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政烺先生、张博泉先生关于《今注本二十四史•金史》工作问题的通信

《今注本二十四史·金史》

张博泉、程妮娜主持校注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20年7月

全18册  449万字

张政烺先生(1912—2005)

博泉先生大鉴:

先生研究金史积年,著述甚富,久闻大名。今先生毅然放弃自己的工作计画,从事《金史》详注,堪称是吃力不讨好的繁难工程,贡献自己多年的积累,谨深表敬意和谢意。
     我个人曾从事《金史》的标点工作,依个人的体会,由于《金史》一书缺陷甚多,不少问题已非单薄的金代史料所能解决,需要参照辽宋元的载籍,特别是丰富的宋代史料。但当时限于标点二十四史的体例,未能作进一步的详注。此后,我个人曾打算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只因其他事情太多,一直来能如愿。先生有深厚的学力,加之众多高明助手的协助,必定能驾轻就熟,完成详注这一繁难的工程。
     在此我愿将自己标点工作及读史时所看到的一些问题,作点滴的介绍,仅供先生参考。
     1.卷七四《宗翰传》1669页,此处说天会十二年攻宋,与宗弼等“议不合”,其实是讳言宗翰任都元帅后的虚位与失势,《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八〇说此次争议后,宗翰与希尹“由是失兵柄”,是准确的记录。此后宗翰进一步失势,心腹渤海人高庆裔被杀,他本人“恚闷而死”,《要录》与《三朝北盟会编》都有详细记录,而《金史》显然讳言此事,在《宗翰传》中根本看不出宗翰在派系斗争中失败的问题。
     2.卷七六《宗斡传》1743页,此处说宗斡死后,熙宗大哭:“朕冲幼,时,太师有保傅之力。”据《会编》卷一六六载,“宗斡系伯父,续其母,如已子也”。按女真人的风俗,宗斡其实是熙宗的继父。对两人这一层特殊关系,《金史》也显然讳言。
     3.《金史》之扬胜讳败,前人早已指出,例如卷七七《宗弼传》,讳言仙人关、顺昌、郾城、颖昌等战之大败,1754页载天眷三年“宗弼由黎阳趋汴”,岳飞出兵后,又“遣孔彦舟下汴、郑两州”。按《要录》,宗弼出兵为五月,很快占领开封。《宋史》卷三六五《岳飞传》载,岳飞进兵朱仙镇后,“兀术弃汴去”,孔彦舟之入开封,乃岳飞七月退兵后,金军重入开封。当然,《岳飞传》所载其实又是源于《鄂国金佗稡编》卷八。
     4.《宋史》卷三六七《李显忠传》载他归宋之际,曾俘撒里曷为人质,“折箭为誓”。更详的记录则见于《宋朝南渡十将传》卷三以及《会编》和《要录》,而《金史》卷八四《杲传》也讳言此事。此传叙述饶峰关之战,则隐讳无功而归,其归师又遭袭击之事,而又全然避讳仙人关之败,而宋方都有详细记录。1878页,“王彦之”,当为“王彦”,人名号拉长了一字,有误。
     5.《宋史》卷三六六《吴磷传》,《琬琰集删存》卷一吴磷神道碑,《要录》卷一四一载吴磷军在剡家湾大败胡盏和习不祝军,而《金史》卷八一《蒲察胡盏传》,卷八二《完颜习不主传》也讳言此战。
     6.《金史》卷五八《百官志》,述及金、银、木牌,《容斋三笔》卷四《银牌使者》对此有所记录。事实上,金人还以金牌、银牌督战,如《辛巳泣蕲录》载,“金牌郎、银牌郎执刀斧,以胁造筏之兵,不向前者斫之”。金朝后期还有虎头金牌、素金牌之别,见《宋会要》职官六二之17-18,《蒙鞑备录》,特别是《宋史》卷一五四《舆服志》3589页,“亡金国宝”所载,颇可补《金史》之不足。
     7.《宋史》与《金史》都有刘豫、王伦、宇文虚中等传,还有如《伪齐录》,《会编》卷二一四宇文虚中行状,《攻愧集》卷九五王伦神道碑等,记载更详。如宇文虚中的死因与《金史》有所不同。
     8.卷七三《希尹传》1686页载希尹被杀,语言相当含糊,《会编》卷一九七的记录,虽时间有误,但明确说明《金史》讳其名的“帅臣”,即是宗弼。
     9.如郦琼、李成、孔彦舟、徐文等人事迹,《会编》和《要录》均有不少记载。又如卷一二八《傅慎微传》,其实即是傅亮,《会编》、《要录》、《宋史》卷三五八《李纲传》以及李纲文集中均有记录。
     10.卷六〇《交聘表》记载过略,而《宋史·高宗纪》与《要录》可补其阙。如《交聘表》1405页与卷一二九《张仲轲传》载宋使余唐弼,实为余尧弼,盖金人后避世宗父宗尧讳,而将宋人改名。世宗时名将纥石烈志宁于贞元元年使宋,而其汉名当时为“大雅”,仆散忠义于正隆五年使宋,而宋方记载其汉名为“权”,《金史》卷八七两传都不载其使宋事乙又如《要录》卷一七九绍兴二十八年五月戊寅注引魏子平墓志,说明金人使宋,也有借官的问题。
     11.《宋史》卷四〇《宁宗纪》769页,载斩完颜赞,此人即是《金史》卷一〇三之完颜阿邻,《归潜志》卷六所载之郭阿里,“赟”乃是其汉名,而为金方记录所无。
     12.《金史》卷一三《卫绍王纪》记录最为单薄,近人余大钧所著《〈元史·太祖纪〉所记蒙、金战事笺证稿》引用了较多元代记载,可略补其不足。
      我个人在标点《金史》方面,肯定有不少失误,恳望利用先生详注《金史》这个难得之机,不吝指正。依我个人的体会,欲提高注《金史》的品质,除了以本书的纪志传互校外,尽可能广泛地利用辽宋金元的史料,似乎是一关键问题。以上的举例旨在说明此意,当然,上述举例也不一定恰当,而有待于先生的鉴裁。
     衷心祝愿先生的详注工作早日大功告成。

