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故事的另外一种讲述方式:浅评兴昌诗《陨落了的魏店中学》
按 这几首小诗,是我的老师秦安老马发给我的。
他发了两次,第一次没说什么,我就看了一下觉得诗好,没想很多。
可是,有一天半夜,一向言简意赅的马老师又发了一次,木讷的我才意识到,马老师应该有话要说。
他说,魏店中学,和四中一样,曾经是魏店人的魂。可是……,说到这里,马老师不说话了,许久,发了个流泪的表情。
我心里一惊,忙问,也是被撤并掉了吗?
回复了一个“嗯”字之后,老马就再没有言语了。
一个为人师者,在一个学生面前发了个流泪的表情,那他就是真的在哭了。
让他哭去吧,因为,我想,魏店中学,和四中一样,值得我们哭。
你哭嘛,我来重读你给我的诗,好人的泪水里必定是有道义上暖人,可也伤人的故事。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个诗评的原因,因为魏店中学和四中,它们的魂和命是如此想通而又相同。
所以我想,如果把这几首诗的题目换做《陨落了的四中》,也十分贴切

说起用文字讲故事,也就是“叙事”,很多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首先是小说。
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是“诗”。
其实中国文学,可以追溯的叙事诗,早在《诗经》时代已经寻常了。
可能比较专业的人会说,不对,应该是与北朝的《木兰诗》并称“乐府双璧”的《孔雀东南飞》。而我认为《诗经》里《静女》就是一首叙事诗,写一对小青年在城墙角约会,诗中事小,可也是事,我们不能说小鸟不是鸟。
文昌何许人也,小四未识,只知是甘肃秦安人。
可是小四些许认得几个字,也些许辨的来文字的好歹。
好诗和好男人一样稀缺,文昌的这几首诗,是好诗,值得我回头看一看的。
好在哪里?我先贴出他的诗,后面我会分析。
陨落了的魏店中学
文‖兴昌
(一)迎门花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理想,关于未来
关于朦朦的欲火正吹
现在想来,梦正是校园里的一朵朵迎门花
只不过红了一春,绿了一夏
(二)槐花林
总有许多关于这片林子的追忆
林中惊飞鸟,树下有花仙,暗香泊泊如江涛
蝴蝶圆了一圈后说
一的一,一切的一切
无需我蝶化,这儿初始就叫万人坟
(三)大山
山高山低,云里云外
这里巧接秦安,静宁,通渭
三界山,三不管,佛说
如我,跳出三界吧,你会得到永生
大山抬头看了看干涸的显亲河
扬起了一阵红尘
(四)陪读
男人干着女人的活
心里长满了荒草
女人做着春秋的梦
眼里含着月亮
一盏灯亮了,一盏灯灭了
清风来了
就吹走了千百个日日夜夜
(五)年轮
一圈一圈的风雨与沧桑
一轮一轮的兴盛与衰亡
在时光的年轮里
在新老传说里
在锯子千万次撕裂与叹息里
才慢慢烟消云散
(六)晚霞
在一片唏嘘与挽留声中
血与火铸成的晚霞,悄然退去了
就如飓风来临,大树轰然倒下,连根拔起
他陨落了
陨落在火热的夏季
▲ 快与慢:以时间为纵轴,写一所学校给人们精神上的建构和疏离
开篇只两个字:“那时”,一下子就把我们拉回到曾经那个还很青涩,还很年青的中学时代。
一群又一群,一届又一届的豆蔻小儿,穿着布衣布鞋背着布书包,男孩袖子库管肥大,女孩乌黑的麻花辫,无数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望望天空,也瞅瞅大地,也看看这个新的学校,这个新的天地。
是啊,这一群孩子,正如作者所说的“我们有梦,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朦朦的欲火正吹。”
那么,这理想,这未来想要实现,千万个我们,脚步从哪里起航?力量从哪里汲取?
