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乡(一)


又是荷花开满湖,我总会在这时想起我的故乡,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虽然年少时我就已经离开它,但它的一切,现在想来仍是那样的遥远而清晰。
这个小村子最初的名字叫“新建”,名字的来源和后来为什么要改掉我都不清楚,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探究,但改成了“莲湖”,我想大约是因为这里有一条宽广而水波荡漾的光复湖,一到夏天,白的、红的荷花便开满了湖。
我喜欢莲湖这个名字,更喜欢的其实是光复湖,名字是俗气了点,但它总有着摘不尽的莲蓬和捕不尽的鱼,养眼也养人。
九岁那年,突患急性肾炎差点丢命的我,出院时就是坐着一只小小的船,从光复湖回到了家里,那是一个秋天,父亲给我戴上了一顶皮帽,我看着满湖枯黄而来不及收割的荷叶,青青水下敏捷游动的鱼,心里是说不出的喜悦,纯净的风不时吹过,如同在欢喜地迎接我的归来,是啊,如果不是何叔一路替换父亲用扁担挑着我去几十里外的镇医院,可能我小命早没了。
几百亩的光复湖是我们放牛、游水、偷摘荷花和莲蓬的好去处。我们总被守湖人追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每次总都能成功逃脱,我有次被撵得连提着的竹篮都顾不上要了,不过大人们从来都没有训斥过我们,后来我想可能是守湖人并没有在大人前告状吧。
那时年少的我最喜欢小心翼翼地摘下含苞欲放的荷花,用一个空的酱油瓶装上清水,当它慢慢打开深红的花瓣,露出那排得整齐而紧密的黄澄澄的花蕊、浅绿娇嫩的莲蓬,我总是屏息看着它,那微粉的香气若有若无的飘散在空气里,也因为它,光线黯淡的屋内也似乎明亮了许多。
等到花瓣枯萎,就把花瓣摘掉,茎留很短,拿一团毛线(通常是从母亲在织的毛衣团里抽出)在茎上打上死结,然后缠绕起来,站在高高的长凳上捏住线头放开荷花,急速旋转而下的花儿完全打开了它所有金黄的花蕊,如风车转动,那是另一朵美丽的花,我光脚站在高高的磨得发亮的木凳上一次次缠绕、放开,痴迷于那动人的瞬间。
到了莲子成熟的时候,我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去摘莲蓬,守湖人好象总看不到我们,一下水,那高出水面很多的荷花、荷叶会立刻让我们失去方向,最后只能顺着水里插下的栅栏摸回岸边,那些小小的鱼儿总在水下轻轻地噬咬我们高高绾起裤管后露出的小腿,你要是把腿儿在水里轻轻地摆一摆,小鱼会受惊弹开但很快又会围了上来。
折下几根留着长长细茎的荷叶,将摘来的莲蓬串在荷茎上,饱满的莲子象一粒粒碧绿的珍珠,十分地惹人喜爱。若是剥一颗放在嘴里,会清甜得让你说不出话来。就是为了这甘甜的滋味,在水边长大却学不会游水的我,有次不慎踩到上年冬天因为挖过莲藕而留下的深坑,而当时同伴失散,在即将踏空的那一刻,我伸手搂住那成串的莲蓬,那一点点浮力轻轻将我托住了。
在很多年后我想起这一幕,当年连头发都湿透的我,茫然仰着滴水的脸看着从密密荷叶漏出的天空,我那时哪里会明白,这宽阔无边的湖水,当时我逃过了水神的召唤,后来它却加倍地夺去了我所拥有的。
但在那时,我的快乐远远还没有停止,莲湖继续慷慨地送给我更多金光闪闪的记忆。
除了宽阔的光复湖,莲湖还有着纵横交错的河道,那更是令我们流连忘返的地方,一到秋天,在小的河道,大人们开始拉网,我们就站在岸上看,两边合网时,鱼儿开始跳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惊叹声一阵接一阵,最大的鱼该有一米多长吧,就象现在家人从莲湖寄过来的腊鱼,长长地垂挂在阳台上――那味道却不再是当年的好滋味了。
当时农村里会种植一种我们称为黄麻的农作物,砍下后要成捆浸在水里以便可以将麻剥离下来,麻干当成柴禾,也可以用来扎蓠笆用。放下黄麻后湖水很快就会变暗变臭,这也是我们开心的时候,因为水里突然有了很多黄色的小鱼,胖胖的,大人叫它们“黄麻鱼”,只是在浸泡黄麻的时节才会有,捕捉它们是我们那时最大的乐趣,其实儿童哪里有爱心呢,他不懂得爱护动物,亦不爱人,他只爱那采摘的新奇,捕捉的乐趣。
如果遇上下大雨,河道变宽,河水浑浊,会有大量的小鱼小虾涌出来,随便你拿什么网、篓之类的工具,往水中一插,捞起来时便有过半的小虾了,我那时不能吃河虾,吃一个下去必定肚痛,但我还是非常热衷于捕捉它们。更有人拎了长长的鱼叉在河边走来走去,看到浮现的鱼儿便敏捷地投掷过去,常常一击即中。
我们平时的乐趣更多了,大多还是同水有关,我最喜欢的还是钓鱼,头上总是扣着一顶散着汗味的草帽,光脚背着一根细长软而结实的竹制的鱼杆,缠好尼龙线,带倒钓的鱼钓上紧紧包着蜘蛛网,那通常是用来钓那种细长我们俗称“游刁子”的小鱼,当鱼上钓被拉出水面,说不出心里的高兴。
有时我们连蛆虫也敢捉来做饵,全然不顾那些恶臭,鱼儿喜欢吃什么,我们就去找什么,用它喜欢的引诱着它送掉自己的性命。
害,其实我们人类,和鱼又差得了多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