画的小鸡小鸭之类,远比我大画的啥伟人像有趣得多。
我妈还会唱许多好听的歌。虽然成年以后我发现,她唱歌远没有我唱得好听,但那时,我真的将我妈惊为天人。
老生常谈一下,我刚念书时,教学是不兴用普通话的,似乎也没人提过“普通话”这个词儿。不过我可以肯定,我妈当年上语文课时,肯定是有讲过普通话的。不然,我后来不可能把a,o,e,i,u,ü,b,p,m,f,n,t,l念得那么溜。
然而我妈有一个奇怪的本事:单个字母,她老人家都说得都挺标准,一旦涉及有些普通话与我们方言有所区别的字,她立马就改了读音。比如我此前说的“战争”,“抗战”,我妈永远说的是“见真”,“抗见”。
我一度很苦恼。从道义上来讲,我不该质疑我妈。但我那时实在不明白,为什么“zhan”成了“jian”,“zheng”成了“zhen”。直到有一次,我妈告诉我们,“江”古时候读“刚”,所以我们家所在的小江庄才会被叫做“小刚庄”,我才恍然大悟:我妈说的是古人说的话呀!
古人是谁?孔子啊,包公啊,李白啊……我妈真了不起。
有这个亲妈兼启蒙老师的影响,我的普通话居然说得很不错,在我看来首先是因为我家那台收音机。古人很厉害,可是我不喜欢他们说的话,实在没有收音机里那些人说的好听。所以我愿意听收音机里的人说话,并且模仿他们。我怕人笑话我“洋”,甚至偷偷一个人躲麦田里念:
“夜越来越深了,热闹的哈尔滨站前,南来北往的人流早已断了线,通往道里、道外、南岗、马家沟的电车也没有几个乘客了。……”
当然我也不至于因此就对我妈就不佩服。我妈在我小时候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而且是打人打得生疼的神。
(全面提倡普通话教学,是在我念五年级的时候(不过大家不妨忽略掉我一年级读了三年、四年级又留了一级的“史实”,详情可以参看《我的童年》)。我也因此在孙小平老师的教导下,普通话突飞猛进。
关于她,我前面已经说了许多,就不再多说了。)
                        尚有魔鬼在人间
年已半百,很多事情都选择了放下,可是有那么一个人,我对他永远不会原谅。他是我高中时的一个语文老师,也做了我们一年的班主任。
他显然是不够格被称为老师的,我且叫他x先生吧。虽然这样做,对“先生”二字也有辱没之嫌,这里烦请诸君只把它作为一个代号便好。
x先生相貌堂堂,乍一看一身正气。语文课上得算是勉强,但给我们开班会的时候,常常有豪言壮语出现,说话也幽默风趣,听上去似乎很博学的样子。
那个年代的孩子都太单纯,我和我的同学们,一度对x先生充满了敬意。尤其当我们听说,x先生结婚几年,对他的因身体问题不能怀孕的夫人不离不弃时,这敬意又添了三分。
我对x先生态度急转直下,导火索是我的一篇作文。
某天傍晚,已经是放学时间,x先生却在疾言厉色批评我们班一个犯了错误的男同学。负责当日卫生的我,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然而,当我不得不因为倾倒垃圾经过他们身边时,x先生突然叫住了我,说让我一会去他家一下,把我这次写的作文好好修改一番,争取推荐发表。
说实话我当时是懵的。我有一个很严重的性格缺陷——不自信,虽然一直被老师和同学夸赞作文写得好,但从来没有想过能发表。现在x先生冷不丁告诉我这么个消息,我心里顿时就如小鹿乱撞了。
或许会有人质疑,你一个女孩子,年轻老师喊你回家你连一点儿警惕性都没有?这我必须得为自己辩解一下。当年我们的教师公寓和教室同在一个院子里,老师在家办公是常有的事情。在这之前,我们也不止见过一次x先生喊某某同学去他家。
总之,欢天喜地又手足无措的我,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工具,立马往x先生家去了。房门是大敞着的,我一眼看见八仙桌上正摊放着一本作文本,猜想那应该就是我的。其时,x先生正在屋里收拾着什么,见我来了,赶紧招呼我进屋坐下。我虽然还是拘谨,却也依言走到八仙桌前的长凳上,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桌上确实是我的作文,且作文纸上划满了红色的波浪线。波浪线,通常代表一个老师对一篇作文的肯定。任凭什么样的学生,看到自己的文字得到老师认可,应该都是开心的吧。我记得我当时确实是满心欢喜地笑了。
X先生站到我身边,很认真的点评我的作文,我则虚心地频频点头。始终敞开的大门,还有x先生严肃冷静的语气,使我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我开始逐一解答x先生对我作文里某些安排的疑问,甚至敢于对他的有些建议提出我的不同看法。
我当时甚至感慨x先生的从善如流。对于我这个学生的反驳,他居然一再表示还可以接受。我只是没有意识到,原本一直站着的x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长凳上,且越来越靠近我身边。就在我又为了某一个问题和他据理力争的时候,他的左手已然搭上了我的左侧肩膀。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被他轻易按住了,嘴上还在跟我说:“你不要这么激动嘛,讲明白我不也是能理解的?”