对,就是眼前的这个毫不起眼,甚至相当简陋的乡村中学,是魏店中学,也是张川四中,以及更多是这样的乡村中学。
这校门,一进就是数十年,无数个春夏秋冬,日月晨昏,这中间有多少欢笑泪水,又有多少伏案苦思,旧惑新知。
正如作者诗中所写,这故事和爱恨,是“一圈一圈的风雨与沧桑,一轮一轮的兴盛与衰亡,在时光的年轮里在新老传说里,在锯子千万次撕裂与叹息里,才慢慢烟消云散。”
“只不过红了一春,绿了一夏”,作者是在感叹我们的韶华易逝么?是在说魏店中学和四中的被无情撤并吗?太可惜,太令人心痛。
是,他的确是在说我们的青春易逝和魏店中学的被撤并,“在一片唏嘘与挽留声中,血与火铸成的晚霞,悄然退去了,就如飓风来临,大树轰然倒下,连根拔起,他陨落了,陨落在火热的夏季”。
血,是年轻的师生们的热血和青春, 是无数魏店人奉献和坚守,也是一代一代魏店人的牺牲和陪伴;火是青春之火,也是理想之火;而晚霞,就是我们因为在那校园里的汲取而成就的瑰丽梦想和人生,可是,一纸撤并的决策,强硬而冰冷,有如飓风,把这一切人间的美好,连根拔起……
倘若写小说,想必出几本长篇没任何问题,一个人就是一部历史啊。可是,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工程。
兴昌略去了。
只“现在想来”四个字,就把无数个人从十几岁到目下这个此刻里的琐细的物事以及这个校园自己的一切风雨,都一概略去了。
这个手法很高明。
我不知道兴昌学过写诗没有,这笔法,就是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中的那一点“孤帆”,写了孤帆就只有孤帆吗?不,远远不是,还有船,还有楼,还有水天相接,还有人,还有人的离别之情无限忧愁,而且从从古到今历来如此。
我也不知道兴昌学过绘画没有,这就是被国画艺术家最常使用的“留白”手法。不着一字,而神形俱备,此时无声胜有声,方寸之间显天地之宽。
大段的点画和留白之后,作者只淡淡四个字,连叹息都没有,“现在想来”,现在想来的是什么?
是“梦正是校园里的一朵朵迎门花,只不过红了一春,绿了一夏”。是啊,我们的这一生,有多少个十四岁,魏店中心和四中的存在,更加短暂的像是个倏忽之间的梦境。
诗中的意象“迎门花”,是魏店中学的,恰似四中迎门进去那一棵老梧桐树,梦,就在这花木站立、坚守的地方,播种,开花,结果。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该有多好,可是,我们的青春,这给了我们无数知识、智慧、温暖、力量和怀念的小小的校园,就和这“迎门花”和“老梧桐”一样,败在了颓凉的世事琉璃里。
这就是作者的高明处,用这样凝练的诗的语言,以点写面,以艺术的留白,给了我们无数想象和怀念的空间,多少故事,只在无言中,只在你我心间,明灭的眨着眼睛。
▲ 近和远:兴昌诗中的空间感
从一朵迎门花始,到一片林子,到河,到山,到飞鸟,到晚霞,甚至人间之外三界之立体和多维,兴昌这几首小诗的空间由小到大,最后到时间和空间的多维,是非常富于变化的,可是,每一个物象的被提及,都给人很清晰和深刻的印象,根本就是电影里面的蒙太奇手法。
诗歌在意象和空间的腾挪里,写出了魏店中学以及它周围更多的东西。这里有人间应该有的一切物象:山、水、花、鸟、人、灯……
可也有人间没有的东西:轮回,佛,三界。
作者用很委婉却也很无奈的语言写出了魏店地里位置偏僻,他说“这里巧接秦安,静宁,通渭……”
这是个有趣的现象,这样的描述,猛看是丰饶富足通达,实则是爹不疼娘不爱。中国有很多地里位置上极其偏僻的地方,都是被这样描述的,不信你去看。
这就是魏店中学和四中被撤并的原因吗?试问,谁敢轻易的扯了北京四中,又有谁敢轻率的并了上海一中?
