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国：小城镇坪
我第一次到镇坪，是去招生面试。那是30多年前，我还在安康师范工作。从安康到镇坪，山高路窄弯急。民谚极为夸张：“脚动石头滚，鸡蛋放不稳。”有的地方过河，连桥都没有，汽车涉水而过。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蜗行。过了平利，不幸的事让我们遇上，车抛锚了。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能步行。几个小时的山路，终于到了镇坪县城石砦河，我和同事万虹走得骨头都散架了。
安康人戏谑镇坪是“半桶水县城”，意思是谁挑着一担水，不小心倒了半桶，整个县城的路面都是湿漉漉的。我们找了一家干净的小旅馆住下来。晚上到街上转了转。青砖木楼，随山就势，街道藕肠子似的曲里拐弯。有一座简陋的影院，也许是小城人唯一的高档娱乐场所。南江河绕城而过。陕南的小县城如宁陕、岚皋、石泉都是这个样子，一条河穿城或绕城而过，镇坪更原始些。夏日的傍晚，河边都是洗衣的女人和嬉水的孩子，垂钓者沿河撑满了鱼竿，山风吹着很爽。
面试结束后，当地朋友陪我们到鸡心岭一游。鸡心岭，位于四川省巫溪县（现归重庆）、湖北省竹溪县、陕西省镇坪县三省的交汇处，海拔1890米。当地谚云：“到了鸡心岭，一脚踩三省。”此地在中国地理位置上非常特殊。中国的版图像一只雄鸡，雄鸡心脏在鸡身的中间，鸡心岭就是“自然国心”。朋友指着远处峭壁，那边有千年古栈道，过去“盐背子”到四川背盐走的就是这条道。再往远看，东南方向也就是两三百公里吧，就是湖北神农架。在鸡心岭眺望，都是山，一直到白云尽头，还是山。那个疯疯癫癫的愚公如果生活在这里，恐怕也会断了移山的念想。
镇坪虽属陕西，但风俗并不那么“陕西”，既没有秦腔，也没有羊肉泡馍。旧时，镇坪人去省城西安，要翻越大巴山和秦岭，走驿道或盐道，只有以此谋生的挑客才走过，相对而言，从镇坪去重庆或去湖北倒是更方便些。大巴山腹地，讲的也是一口西南官话，并非陕西话。陕西话指关中方言，口语硬如石头，像闫妮那么媚的语气几乎没听到过。镇坪话类似川音但更柔软，女人讲话尤好听，即便骂人，亦如唱曲儿：“一天神戳戳滴，鬼米日眼滴，嚼牙巴骨！”
镇坪人爱喝苞谷酒，喜食腊肉。巴蜀地域制作腊肉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旧历腊月间，几乎家家都要杀猪过年。为了储存，山民们便将猪肉割成条块，抹上盐、辣椒面、花椒面等佐料，放在大盆里腌上几天，等到各种佐料味都渗进肉里去了，再挂起来，用松柏枝或松柏锯末燃烟慢慢薰，一种特殊的香味便弥散在山寨。山民厚道。有客临门，必煮腊肉款待；送客出门，照例也是送一块腊肉：“自家做的，莫嫌弃哟！”招待客人，肉切得很大，两头搭在碗口；若切得太小，就显得“啬皮”，传出去，主人脸面全无。那次在镇坪，自然少不了洋芋粑粑炒腊肉，还吃了一道菜，腊肉切成片，与霉豆腐放在碗里一起蒸，当地叫“蒸碗子”，滋味甚好。
镇坪还有一稀世之宝，叫“鸽子树”，又名珙桐，系高大落叶乔木。它是1000万年前新生代第三纪留下的孑遗植物。1869年，还是清朝同治年间，一位法国神父在四川省穆坪看到这种奇特的树，时值开花季节，树上一对对白色花朵，随风摇动，远远望去，仿佛一群白鸽在树上嬉闹。他的文章发表之后，各国植物学家慕名而来，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荷兰人、日本人、俄国人，他们先后来到中国，拍摄照片，采集标本。它有了一个飞翔的名字：“中国鸽子树”。此树在国外已经绝迹，唯在巴山和云贵高原一带尚有生存，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观赏树种。
秦巴山区的小县城都差不多，依山傍水，小巧玲珑，山村妹子般的清秀。飞渡峽、黄安坝、古盐道，都是镇坪的旅游资源。镇坪的乌鸡、猕猴桃、核桃、板栗、高山土豆，都是纯天然绿色食品。香椿、花椒叶、软脚根、崖耳子、苦麻菜、苦荞、半边菜，什么季节来，都可以在这里换换口味。魅力源自独特，那是大巴山最后的秘境。因为大山，这里曾经很穷；因为大山，这里的生态资源让外界艳羡。听说，镇坪欲打造“中国慢城”，但愿做得朴实些，切勿被那些花里胡哨的设计毁了它的原始和天然。
2016年，我回安康，大妹送我一箱镇坪腊肉，包装很是精美。妻在厨房里煮腊肉，“一家烘肉四邻香”的记忆刹那间活起来，珙桐树上的白鸽扑啦啦地扇着翅子，天空湛蓝湛蓝，山凹间白云悠悠地飘浮，镇坪人说话的调调又如在耳边：“饭喫哒没得？”