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康小北街/杨俊国(江苏常州)


安康小北街/杨俊国
1966年,父亲从部队转业,我们一家从南京到了“秦头楚尾”的小城安康,与小北街结缘。小北街1号,四户人家,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桑树,夏天结满桑葚。
小北街的北头就是小北门。出城门,顺青石台阶而下,就是河街。记忆中,河街每年都要淹一次。汉江发大水,淹没河街,河街人家弄个木筏,柜子凳子盆子酸菜坛子都放在木筏上。观者在城墙上看着湿漉漉的人,湿漉漉的人在木筏上看着浑黄的水。1983年,特大洪水吞没了整座安康城。后来,河街就被拆光了。

我家紧挨着小北门。那时,安康有好几座城门楼。小北门、大北门、水西门,都是老建筑。小北门,旧称“临川门”,康熙年间就有了。登临城楼可俯瞰汉江,大小舟船泊于江边。汉江对岸就是中渡台,著名的古渡。倚楼极目,可依稀望见远处的牛山。
春天里,居民们在城墙上放风筝,天空中五颜六色。夏日里,城门是个风道口,坐满了乘凉的人。到河里挑水的,下河洗衣裳回来的,江北坐船进城的农民,在这里歇脚抽烟谝闲传。紧挨着城墙的一溜瓦房,主人姓马,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于是,孩子们有了发明:竹竿一头开个叉,上面挂个小网袋。孩子们在墙外,夹住无花果或石榴,竹竿一扭,果实便落入袋中。有时也会被主家发现,随着一声“碎狗日的”,孩子们便落荒而逃。
进小北门右拐便是堰塘巷,因一个堰塘得名。堰塘四周杂木丛生,蝉鸣蜻蜓飞。把蛛丝揉成极黏的小团,裹在竹竿尖上,去粘知了,是一件颇有成就的事。堰塘巷有几家养鸽子的。鸽群在天空盘旋,鸽哨呜呜地响,成为家常的风景和音乐。
小北门下去是一家染坊。染好的土布卷在一个大木滚子上,放在青石地上,染坊师傅光着膀子,手扶着墙上一个横杠,双脚踩动元宝形的大青石,压在木滚子上。“踩石”大概有几百斤重,师傅仿佛武林高手,双脚用力左右踩动,木滚子在青石上来回滚动。布从木滚上抽出,便很平顺了。这种近乎杂技的原始工艺,总能吸引一帮娃们聚在那儿观看。
小北街与纱帽石的转角处,有一个杂货店,买盐买醋打酱油都在那里。杂货铺的对面就是顾家大院,青墙黑瓦,门楣上有石刻匾额“大元德”,是顾炎武一支后裔的宅院。小北街有许多顾氏宅邸那样的深宅大院,让我们想象昔日小城商贸的繁荣。凭借汉江的舟楫之便,西往汉中,东下汉口,这里曾商贾云集。
民国时,小北街有福音堂和信义诊所,挪威传教士尤汉森与他的妻子曾在这里生活。1937年,尤汉森和妻子回国休假,在家乡修建了一座新屋,取名叫“安康”。第二年,尤约翰在那座“安康”的房子里降生。尤约翰后随父亲在安康生活了10年。他会使用筷子,他的汉语里夹杂着安康口音,他将“街”念成gai,将 “鞋”念成hai。在他家的花园里,长着安康的白菜和菠菜,陕南小城的种子随着他们落户在有着漫长冬季的北欧。
小北街往南走,到小什字路口。穿过路口,就是鼓楼街。夏天的傍晚,沿街两旁支满了竹床板床躺椅。街坊邻居都很熟。吃饭时,端碗面条或红苕包谷糁,蹲在街门口吃。谁的碗里有片肉有个鸡蛋,会让人眼馋:“日子滋润得很么!”早晨,用不着闹钟,几乎准时准点,就传来那个熟悉的叫卖声:“水腌葱——哎——”地道的巴蜀韵味,婉转又有些忧郁的调子。

从小北街到鼓楼街的学校,有数不清的同学家。至今犹记得,哪个角落哪个门楼哪个大院里住着谁,身形神态,恍如昨日。那时候,没有正事,男女生几乎不说话,放学时,只能目送她们的背影。班上新转来一个女生,扎俩小辫,白白净净,面如苹果。一男生说,我可以跟着她一块进门,你们信不?走在人家大院的门口,他突然萎缩,如土狗般窜回。另一个女同学,姓Sun,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她的照片挂小什字照相馆的橱窗里。几个男同学打趣,琢磨着怎么到照相馆把照片取走。“把那张照片拿下来给我。”“为啥?”“我妈不让挂。”于是咧嘴大笑,过个嘴巴瘾而已。
多少年后,我回安康,在顾家大院与朋友小聚。独特的老宅风韵和地道的安康风味,顾家大院已经成为小城餐饮的品牌。吃罢饭,在小北街和附近的小巷子走了走。姚家巷、土地楼、纱帽石、兴隆巷、田家巷,多么熟悉的旮旮旯旯。转眼间多少年过去。城门楼拆了,老桑树死了,天空中没有了鸽哨声,杂货店的屋檐上长满荒草。突然发现,我们曾经觉得海阔天空的街道竟如此狭窄,实则巷弄而已。
有时候,生命就是一条老街的记忆。也许我们在许多街道居住过,但内心永远风化不了的,是童年生活的那块地方。那时候,日子很慢,生活至简,世界很温馨。



【作者简介】杨俊国,1982年1月毕业于汉中师范学院(今陕西理工大学),曾在陕南生活和工作28年。任教于常州工学院人文学院,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教学工作。东亚汉学学会会员,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闲来弄文,在纸媒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散文随笔数百篇。性喜漂泊,喝酒旅行,特别享受大山里的小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