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做的铁门
纸做的铁门
文/陈芳芳 (瑞玲)
庚子年前的几天，老汤心里很开心。
自接到儿子晓松春节回家的电话后就忙开了，菜场超市来来回回跑，儿子房间床单被套换了新，最爱吃的香肠酱肉逢好逢贵的买，他不怕忙，就怕没事做。几年了，儿子都没回家过年，偶有电话，也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的疏离，老汤知道，父子间隔了一扇纸门，而这纸又是铁打的。
老汤想好了，趁儿子回家，置办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借着美食当前，得把那扇纸门给拉掉。
自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晓松，博士毕业后，被北京一家知名软件公司录用，成为一名"大数据分析师"。几年下来，独当一面，带领团队，漂亮的完成了多个政府项目。
而老汤却是"别人家爸爸"，早年在部队服役，一年两次探亲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屈指可数。好不容易转业，组织安排他去做行政，可他偏打报告上一线，理由是不想浪费在部队里练出的一身维修技术。就这样，管道煤气抢修队长的工作，他一直做到了胸佩红花光荣退休!
管道煤气抢修没小事，大到国家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小到居民工作生活运转，忙碌起来，还是没能多照料家庭。他心有愧疚，还好老伴总宽慰:"去忙你的吧，公事总比家事要紧。"
老伴去世后，老汤一次次的心里责怪自己没有对家庭尽到责任，而儿子的态度，更像是一道霜，除了清明扫墓时短暂相处，平时连电话都不主动打给他。老汤时时会翻下儿子的朋友圈，看看最近在做些什么，可那里永远一条"大漠孤烟直"般的线。
数着儿子的归期，转眼过了小年。
天下起雪，老汤出门配药，药店老板在那"喂喂喂"的联系补口罩的事，不断有人进来买口罩，一开口还要防护级别最高的n95，有多少要多少。原来在外省，一种叫"新型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正在扩散，目前已确诊好几十个。想到儿子即将回家，老汤觉得要给他备些，天天上班下班路上跑，接触的人多，感染机会大 ，于是老汤便把店里剩下的几十只医用口罩全买了下来 。
回家路上，街边的小公园，有一对父子在那追逐玩雪，靠着栅栏老汤看了很久。孩子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欢脱，让他想起儿子五六岁时，坐在他腿上，窗外也绵密的下着雪。他和他讲<<小雪人>>的故事:勇敢的小雪人冒着危险，去救落水的小主人，最后融化成水。晓松听着听着挂上了泪珠，瘪起小嘴，一定不要小雪人去救小主人。老汤说:人啊，不能只有自己，还得心里有亲人和朋友，你看，小雪人虽融化成了水，可水被阳光照耀成了蒸气，蒸气上升变成了云，小雪人并没有离开，他用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小主人。
老汤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茂密热烈，落在栅栏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就和晓松朋友圈的那道直线一样。老汤有一种感觉，老伴也化成了一朵云，正在天空里看着他们，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水变成蒸气腾上天空，相互紧紧的挨着，摇啊摇，用另一种方式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外省的疫情一天天超乎预料的严重，确诊人数在成百上千的刷新，消息一道道传来，钟院士在新闻中要求大家没事不要去疫区，而他自己深夜北上去了疫情中心。北京召开对疫情的新闻发布会，世界卫生组织也表示关注。
封城!封省!国家启动一级响应!
震惊之余，再想去药店买口罩时，市面上早已一罩难求。想到儿子将随巨大返乡人流回家，他顿时担忧，要打电话叮嘱儿子出门佩戴口罩。电话一直是"正在通话中"，再打依然如此，老汤心神不宁的过了一夜。
一早，老汤把香肠酱肉用牛皮纸包好，还详细写好烹饪方法，摸出电话，想打又放下，放下想想还是得打。
窗外晨光绽放，老汤恍惚中又记起上一次全家一起过年的情景:好几年前，老伴还看不出身体要不好的样子，张罗了一桌子好菜，三个人边吃边聊，晓松说想留在北京工作，那里发展机会更好，等老汤退休了，就接他俩去北京住，这几年妈妈就拜托给爸爸了。
早间新闻又报道"新型冠状病毒"扩散的消息，病毒传染性非常的强，随着返乡人流已经扩散到全国多个省份，确诊、疑似病例大量增加，老汤所在的城市也确诊两例。政府号召大家减少外出，取消聚会，避免传染。这肉眼看不见的病毒，随着飞沫充斥天地之间，没有防备的健康人无法逃避，在潜伏期内吸入又吐出传染给下一个。
老汤毫不犹豫的按出拨号键，几乎同时，晓松的微信视频电话冲锋号般的吹进来。
原来昨天晓松一直在开视频会议，想要回复老汤时夜已深。父子有短暂的沉默和些许尴尬，好久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对方，晓松有了成熟男人的坚毅，老汤两鬓添了白霜，欲言又止，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晓松戴着口罩，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发亮，老汤眼眶有些潮热，匆忙避开镜头。
"这次的病毒传染力很强，程度不亚于非典，要重视，在外面一定要戴口罩防护。"
"好的，爸爸，和你商量一件事，这次疫情随着春运已经扩散，国家启动一级响应，我所在的团队要支持政府，全员休假取消，对不起，你能理解我吗?"
晓松简单介绍他目前的工作，老李这才知道"大数据分析师"的工作是如此重要，要协助政府为突发事件做人员的精准排摸数据汇总，整合安全态势分析，利用大数据快速形成隐性感染人群的发现能力，用靶向数据，结合新冠病毒传播特征，争分夺秒的构建疫情数据模型和防控模型体系。为后续可能存在的危险预测，为抗击疫情的战役保驾护航。
"忙公事吧，公事总比家事要紧，昨天我找你，也是担心你路上会感染，这样最好，好好去工作！"
老汤忽然记起这话老伴曾和他说过，可今天他咂摸出话背后的孤单清冷，他是有多想和儿子过年啊。
"爸爸，还有件事和你商量，今年你也退休了，有没有考虑来北京生活，就像之前咱们说好的那样，一家人在一起。"
晓松的声音低沉下去，视频里连他的脸也不见了。一晃而过的是同事们紧张忙碌的景象，以及整面电子墙上不断向上冲的红色数字，最后镜头落向了雪花飞舞的窗外。
儿子的画外音:"小时侯听你讲"小雪人"的故事，你和我说，人不能只为自己活。这些年我明白了，你就是那个小雪人 ，妈妈也是，我想我也是，可要是能保护好自己，还能去帮助别人就更好了。"
挂了电话，老汤要去邮局把香肠酱肉快递到北京，他的目光落到之前买的几十只口罩上，决定除去自戴以外，其余去捐给本地疫情定点医院，那里的白衣战士更是"小雪人"，需要保护。
他爽朗的拉开门，一起拉开的当然还有那扇铁做的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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