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剑随笔:父亲的巨额财富 / 轩诚清读(第1426期)


三十多年前父亲还在某单位书记任上时,他的办公室被盗了,保卫科破案后退回来的赃物中,几件当年很少见的金饰赫然在列。这是不是很像现在某些新闻报道中的桥段?不要说记者们会猎奇,连当时上中学的我都很惊讶,父亲竟然还给我们藏匿有这么一笔财富......
文/读:梁轩诚

我做梦都没想到,父亲真的为我们藏匿下来一笔巨额财富。
父亲祖籍山西猗氏县,民国26年出生在陕西三原鲁桥镇一家字号为“延寿永”、兼营杂货的中药铺。1960年,父亲陕西师大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延安地区的宜川中学任教,文革开始后调入县知青办,1981年调回关中地区到咸阳师专(现改称咸阳师范学院)工作,1998年从师专历史系党总支书记任上退休,按照国家政策享受正处级退休待遇至今。
我最早揣测父亲也许藏有一笔财产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
那时父亲已经在咸阳师专历史系当书记几年了,他有一间自己单独的办公室,有时候会带着我去那儿晚自习。一天晚上,办公室里响起了敲门声,“好好写你的作业”,父亲一边叮咛我一边开门迎进来两个人。来的人我认识,是学校保卫科的,他们来一定有特殊的事情呀,我一边装模作样的继续写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原来父亲的办公室前几天进了小偷,保卫科破了案,今天是前来通报案情顺带退赃的。偷窃的并不是什么职业惯偷,只是学校一名教工的孩子调皮捣蛋,他很容易的就撬开了父亲办公室和抽屉,偷走了抽屉里的百十块钱和一些小东西,钱已经被几个孩子给挥霍了,今天他们是来还东西并听取父亲处理意见的。“老梁呀,你这里好象是藏了一包好东西呀,”保卫科的打趣到,“你看看少了什么没有?”“不值钱、不值钱,应该就是这些。也没再丢啥,碎娃么,你们看着教育教育算了。”
送走了保卫科的同志,父亲对早已心猿意马的我说:“来,不要装了,爸给你看几件好东西。”那包东西包在一块白底蓝点、崭新的手帕里,我记得有两个精致的小药盒子、一个青花瓷的小鼻烟壶、一小捆用皮筋扎着的粮票、一副老式的石头镜,另外还有一个小麻纸包。父亲把其它东西放到一边,打开了那个麻纸包,里面是两个黄澄澄的戒指和一块金币,“看看吧,这可是好东西,它们还是解放前你四舅爷从成都带回来送给你婆(我们老家把奶奶叫婆)、你婆后来给我的,等将来你们几个有出息了我就把它给你们。”那还是我第一次亲手触摸到黄金,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金光灿灿。戒指的款式很土,两个样子还不一样,金币也就一块钱硬币那么大,记得看见上面都有“千足金、成都天成亨记”的字样。

几年后我参加工作时,父亲把一枚戒指给了我,我戴了几天觉得太土了,就摘下来随手丢到了抽屉里。那几年我居无定所,一次搬家后就再也没见过那枚戒指了。另一枚戒指父亲给了姐姐,听姐姐说她也见过那枚金币,那时工作不久的她考上了西安石油学院的函授大学,一年要交不少的学费,经济很紧张,父亲听说了就拿出那枚金币,对姐姐说:把这卖了你四年的学费都用不完。姐姐知道那是父亲的宝贝,没同意,父亲就又收了回去。多年后父亲给我说,办公室失窃后他不知道该把金币放哪里合适,就一直随身装在口袋里,没想到一次去西安办事,被小偷给摸走了。
那次的办公室失窃事件,使得年少好奇的我私下里揣测着,父亲在哪里也许还藏匿有一笔财富,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时常会主动的帮父亲整理床铺、收拾书架、甚至是更换花盆,毫无意外的每次都是一无所获,再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又细思父亲平日的花钱习惯,我就断定自己错了,看来富二代(对不起,那时是没有这个词语的)与我是无缘了。

