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安顺》史话沧桑 从屯堡的杂姓同村说起 2019年第72期(总4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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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屯堡的杂姓同村说起
任君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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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顺屯堡稍具规模的村落中,鲜有一姓独大的宗族势力存在,杂姓同村的情况非常普遍。以“屯堡第一村”九溪村为例,九溪村现有1108户共4130多人,全村面积12平方公里。村里现有姓氏为:张、宋、朱、顾、马、黄、凌、姚、冯、陈、全、赵、王、梁、余、李、钟、肖、杨、支、翟、雷、鲍、田、苏、涂、邹丶汪、沈、金、邓、刘、黎、饶、胡、高、林、薛、方、董、安、吴、范、谭、郑、何、向、戴、徐、牟、袁、尚姓等五十二个姓氏。
安顺市西秀区双堡镇山京村,全村共有住户287户,1357人,至今仍有余、吴、陶、向、杨、陈、张、周、虞、黄、刘、王、朱、詹、魏、常、谭、徐、钟、梁、段、霄、潘、薛、李、伍、胡、樊、安、孙等三十姓。山京村在明末清初已发展为十分繁荣的市镇,有“八百堡”之说。《安顺府志》载:安顺城守备分防山京汛:兵五十名,步战兵二十四名,守兵二十四名,外委一名,把总一名。就算是有守备分防的山京村,在屯堡亦属比较有代表性的杂姓同居村寨。

山京村 吕燕平 提供
安顺市西秀区双堡镇张官村全村总户数424户,1826人,也分散住着李、杨、王、何、严、汤、江、陈、黄、姚、罗、田、张、左、任、詹、吴、蔡、全、卢、常、朱、孙等24个姓氏。查阅相关史志,一个几千人的小村具有如此多的姓氏,如果不是一些交通要塞、水陆码头,这种多姓杂居在贵州乃至全国并不多见。

张官村 吕燕平 提供
安顺市西秀区新场乡场坝村也有60多个姓氏,分别为:张、沈、牟、李(汉族)陈、程、李(仡佬族)、严、伍、齐、刘、阮、付、吴(汉族)、吴(布依族)、吴(苗族)、杨(汉族)、杨(苗族)、熊、支、温、韦、肖、林、龚、贺、周、胡、方、石、谢、戴、梁、王、查、彭、蒋、姜、高、于、刁、余、邓、罗、赵、安、庄、何、祝、蔡、任、归、顾、卢、金、赵、鲁、段、苏、燕、樊、徐、廖、贾、黎、钱、马、魏、江、姜、蒙。
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明洪武十三年(1830年),全国总人口为59873305人。据《中国通史·明·休养生息·开垦荒田》记载:朱元璋为解决丰饶地人口不足,贫瘠乡野缺少土地的矛盾,下令规模有序地移民。凡移民垦田,都有朝廷拨发路费、耕牛和种子,并在一定年限内免除税赋。又据《明史·食货志》《明太祖实录》《续文献通考》等记载:明朝大移民持续时间较长,前后共经历洪武、建文、永乐三代皇帝。

农耕 李立洪 摄
历时50年之久的明朝移民,逐渐调整了中国部分地区的人口密度,移民覆盖中原、华东等数省,波及大半个中国,在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在世界历史上也非常罕见。在明朝的历次移民中,无论是因为田多荒芜居民鲜少而移民的验丁分田,还是军者还民的置卫屯田,亦或是大批官军的筑城屯田,甚至是对罪者大赦,免杖编队,并妻子发遣外地的移民,都有户给道费及口粮,免税赋兵役的记载。
明初移民早已成为历史尘封,屯堡也从当年的蛮荒之野建设成为宜居之乡——山里江南。当年专制制度下,路途迢迢,餐风露宿,各地的规模移民都遭受迁徙的流离和离散的辛酸。明朝大规模的移民是怎样被安置的?官方的文书鲜有记录,凭着散存于民间的家谱,让我们从一些零星的资料,再结合一些乡村姓氏的家族史载,让一些屯堡的原生现象有了站得住脚的诠释。

劳作中的屯堡妇女 李立洪 摄
《汉文化研究》发表的刊物上曾转摘了山东曹县《长刘庄魏刘氏合谱》的一些资料,《合谱》中这样写道:“予族山西平阳府洪洞县人士,大明洪武二年迁民诏下,条款具备,律例森严,凡同姓者不准居住一村。始祖兄弟二个,不忍暂离手足之情,无奈改为两姓,铜佛为记,传流至今五百余岁,依然相在。兄弟二个,光祖、亮祖,遂迁于曹邑西北四十五里,居于程集。生则同居一村,死则同葬一茔。”这就是说明朝初期时,移民有着严明的不近情理的规定:同姓者不准居住一村。这一条资料,对于屯堡大村落中多姓杂居提供了一条比较有说服力的依据。
《魏刘氏合谱》中“改姓”这个特殊案例,是明朝严苛的移民政策下,兄弟骨肉不愿分离而想出的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应对之策,冒着欺瞒朝廷、抗命不遵的巨大风险。这一项极不人道的政策,让有血缘亲情的人们在异域零星飘散,在陌生的远离故土的地方重新开始建一个“家”。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明朝这项杂姓同村的移民政策,也摧生了屯堡人求多子多孙发家发富的强烈愿望。

