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9期 || 梁剑作品:父亲的艺术人生/轩诚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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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有一档风行多年的名牌栏目“艺术人生”,国内与艺术沾边的各色人等几乎全都出现过,但在我的眼中,最应该出现的一个人却没有出现,这个人叫“普通人”——同样拥有艺术人生与人生艺术的普通人,我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今天是父亲八十二岁的寿日,我就和大家来分享一下父亲的艺术人生。
文/ 诵读:梁轩诚

35年后,父母亲重回宜川
父亲梁姓,讳名书印,祖籍山西临猗,1937年1月25日生于陕西三原县鲁桥镇(当时隶属泾阳县,五十年代行政划归三原)一户小商人家中,1960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分配工作至延安地区的宜川中学任教,六十年代后期调至宜川县知青办,1981年,工作21年后,人到中年的父亲携家带口回到了关中,在咸阳师专工作,1998年退休。父亲的一生是普普通通、而又磕磕绊绊的、典型的小知识分子的一生,但在我的眼中他同时又拥有一个多姿多彩的艺术人生。
一、戏剧
父亲的最早人生目标就是做一名戏剧演员。1949年5月鲁桥解放,一时间“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响彻了这个渭北名镇,父亲的好友、同样爱好戏曲的韩宏有一个哥哥是地下党,第一时间就动员了即将小学毕业的弟弟与好友梁书印报名参加了部队的文工团。没成想这个决定遭到了我爷爷的极力反对:现在的世事这么乱,谁知道以后是啥样子,好好上你的学去。就这样父亲与他理想中的戏剧人生失之交臂,只好眼巴巴的看着好友跟着部队走了。多年后已在陕西省文化厅做了领导的韩宏聊起这段往事还说:我在艺术上比书印差远了,工作后就逐渐转到了行政上,书印真是可惜了……

父亲在戏剧方面是颇有天赋的,在他学生时代,不光是学校的戏剧人才,而且还有自己的代表曲目。父亲的老同学、戏剧理论家姚昌民先生在他的著述《雨后彩虹》中曾有生动地描述:我们南郊中学高五六甲班的保留节目是秦腔《苏武牧羊》。这是一出双“主演”的唱功戏。扮演苏武的梁书印同学自幼酷爱戏曲,对秦腔传统戏尤为熟知,自己既能演唱,又能操琴伴奏,可谓秦腔的多面手,尤其那副苍劲厚实的嗓音,适宜唱老生行当,在剧中扮演苏武可算是恰用其长......我班的苏武牧羊开场时,原先还有些嘈杂的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扮演苏武的梁书印在幕后一声叫板,便引起台前广大师生们的一阵掌声,待他手拄汉节颤颤巍巍走向台前时,一句唱词还未唱完,就又是一阵掌声。最精彩的一处,出现在苏武李陵那段对唱上。由于这段唱腔节奏严谨,前后衔接紧密,唱段铿锵、韵味悠长,素为戏迷所喜爱,也因其有相当的难度而成为检验演员功力的“试金石”。那天演出时,梁李二位同学不慌不忙、拿捏到位,把那段二三十句的大段唱词顺顺当当的一气呵成,赢得了台下长时间的满堂彩.....
六十年代前几年的中学校园是贫穷而又丰富多彩的,大学毕业不久的父亲如鱼得水,他除了是一名优秀的中学语文老师外,戏剧才能也得到了充分的发挥。1964年,在加强阶级斗争教育的声浪中,《中国青年》杂志刊发了话剧《年轻的一代》剧本,宜川中学校党支部决定组织教师排演该剧,以期使学生受到政治思想教育,增强对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的抵抗力。父亲被确定扮演了从部队转业、任某工厂厂长的领导干部、主人公林育生的养父林坚。这一大型话剧排出后,在县上演了三、四场,宜中的全体师生和县城的广大职工、群众观看了演出,各方面一致反映非常好,后来地区甚至要安排到延安给来访的国外专业文艺访问团演出。65年,在“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20周年”活动中,父又亲和姬光华老师,为大家献演了老一代戏剧家、田汉先生著名的街头剧:《放下你的鞭子》。为了引导学生端正学习目的,进一步提高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他俩又和几名学生排演了另一个独幕话剧:《一百分不算满分》。两剧演出既活跃了校园生活,又使大家受到了教育。这两个独幕剧,也都在县委礼堂和影剧院演出过,对丰富小山城的文化生活也作了贡献。

随着文革的开始,父亲也基本上结束了他的戏剧人生,从我记事起,就很少再见过父亲的演出了。九十年代,父亲在咸阳师专历史系工作期间,曾经创作过一部秦腔历史剧《长平之战》,遗憾的是一直未能正式排演。95年前后一段时间,我的好友陈宇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毕业,鼓动我从事影视制作,我们筹划了一部儿童电视连续剧《唐诗三百首》,甚至写出了剧本梗概,父亲得知后很是高兴,问我说如果可能,到时候他可否演上个私塾先生什么的角色,遗憾的是当时条件不具备,此事也不了了之了,在之后的岁月中,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的舞台形象了,只是偶尔可以听到他用二胡拉奏一些秦腔曲牌。
二、手工制作
我在朋友中素以动手能力强著称,这应该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而父亲的心灵手巧,据他自己说全都是解放前上小学时学校的手工课打下的基础。
我小时候的玩具大都是父亲手工制作的,木制的马刀、小步枪什么的,记忆最深刻的是一辆木制的小卡车。那时还不知道有什么车模,现在想来那就是一辆制作精巧的木质解放汽车模型,车子不光能够拉着跑,车厢上可以装上货物,而且我记得驾驶室还可以打开,我可以将一个小的橡皮娃娃放进去做司机。每次我拉着汽车这辆汽车出去玩,都会吸引来无数小朋友羡慕的眼光。