如前文所说,父亲儿时的家庭生活应该是相对较为富裕的,加之奶奶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印象中父亲花钱是比较大手脚的。父亲那时在宜川县知青办工作,经常上北京,他会花上一个多月的工资给母亲买来县上人从没见过的驼绒大衣;我从小就有令别的孩子羡慕、带哨的塑料娃娃、会跑的玩具汽车;认得几个字了,父亲就给我买来全套的《三国演义》、《铁道游击队》等连环画;姐姐初中毕业考上了西安的学校,父亲给她买了件呢子大衣就又花了一个多月的工资。我上高三时身量和父亲差不多了,他把花了一个月工资给自己买的一件崭新的毛料中山装给了我,这左一个月工资、右一个月工资,加上家里五口人的用度,时不时还得补贴老家亲戚,这又怎么攒得下钱呢?
你还别说,父亲后来还真的攒下了不少钱。1998年父亲退休了,在那之后好像国家每年都会给他们涨工资,而他自己也没有以前那么能花钱了。有时候遇到学校集资什么的,父亲就会凑上一笔钱参与一下,我回家时他就会扳着指头给我算,这次可以挣到多少利息。
2015年前后,我的一个朋友到一家投资公司上班,父亲平时非常信任他,就把一部分钱放到了他那儿,还高兴地告诉我说,这每个月的利息就够他和妈妈日常用度了。没想到不久后这个公司就出事了,这时我才知道父亲把自己大部分的积蓄都投了进去。那段时间我和姐姐都很担心这件事情对父母的打击,没想到他们反倒过来劝我们说:看了电视才知道,这种事情是全国性质的,上当的人多了,也不仅仅是他们,这样想想也就释然了,让我们不用担心。就这样,父亲退休后十几年打理的财产几乎就这么着被清零了。

没想到奇迹就在几天前出现了。我整理家中写字台抽屉时,意外的在的一个信封里看到了父亲几十年来积累下的一笔巨额财产: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全国通用粮票1350斤,陕西省通用粮票268斤另1两,北京市第一商业局工业品购物券23张。粮票的发行年份从1962年到1980年不等,购物券包括从1966年到1975年的。
没有经过那个岁月的人们,无法想象当年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石岗先生在他的名篇《大记》中,记载了他的父亲为了让全家人糊口,千辛万苦的冒着生命危险捣腾回来一口袋粮食,在路上连人带粮摔到了沟里。这1618.1斤粮票,像那样的粮食、可以光明正大的买上二、三十袋,并且是全国通用,就是说在共和国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只要有国家粮站的地方,你都可以大大方方的走进去,凭票买回来让一家人活命的粮食。
至于北京市的工业品供应券,对于象石老师那样的普通家庭,当年别说使用,我估计连见都没有见过,现在我周围的朋友中,我猜想也只有卓慧老师那样的家庭当时才有机会使用。因为她的父亲当年是国家地质部一名高级专家,住在北京市毛家湾九号院,和她家隔一个院子的七号院是当年国家二号人物林副统帅的官邸。

父亲在宜川县知青办工作了十多年,经常会往返于京陕之间,这1618.1斤的粮票就是他那十多年间一斤一两地节省、积攒下来的。从父亲的文字中可以知道,当年北京市对延安来的干部是非常照顾的,每次去接知青、开会、办事儿,北京方面除了经常免收他们的粮票外、每次还都会特批上几张购物券给延安来的同志。但是购物券儿只是购物资格,有了资格还是得花钱的,而父亲几十年间只有五十来块钱的工资,可想而知,这大多数购物券也是没机会使用了,父亲就这么着攒下了这么多的北京市购物券。
当然了,也因为这些特殊的原因,当年在陕北小城宜川,我们家庭的生活在当地显得还是非常优渥的,经常听到别人议论说:梁老师家的生活可美了,天天都可以吃上白面馍馍,两口子都是公家人,工资加起来比县长都多。更别说,妈妈还有爸爸从北京买回来的驼绒大衣,我有一件式样别致的夹克衫,一双高腰的雨鞋,还有一捏就带响的塑料玩具娃娃、可以满地跑的玩具汽车……

时光如梭,父母亲都已经步入耄耋之年,健康也每况愈下,我自己也已经年近半百了,泪眼摩挲中看着眼前这1618.1斤粮票、23张北京市购物券,还有那永远无法算得清、看得见、父母为了这个家庭幸福和子女成长消耗掉的钱财与健康,以及我从子侄们身上看到那熟悉的父母身影与品德,这才真正是父辈为我们珍藏和传承的巨额财富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