此致
敬礼

张政烺敬上

1996年1月6日

张博泉先生(1926—2000)

张老尊鉴:
     我等后学,对您老人家的博大学识和崇高的声望素来敬仰,求教之心,渴望甚久。今幸辱承《金史》校注,赐书指导,深为感动。我等虽习金史,但对校注并无功底,因有张老的教导,增强了我等担任此繁难工程的信心。《金史》一书缺陷甚多,难点也不少,提高《金史》今注品质,校正的好坏是关键。张老能在百忙中为我等指明方向,使我等工作有所遵循。我个人治金史,至近数年方对校注有所认识,欲有所求,进展迟缓。仅就所见,略举五则,恳请张老指教。
     1.《金史》卷七三《宗宁传》:“本名阿土古,系出景祖,太尉阿离合懑孙。”按阿离合懑不曾为太尉,此太尉指讹论(晏)。同卷宴子《宗道传》,称“系出景祖,太尉讹论之少子也”。知《宗宁传》在“太尉”之下有脱文,当是“系出景祖,太尉讹论之子,阿离合懑之孙”。本书“表”系宗宁为讹论兄赛也之子误。
      2.《金史》卷八八《完颜守道传》:称其子硅袭谋克,充符宝祗侯。次子璋进士第。卷七三《宗尹传》:“宗尹乞令银术可袭其猛安,会太尉守道亦乞令其子神果奴袭其谋克。”神果奴即袭谋克之守道长子硅,硅是汉名,神果奴是女真名。《金史拾补五种》以神果奴、硅为二人则误。
     3.《金史》卷三《太宗纪》:“移赉勃极烈宗翰兼左副元帅,先锋经略使完颜希尹为元帅右监军。”《金史》有“先锋都统”,仅四见;“先锋经略使”仅此一见。《完颜希尹碑》,希尹“为先锋经略使,尝权西南、西北两路都统”。先锋经略使应连读。
     4.《金史》卷五五《百官志》“翰杯学士院”,翰林学士承旨“衔内带'知制诰’”下,原注:“直学士以上同”;又“翰林待制衔内带'知制诰’”,旧注据前文义认为在此“衔内,带'知制诰’”的“带”字前应补“不”字。据《山左金石志》卷二〇《节度副使张公神道碑》为“翰林待制同知制诰”,《大金得胜陀颂碑》赵元时为“翰林修撰同知制诰”。知直学士以上及待制以下衔内皆带“知制诰”。同知制诰,碑文有的作“知制诰”。
     5.《金史》卷五《选举志》海陵天德“三年,并南北选为一,罢经义、策试两科,专以词赋取士”。海陵首举在天德三年,时尚未并经义、策试为一。《三朝北盟会编》卷一四四引张棣《金虏图经》记载,“次举又罢经义、专经、神童,止以词赋、法律取士。词赋为正科,法律为杂科”。次举时在贞元二年。天德三年当是贞元二年之误。
     如上所举事例尚多,说明欲提高金史详注品质,应遵张老的教导从多方面进行校注,像《高丽史》、西夏史与金有关的纪事亦当和金史互校。对此除作者努力外,我个人拟用一定时间做此方面的工作。但由于我等所知有限,有的问题可能不易检出,即使看出也难免有误,希望张老多给我们指导。我等将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向张老很好学习。
 
      恭祝
大安

后学张博泉  拜上

1996年元月16日

两函原刊于今注本二十四史编辑委员会编《今注本二十四史工作通讯》第7期,1996年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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