当时家里使用的很多物什都是父亲动手制作的。印象深刻的有几只面缸,是父亲用纸浆做的。父亲先收集到足够的废纸,将废纸泡制成纸浆,之后将纸浆均匀的一层层裹在做模子的陶瓷缸上,大约糊到一厘米厚左右,放到阳光下晾晒,晒干之后,再从模子上取下来,里面粘上几层牛皮纸,外面裱上几层白纸,然后请学校的美术老师帮着画上各种精美的图画,我记得有仙鹤、山水等。这几道工序完成后,再里外用清漆涂上几遍,完全干燥之后,一只漂亮、别致的面缸就做好了。
父亲非常会废物利用,比如他将损坏了的镰刀改制成手工刀,用捡来的汽车钢板打制的菜刀妈妈几乎用了十多年,最精巧的还要说木作了。父亲去百货公司院子闲转时,看到扔得满地的包装木条、竹片,灵机一动就开始收集起来,然后请木器厂的朋友帮着一起设计,不久就做出来一把躺椅、一对凉枕。椅面的大竹条和枕面得小竹片,父亲都一个一个用砂纸打磨的光滑顺溜,钉制时发现竹片极容易开裂,他就逐个的先打眼,再钉钉子。这几件精美、耐用的物什就开始了几十年的服役期,现在依然陪伴着父亲的日常生活。

父亲的折纸也堪称一绝,在他的案头经常都会摆放着他用烟盒锡纸折制的小青蛙、牛拉车、小轿车等等。前几年的一个夏日,家里飞进来几只苍蝇,父亲灵机一动,想起了童年的一个手作,就找了一个纸盒子,做了一个奇怪的装置,一头是个透明盒子,一头是个导致喇叭口,在盒子里放了点剩菜。父亲将做好的手工放到客厅窗台上,告诉我这叫蝇子匣匣,使他们小时候常做的。过了一会儿,一看,果然,一只苍蝇被诱捕了进去,在盒子里上下翻飞,直至力竭而死。
三、书印
书印是父亲的名讳,也是父亲的一生所好。我们小时候上学也写大字,我最自豪的就是别的同学影格都是花钱去文具店买的“人口手”什么的,而我用的则是父亲给我写的“一去二三里……”。退休前父亲不大写毛笔字,但他的钢笔字是出了名的好,退休后由于视力下降,也为了修身养性,父亲练起了毛笔字。他们这一代人,毕竟都有小时候的功底,所以很快就写的像模像样了。
我很早就知道父亲喜欢治印。但是在宜川工作时,这类爱好也许都算是四旧之列吧,父亲不大动手。后来在咸阳师专工作后,他就逐渐捡起了这门老爱好,特别是后来他担任了历史系书记,虽然这是一个纯政工岗位,但他利用做学生工作的机会,发起成立了一个求美艺社,组织了一批喜爱的同学一起研习书法篆刻艺术。

(父亲书写的扇面及印谱)
退休后父亲的视力逐渐下降,治印就有一些障碍了,这时他又搞起了木板书刻。木板刻字时,受客观条件限制,大多刻的都是白文,如何刻出朱文?父亲就开始琢磨,后来他通过不断实验,他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他按一定的比例,勾兑好胶和腻子粉,先把基本字形塑到木板上,待到塑形完全干透与木板合到一起了,在一笔一划的精雕细琢,刻制出形神兼备的朱文木刻书法作品,父亲先后克制了同乡先贤于右任先生、革命领袖毛泽东等人的大量书法作品。1997年香港回归之际,还在西安开元商城举办了主题板刻书法艺术展。
去年国庆期间,父亲听闻骊山印社在我们石岗书院举办篆刻艺术研修班,还专程和我一起去观摩学习,学习归来后,又翻出了他以前的一些印章、刀石,天气好的时候,有带上花镜,在阳台上一刀一划的刻了起来。

(父亲书写的扇面及印谱)
四、传承与思考
中国人有隔代遗传的说法,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在他的身上我似乎有看到了父亲的影子。上初中时,儿子成了他们班的台柱子。每次学校艺术节,他几乎都是男一号角色的不二人选。他们班排舞台剧白毛女,看到他扮演的杨白劳,我就会想到父亲当年的苏武扮相。2016年,儿子代表学校远赴北京参加德国教育部与外交部联合举办的城市之光舞台剧竟演,取得了全国第四名的好成绩,后又受邀赴昆明参加了全国外语教学年会开幕式文艺演出。在手作上,儿子也兴趣颇浓,他自己攒零花钱购买了各种工具,制作出自己喜爱的各种玩意。
父亲的一生,平凡而精彩,他的艺术人生大多得益于童年时代的兴趣积累与校园教育。反观我们现在的学校教育,素质教育喊得震天响,家长们也天天带着孩子奔波于各种培训班之间,但是随着孩子的一天天长大,我们看到更多的,是艺术天性的逐渐泯灭。
羡慕父亲艺术的一生,祈愿我们的孩子也都能够拥有自己的艺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