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雨渐渐地下得淋漓起来,咖啡店里那两个韩国男孩子也终于安然地享受着经营各自手里的事务的忙碌滋味与此时此地满天雨声淅淅沥沥的陪衬下的静默感觉。窗户玻璃上沁着斑驳陆离的水珠,我痴痴地,含着一点无稽地想着,这是否是丽莎贝达伤感的眼泪。

虚假的,矫揉的,过分夸张的,令人啼笑皆非,无语凝噎的浪漫,在我们身边营营扰扰的书里俯拾即是,即便是享誉盛名的《十日谈》,也难辞其咎。但这一刻,我是真的为这个故事的哀切凄仄打动,为许多世纪前的,那个叫做丽莎贝达的女人心里蒙起了惘惘的雾。

这是《十日谈》中第四天菲罗美娜讲述的故事。故事讲得是一个与三个兄长靠着父亲的遗产相依为命的女孩丽莎贝达,爱上了她哥哥们经营的店铺里的伙计——那个人品端正,举止温雅的来自比萨的青年罗伦佐。然而因为他们出身的落差,这段爱情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如履薄冰的困境。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深沉而热烈地相爱,直到他们的私情被女孩的兄长发觉。他们愤恨之下,设计谋害了懵懂不知的罗伦佐,并将他埋在了荒郊野外,却欺骗外界罗伦佐不过是去了异乡料理商业事务,包括他们的妹妹——正昏天黑地,暗无天日想念着悄然消失,连一声告别都不曾留下的情郎的妹妹。

直到落魄而凄凉的罗伦佐的鬼魂来到丽莎贝达的梦境,她才悲切而恍惚地知晓这残酷不忍闻的真相。她来到罗伦佐在梦境里告诉她的他被害死并且埋葬的地方,果然看见了还未及腐烂的心上人的尸体,她悲痛不自禁,渴望将他带走,换一个体面的地方,好好安葬,但是势单力薄,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寻求别人的帮忙,尤其是她的狠心的哥哥。情急之下,她只是取出了带在身上的小刀子,割下了恋人的头颅,像《红与黑》里的玛格丽特王后,亲吻遭受斩首刑罚的情人的头颅一般哀艳凄美,把它带回家,小心翼翼地埋在了花盆当中,温柔地覆盖上泥土,在其上种上了罗勒,朝夕用玫瑰水,香橙水,还有她的眼泪悉心浇灌,终日对着花盆以泪洗面,直至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的失魂落魄,她的日渐消瘦虚弱,她对着花盆,迷惘不能自已的状态,全落在她的兄弟的眼中,于是,狠心的兄长们私自取走了她的花盆。她在这世间,有关于罗伦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执念,就这样难逃厄运。

她只是哀哀地质问,那盆罗勒的影踪,这样过分地关注引起了她的兄长的“好奇”。他们挖开那盆罗勒,才发现了埋在泥土当中的,被他们残忍害死的罗伦佐的,还未十分腐烂的头颅。

他们害怕东窗事发,身居是非之地,于是急急动身,离开了这座城市,逃去了那不勒斯。至于他们病弱不堪的妹妹,到底是跟随着他们而流徙,还是为他们狠心地抛弃,菲罗美娜,或者说薄迦丘,并没有指明。但是为我们所知悉的,是这个命运凄惨的女子,终于郁郁而终,像所有天不遂人愿,或者说,人不遂人愿,残酷凛冽的世道不遂人愿的悲剧爱情的最终结局,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莱特与欧菲莉亚,像梁山伯与祝英台,贾宝玉与林黛玉。

我向咖啡店老板借着破碎的,不成章法的言语分享这赚取人唏嘘与眼泪的故事,她只是问,为什么这个女孩子,没有在得知他死的那一瞬,看见他的尸身的那一瞬,就索性一了百了,就地殉情,长痛不如短痛,也就不必承受这之后的剪不断,理还乱,千回百转的忧郁痛苦。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也许,那不过是一点可怜兮兮的红尘男女的执迷,或者说不舍。说穿了,死不过是最容易的事,但一个人殉葬式的死又能够改变什么呢?最难的是活着。然而活着,至少还能在心里,在脑海里,一遍遍苦痛回忆过往那浪漫缱绻情节,那么他的音容笑貌,就不能算烟消云散,至少,有她一人还死死坚守,至于痛苦,她不得不承受,如果一死俱死,那就真是一了百了了。当此时,能想念一时一刻都是一时一刻的抚慰与救赎。这也是为何,当初她会叫人诧异地,宁可冒着毁尸的罪责,也要割下心上人的头颅,心意幽沉,哀婉悲切地留在身边。