我哪里还能讲得下去?我只感觉到他的身体和我越贴越紧。委屈,害怕,愤怒,各种复杂的情绪让我浑身不停地发抖。而那个卑劣的男人,却在笑嘻嘻地问:“你冷吗?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让我抱抱吧,抱抱就不冷了。”
“真不要脸!”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和力气,奋力站起身来,猛地推开面前的八仙桌,又很灵活地转身掀起那条长凳,把那个一脸愕然、还不曾反应过来的男人掀翻在地。但与此同时,眼泪也刷地一下冲出我眼眶。
我哭着冲出他们家的门,拒绝搭理他在我身后急切却压抑地叫着我的名字。
那个年代的女孩子,通常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也不能免俗。发生这样的事情,我除了和同桌的好友说过,其他谁都不敢告诉。那姑娘比我虎,从此看见x先生便拉着我走上前去,恨声骂一句:禽兽,不要脸。我原先还有些胆怯,但发现x先生并不敢找茬,便也理直气壮起来,配合着她一起骂。再后来,x先生老远看见我们就绕道走了,我和同桌几次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哈哈大笑。
我后来一直很感谢我的同桌。倘若不是她当初的一腔孤勇,我恐怕很难应对我后来遭遇的某些事情。
我说我不能原谅x先生,不单单是因为这一件事。几个月后,我遇到一个没有任何前兆就辍学的女同学,她跟我说起x先生,一脸的恐怖与愤恨,我才知道她也是受到x先生的骚扰。那个女同学,人长得非常漂亮,成绩也比我优秀很多,却因为遇到如此一个人间恶魔,被迫离开校园。
不得不说,不管是我,还是那个放弃学业的女同学,当年的事情处理得都不够漂亮。但即便时光倒流,在当初的社会环境下,年轻的我们恐怕也无法做得更好。老师这个神圣的光环,其实掩盖了太多罪恶。
很可笑的是,许多年以后,我从熟悉x先生的同学处得知,x先生后来改行从政,居然在某市法院担任要职。
真是个魔幻的世界!我是不大相信那样的人会改过自新的。只是不知x.先生午夜梦回,还能不能记起自己那些卑劣无耻的行径?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江锡铨先生,是我在江苏教育学院脱产进修时的中文系主任,也是教授我们现代文学的老师。
对江主任作如此评价,绝对没有溜须拍马的意思。江主任垂垂老矣,想来早也赋闲在家,即便他依旧年富力强,我却是早已脱离教师岗位,说再多好听话也不可能助我加官晋爵。
作为本家,江先生对我是不是青睐有加我不知道,但我对江先生确实是心怀敬意的。
高等院校的系主任,通常都是由有着丰富教学管理经验的高级教师担任。这一点,江先生不遑多让。我敬重他的是,身处领导岗位,他还愿意亲临教学一线,传道授业解惑,恐怕在各高校干部队伍中是罕见的。
江先生1977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据说后来博士学位依旧是从北大取得。早年的学者,比现在的所谓学者要货真价实得多,江先生也没有让我们失望。教我们现代文学期间,他在课堂上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常令人有和风拂面的感觉。课余与我们闲话家常,一派长者风范,却从不让你有半点距离感。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其实是当年我做江先生学生时,发自内心的赞叹!
我其实原本也不是喜欢与人套近乎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我的老师,哪怕他得知我与他同姓时,脸上露出丝毫不掺假的灿烂笑容,我也只是恪守学生的身份,对他恭恭敬敬。
江先生恐怕和我都一样,实在想不到我们之间关系变得热络起来,居然是因为一场疫情。
我即将毕业那年,SARS肆虐中国。四月中下旬一个晚上,住在校外的我接到班长电话,说学校接到上级通知,第二天就要宣布封校。因故不在学校的同学,封校期间不得返校,否则不但自费到学校宾馆隔离,还要记大过处理。
班长是我老乡,知道我放心不下还不满三岁的女儿,经常趁课业不重的时候请假回家。打这个电话,也是让我自己做选择:如果不回家,那必须搬回学校,接受不知何时结束的封闭式管理;如果决定回家,他就冒险汇报我已经请假。
我思虑再三,觉得毕业之前几乎已没有什么课要上,与其遥遥无期憋在学校,不如回家陪新词汇不断往外蹦的女儿。于是谢过班长瞒报之恩,第二天赶了个大早逃离南京。
当时我们班上确实有另外两个男生请假在家,且都是我的老乡。或许因为比我年轻了几岁,自接到不得到校的通知后,他们颇有惶惶不可终日的意思,三天两头打电话给我,问我万一毕不了业怎么办。我说不会,他们就调侃我有本家系主任,自然不怕。
我经不住他们软磨硬泡,硬着头皮给江先生打电话,江先生在电话里重申学校规定,并且向我补充,如果到毕业时候还不解封,考试的试卷寄回家给我们考,论文答辩也通过电话进行。
我从此笃定在家安心带孩子,颇过了一段美好的亲子时光。期间偶尔“被迫”和江先生通电话,江先生在电话那边立马惊呼:“你千万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
所幸,当年的疫情迅速得以控制,我们赶在毕业考试前夕回到学校。在向江先生报到时,我忍不住笑:
“江主任,我听您在电话里让我们'千万不要回来’,老觉得学校防我们比防'非典’还厉害。”
江先生眯了眼笑,说可不就是这样,万一出事了,那整个学校都跟着倒霉。但他随即又说,你们也别往心里去,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我自然不可能往心里去。换位思考,那个时候远远不是谁的一顶官帽子的问题,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但因为这件事,更加坐实了江先生在我心里的印象。换了一个人,原本就是执行学校甚至是更上级的规定,恐怕压根也不会向我们这些学生解释什么。
我毕业以后,渐与江先生失去联系。前些日子,偶读一学长回忆江先生的文章,还附上了先生的一张照片。照片上里的先生,淡淡的笑容依旧熟悉,只是已满头银发,让人不胜唏嘘。
我逃离教学一线十年之久,无颜面见先生,只好借这文字,隔屏向先生问一声好。
愿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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