包白帕子的屯堡女人 李立洪 摄
在屯堡乡村,没有一姓统领下宗族势力的独大,也就没有乡村治理中复杂极端的人际牵扯。纵观屯堡的发展,异姓同居的大村,开始自发的形成一些民主性极强的“一碗水端平”“家家门前过”的人性化村民自治。这些自治结合本村的实际情况,启动了一些合理的、温情的乡村运作机制,一些以民主民生为前提的设计完善的人性化乡规,今天仍然在屯堡有序运转。(参见笔者写的《屯堡的“合把”》)
屯堡杂姓混居的屯田制度,六百多年来印证了明朝移民政策设计者的前瞻性。杂姓同村的安排布局,让屯堡人在飘零里更懂得珍视彼此间的“缘”,促使屯堡人在村中互相协作,抱团取暖。除了农忙时大家相互“换气”,还有屯堡人生、老、病、死,主人家不用仓皇忙乱,村协会启动执事应急,各施其责,互助互帮之风在屯堡人心中达成共识。

割油菜的屯堡妇女 李立洪 摄
千百年来,中国的农村,有一种是自上而下的、国家政权层面的法律、制度约束,另一种便是以姓氏血缘、地缘关系形成的自我管理机制。如果一个村中大姓宗族掌管了本村的话语权,大姓宗族便会仗着人多,在村中逞强凌弱,攀比炫耀本姓的实力,并因此上演很多为争田地、宅基、村产、山林等产生的暴力流血冲突。而在杂姓混居的屯田村落,杂姓之间更多的是寻求在“和为贵”大前提下的抱团取暖,有效地避免了一姓独大的专制,抑制了村霸的形成。相对安稳充满温情的生存环境,激发了村民们多生育努力发家,艰苦创业的思维意识,同时也让很多沿袭自明朝的传统民俗在屯堡村落得以传承保全。
现存于故宫博物院,款识“大明万历年製”六字双行楷书款的青花十六子婴戏大盖盒,画有十六个顽童在庭院中伴师教学、放风筝、执旗、下棋、斗草、牵车、骑竹马、捉蝶嬉戏等图案,传达了当时当政者及民间期翼多子多福、多子多孙,万代延续的心理。而屯堡过去妇女们所绣的背扇花、蚊帐沿、凤头鞋等,很多图案呈现的石榴绣图,石榴在民间被视为多子多福的象征。杂姓同村而居,引导屯堡人的专注力朝向于儿孙绕膝,人丁兴旺,瓜瓞绵绵,在异乡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参见笔者所写《屯堡人的“发”字情结》)

屯堡凤头鞋 李立洪 摄
回看屯堡的杂姓同居,可以理解为是明朝统治者煞费苦心的一项移民安置政策。这项政策避免了外来户兄弟同居一村,人多势众,较量攀比,形成一枝独大的局面,形成不利于团结的抗峙力量。村中大姓大家族把握话语权后,容易造成地方势力的不均衡,影响整个地方的团结稳定。明朝大规模移民的目的是让人口均衡分散,让多年战乱后造成递减的人口得到激增,让荒芜的田地重新有人耕种,为随时而来的暴乱和征战贮备好兵源。而杂姓组成的村落,势力相互制衡,没有同姓裙带血缘的牵附,更易于统治者专制政策的贯彻执行,最大程度的消除了一些乡村地方性的作乱因素,也让饱受征战之苦的百姓在难得的和平盛世中真正得到休养生息。
屯堡沿自明朝时杂姓同村的制度,六百多年来孵化出了屯堡有序纯良的人文生态,村民间的人际关系简单纯朴。屯堡没有宗族制度下族长大权在握的高高在上,没有等级化的人身歧视,没有大姓族群首领颐指气使和肆无忌惮对乡村资源的攫取。杂姓同居的状况也使本村或就近通婚成为常态,相互间亲戚关系的交错建立,使得屯堡有“转来转去都是亲戚”的社群关系。也让屯堡任何一个力量单薄的家庭,都能得到大家的包容和善待。

屯堡女人佛事活动的装扮 李立洪 摄
六百多年来,屯堡人安居一隅,那种因村中势力失衡带来的野蛮专横几乎不曾存在。屯堡人心中只有活在当下的专注感。由妇女们推举村寨中笃信佛教且有极强组织领导能力者为“佛头”,直接参与了村中事务的协调管理,使屯堡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得到大幅提升,也使屯堡村寨的张合力和凝聚力得到加强。亦使明朝传统文化和服饰在屯堡得到了礼遇与尊重。目前,屯堡女性是全国唯一还完整保留明朝服饰及发型的群体,这是奇迹,亦是必然。
屯堡的优秀妇女代表“佛头”们圆满完成各种修行,通晓各种屯堡的民俗礼仪,熟练运用屯堡代代相传的玄学佛咒服务于屯堡,有着宗教信仰的女性参与管理屯堡的过程中,她们自我反思、同理心、同情心、协作共赢方面的整体优势得到最大化的发挥。妇女参与村落中大小事务的协调管理,这在封建制度下的中国村落极为少见,亦可理解为在杂姓同村的特殊土壤下,妇女“半边天”的身份得已确立。也让屯堡村落互助包容体恤随处可见,女子柔性的力量彰显,屯堡村落遍开一朵朵温情的人文之花。

九溪老佛头在九溪河灯节上 李立洪 摄
杂姓同村使屯堡存留了很多沿自明朝的原生态的厚重文化元素,让曾经默默无名且被误读的屯堡能走入人类学、社会学、民俗学等研究的国际视野,并一路带给研究者重重惊喜。屯堡村落的姓氏结构背后,折射出很多深层次的文化内涵,显示出六百多年前明朝移民政策设计者的高瞻远瞩,对于移民安置后的稳定及后来规模移民政策的制订,都值得文化学者们进行深层次的探索研究。
· 作者简介
任君黎:女,笔名:紫荆,贵州安顺屯堡人,现居广州。七零后、商人、文艺小资达人。文字散见于各报刊杂志,贵州屯堡文化研究会会员。个性耿直麻辣犀利,嬉笑怒骂至性至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