不知为何,菲罗美娜的故事让我悄然忆起了金庸小说《连城诀》。书里的丁典和凌霜华,彼此情深似海却为阴暗可怖,人心叵测的世道逼成苦命鸳鸯,昔日菊花会相逢,情根深种,然而为着等级出身,为着利益纠葛,为着凌父的贪婪,两人善始不得善终,自然,那又是一段断肠人的凄凉故事。然而,幽然浮现我脑海的,是丁典被害,锒铛入狱的时候,凌霜华日夕在他能够看得见的窗台,悉心放置一盆花,为着让他不要轻生,心有所望地活下去。

我会因为《十日谈》里这个辛酸故事,而联想到那个东方的凄美故事,也许只是因为,那盆花。

丽莎贝达不肯舍弃的罗勒,与凌霜华苦心孤诣准备的花,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作“世间有情人”。

这种仿佛只会出现在许多世纪前,今时今日已经鲜有听闻的爱情悲剧,是真正属于古典时期的浪漫。当今世代没有它能够繁衍生息的空气和土壤。人们信奉的,更多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大英雄阿克琉斯悲痛的自白,“我宁愿在阳间活着当长工,也不愿死去统治整个阴间世界”,是“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当然,这未尝不是一种人活于世的生存智慧。我也并非厚此薄彼,虚无缥缈地赞颂那”牡丹亭”式的为爱生生死死的凄美。但是那种裂帛般的慨叹惆怅感觉,掠过我心间,激起缱绻涟漪,情不自禁,也无可厚非。

在故事的结尾处,菲罗美娜引述了一首西西里民歌其中的两句,据说与这个故事颇有渊源,我试图在网上搜寻其出处,得到了它的意大利原文:“Quale esso fu lo malo cristiano,che mi furò la grasta,ecc”,后人陆续有过多种翻译,我选用了自己正读着的方平、王科一翻译本采用的版本“唉,是哪一个没心肝,把我的花盆偷走?……”

以及它未被引用的部分:

“我发誓,偷走我萨勒诺集市买来的盛开的罗勒花的人,绝对是个羞愧的教徒。我亲手种下的花,精心地呵护它,此时正吐艳芬芳。毁人心爱之物者罪大恶极。”

“毁人心爱之物者罪大恶极。啊! 罪孽深重。我原本拥有罗勒花,( 吾乃不幸之人) 实乃国色天香,其叶蓁蓁,伴我入睡。可恶的人啊,在我的门前,夺走了珍宝。”

“在我的门前,夺走了珍宝。甚是凄惨,万分悲伤。对我来说它弥足珍贵,为此我万念俱灰。那时的我为何要放弃,我的至爱,花盆四周我种上马郁兰。”

“花盆四周我种上马郁兰,五月时节气息芳香。每周要浇三次水,眼见花儿长势壮。可现在它被偷了。啊!这事在外面传开了!”

“可现在它被偷了。啊! 这事在外面传开了! 我不能再躲避,但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在眼前。每晚我在门前睡下,守护着我的花。万能的神,给予我力量。”

“万能的神,给予我力量。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违背神犯下了罪孽,贼人从我眼前偷走了我心爱的花,我痛苦万分,它给我的灵魂带来了莫大的慰藉。”

“它给我的灵魂带来了莫大的慰藉。它芳香扑鼻,每日清晨我去给它浇水,听得邻人惊奇地打听馨香何来。悲伤的我,出于至诚的爱,时日不多。”

“悲伤的我,出于至诚的爱,时日不多。请还给我吧。谁能告诉我怎么将它赎回。啊! 这将给我莫大的慰藉。我有一百枚上等金币,只要他乐意,我愿悉数奉上,献上一吻以博其悦。”

1915年,汉斯将这个故事改编为民歌,名字叫做《丽莎贝特与罗伦佐》(Die Lisabet mit irem Lorenzen),我试图寻找这首民歌相关的资料,却终于败兴而归,我私心想着,假使真的有这样一首歌,那该当神似莎拉布莱德曼的《斯卡布罗集市》,那样的蜿蜒曲折,那样的痴迷忧郁。

英国诗人济慈也根据这个故事改编创作了《伊莎贝拉》(又名《罗勒花盆》),由此可见,美的事物总能够打动人,总能够拨动善感的人心底那一根极为纤细,极为敏感的弦,无管是什么民族,无管是什么时代,无管在什么地点。

从此,但凡听到罗勒这种植物的名字,无可避免,丽莎贝达的忧郁自然而然就会萦绕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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