无奈之外还是无奈,心痛之外还是心痛,于是,作者说:“三界山,三不管,佛说如我,跳出三界吧,你会得到永生”。
苦难是宗教产生和绵延的根,小四这样说,你信是不信?因为相信不了人,也求助不了人,就只能宁愿红尘之外另有一种力量,它能扭转乾坤。
“大山抬头看了看干涸的显亲河,扬起了一阵红尘”。山也无奈,因为山虽然高大,却终究也是和魏店中学一样土里土气的绝无皇亲国戚可以高攀的卑微存在。
“总有许多关于这片林子的回忆。”兴昌是这样说的,是学校旁边的一片树林,是一个不属于他要写的校园,却和这校园根本就脱不了干系的树林。
四中也有一片,甚至两片这样的林子,一片在四崖坪上,一片在去往石板川窦家的小路上。
很多人给我说,写写四中学生的恋爱,就是他们在四崖坪小树林里谈恋爱的故事,一定会有很多人看。
我的回答是,我写不出来,因为我学生时代只去读过一次书,再也没有去过。
这绝不是我要自证清白,中学时代没有好好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这是我人生很大的一个遗憾。
兴昌诗中的槐树林,就等同于四中四崖坪上的小树林。
作者很会选意象——“蝴蝶”,梁祝化蝶的故事,经典的不能再经典。
“惊飞鸟”,“花仙”,“暗香”,这是青春的惶惑,忐忑,羞涩和男女之间的人之初,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刻骨铭心的初恋,最后,有多少能终成眷属,所以,他们都“蝶花”了。最纯净美好的爱情,被世事流转和人性琉璃判了死刑。
作者以禅意和宿命、先知般的姿态俯瞰人世,来了两句惊心动魄的话:“一的一,一切的一切,无需我蝶化,这儿初始就叫万人坟”
有人说,生的宿命就是死。原来,一切不过只是,我只是走了一回,迟早,我是要回去的,回哪里去?回一抔黄土中去,人的命运是如此,情爱的命运,也是如此。
不费吹灰之力,只寥寥几个字,就把这情爱、生死轮回的明艳的细节,颤栗,悸动,以及最后的归于平静,写的如此简约,真真精彩。
这不是讲故事,是什么?
▲ 浅与深:故事中的中国元素
作者的诗和诗中的故事,都是很中国的。
浅的是迎门花,是槐树林,是山高水远,是飞鸟流霞,是女人和灯,甚至具体细致到“”男人干着女人活儿,我猜是说的掐麦秆或者纳鞋底之类,西北人很熟悉的活计吧。
在这素淡而平常的意象背后,深的是什么?
深的,是作者对于为政者决策的思考,为什么就要撤掉魏店以及周边的农人们通灵通明的咽喉之道——魏店中学呢?
深的,是作者对于人的生命和追求的思考,我们在相遇,我们在努力,孩子,男人,女人,都在很艰辛很执着的努力,可是,我们借以努力的根据地没有了。
时光如梭,在无数的欢乐和艰辛里,只一转眼,就望见了“高堂明镜悲白发”。此刻,作者是不是和一生坎坷的苏子一样,对月当空,只敬天地一杯淡酒:“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深的,是作者关于爱情,关于宿命,关于轮回,关于毁灭和重建的思考和希冀。爱了,失去了;求索了,老了;魏店中学,被撤并了。
多么希望,它还能再回来。
深的,是作者心中无限的惆怅和痛楚,追忆似水年华,几多少年斑斓往事与艳艳情怀,如今只剩一颗不相识的石头般,在这深秋的季节里,哽在喉头心尖,卧在清水河岸边,凉了一层更一层。
深的,是万般求索之后的无可奈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于是便只能自欺而欺人的说起佛事,说起六道轮回,说起跳出三界。
可是,这所有的深和浅,不管是意象还是意象背后的思考,都是很中国,很东方的。
从兴昌的诗里,我看到的,是无数个一去不回的岁月,无数件斑斓琉璃的往事,无数个欢喜也忧愁的我们,是只有一个疼痛,抚摸,却又无可奈何的诗人。
从兴昌的诗里,我看到的是一所乡村中学——这个农人们的精神高地的矗立,奉献和最后的轰然倒塌,以及无数个在这所中学的矗立、奉献和倒塌之前之时之后的活色鲜香的中国故事。
这世上,不是只有一所这样的中学。
兴昌,魏店中学让你痛,让你企图出世入世,又出世,你能吗?
所以,兴昌,这无可奈何的灵魂,借着对魏店中学的无限怀念和疼爱,只呼了一小口并不舒畅的气息,反而更郁结。
往期荐读:

窦小四
原名窦娟霞,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关人,80后,现居重庆,从事教育行业。生性自由闲散,无拘束,钟爱山野乡村,偶有心绪,小结成文,视爱和文字为生命。探索爱与人性的奥秘,深困其中又淡然其外,从流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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